第61章
比起大昭的礼仪, 大洋来的外邦礼仪显然更简单。
单膝下跪，一手扶胸，弯腰行礼。
动作简单, 但也做得毕恭毕敬, 倒显出几分真诚。
赵应江也不是迂腐的人，知道各国礼节各有不同，倒没要求对方来个三叩九拜的。
见人家这般行礼了, 便让人起身。
王雯雯几个站在殿上, 充当翻译。本来翻译有一个就够了, 但大家的英语水平各有不同，且古英语和现代英语差别还是很大的。干脆, 都来, 要有听不懂的, 还能互相探讨下。
欧克行完礼后，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尊敬大昭皇帝陛下，我今天是带着我们蓝纽国女王的书信过来的。为的是相互通商，福泽两国人民。”
为了让那几个打扮明显怪异的人听懂他的意思, 欧克说的是凯博语。
只是他虽贴心，但很明显，穿越众面对着古英语也是有点抓瞎的。这样长的话，专业名词又多，一时间也不能立刻准确翻译起来。
不过王雯雯手里的翻译器虽然不怎么靠谱，但一些词却能翻出来。虽然结合在一起让人啼笑皆非, 但靠着这个以及大家的讨论, 还是大概摸出了对方的意思。
王雯雯将欧克的意思告诉了天子。天子略有些惊讶，“他们国家的当家人是女子？”
“陛下, 这个我倒略有些了解。”田毅解释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在我们那里也有，我们统一称作西人。意思是西边之人。按照我们对西人历史的了解，他们虽各有所属，但各国皇室皆有联姻。而他们实绝对的嫡长继承制，如果没有男性继承人，就有嫡系里的女性继承。”
天子恍然大悟，而下面的大臣也感觉不可思议。在他们的想法里，女子继承天下，那跟牝鸡司晨有什么区别？
只是这念头一出来，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玉阶上的神仙们。
神仙们好似也不讲男尊女卑，都是有实力者居之？甚至，他们连嫡系继承都没的，那位欧阳姑娘可不是从她父亲那儿继承来的家业，都是大家选出来的。
这难道是更先进的文明制度？
天子点着头，“让他们把国书呈上来吧。”
王雯雯翻译了一遍，欧克也听得很累。好在，他们来的也是一个庞大使团，相互探讨了下，大概也就明白了王雯雯的意思。
把国书呈上后，天子看了一眼，倒觉这蓝纽国比一般外邦懂些礼仪。蓝色丝绒包裹着的盒子里呈放着国书，而国书周边都用金箔镶边，里面还摆上了干花。打开时，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飘出，倒是比较讲究的外邦。
只是国书上写的东西又让人抓瞎了，根本看不懂。王雯雯接过国书，也是头大。拿着翻译机扫描了下来，一看内容，差点晕过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无奈之下，她只好走下台阶，道：“欧克先生，能不能用我们懂的语言翻译下？”
欧克的脸都成苦瓜了，他们的凯博语也是很一般，想翻译国书，那实在太难了。他想了半天，只好道：“尊敬的女士，凯博语在我们那儿并不流行，所以想要准确翻译国书是很难的。所以，我只能大概尝试着传达下我们女王陛下的意思。”
王雯雯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欧克清了下嗓子，“尊敬的大昭皇帝陛下，展现悦。首先，我代表蓝纽国以及臣民向您以及您的子民表达无上的问候，祝您身体健康，国运昌隆。此次来访，为友谊以及通商而来。贵国的丝绸、瓷器如蜜一般，流淌在我们罗巴列大陆。无数人为之着迷，为之巅|峰。我们想象着贵国的富有与文明，总会生出无尽尊敬与向往。故而，我派遣我们国家最有航海经验的勇士出海，寻找通往文明与黄金铺地的天堂。如果这封信能有幸到达您手中，伟大的皇帝陛下，请允许我迫切希望通商以及建立两国邦交的请求。让我们用黄金、玻璃交换你们的瓷器与丝绸，一起展开科学上的交流，造福两国人民。”
听完最后一句，王雯雯以及现场的现代人身子都是微微一颤：这个世界的西方国家已开始了科学探索历程？是了，大航海时代便是如此。如果不是走出了黑暗，他们不会来干这个事，也不会拥有远航的技术。
如此一来，他们的任务就更紧迫了。
来的时间久了，对大昭的认同感就强了。同文同种，总是容易让人代入。在许多现代人想法里，这大昭就是自己所热爱的那片土地。这不，有些历史不还都一样吗？
如果洋人开始了科学探索……
王雯雯一边翻译着，一边脑子已盘算开了。她朝着玉阶上的小伙伴使了个眼色，素来木讷的李跃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忽然就看懂了王雯雯眼里要表达的意思。
他微微弯腰，低声道：“陛下，玻璃我们有，黄金白银可以要。不过听他们这话的意思，他们已开启了科学探索。所谓科学就是我们说的格物学。我们说格物学是方便你们理解，其实在我们那里就是叫科学。”
天子愣了下，忽然一股强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瀛莱山落下这么久，朝廷也派了不少官员去学习，他可太清楚格物学能做什么了。要是这些西夷人已经开始探索科学，甚至能从万里之外来到大昭了，那也就意味着……
他想到历史历次的外族入侵时，这片土地上的人所遭受的苦难，再看看眼前跟自己面貌截然不同的欧克等人……
不行！
草原那伙人只是打扮跟他们不同，但说到底还是一样的人。可眼前这些个红毛绿眼的，跟他们长相差别这么大，真要打过来，恐怕比草原人还残忍。
赵应江生于战乱中，太明白人心的贪婪与险恶了。想到后世子孙，他立刻道：“李贤弟，我该跟他们要什么？”
“人。”
李跃道：“懂科学，懂技术的人。他们可能会派遣一些神棍过来，如果要来，陛下不妨答应他们。因为掌握科学的，很多都是神棍。”
天子蹙眉，“可那些人要是乱我民心又当如何？”
李跃勾起唇，坚毅硬朗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狡黠，“陛下，您拜过多少个神了？”
天子愣了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身为大昭人，他可太了解了。
什么神不神的，有用的是神，没用的，连香火都没。在这片土地上，大家唯一的信仰是祖宗，可不是哪家神。总之，在大昭当神仙得灵验，不然谁拜你？
“除了这些呢？”
天子又问道：“再要点什么？”
“书。组建科学探讨小组，让我们的人出面，探探他们到底学到哪了。”
“如果他们学很深了呢？”
“那样啊……”
李跃笑得高深莫测，“就引导他们走另一条路呗。”
一旁的田毅忍不住哆嗦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就飘向了王雯雯。话说，李跃跟王雯雯两人老搭档办事，这笨人跟聪明人一起久了，真的也能变聪明？
直接点歪别人的科技树，这也太腹黑了吧？但想想自家的那些历史，田毅又觉解气。不光要点歪，还要让他们钻死胡同！
天子心下明了，但还是有些疑惑地道：“贤弟，朕知道了格物学的厉害。他们要真开始搞格物学了，将来会怎么威胁我们？”
李跃想了想，“陛下可以先应对这使臣，具体会到哪一步，可以等下朝后跟您具体说说。”
天子点头。
“蓝纽国使臣，朕已知晓你们的来意。我大昭也愿与贵国通商，邦交。另外，我大昭对科学也多有研究，为了共同造福两国人民，朕觉着可以来个科学探讨。另外，黄金白银我国并不缺，若是贵客愿意来一些人才交流，那才是真正有益于两国的事。”
欧克听完翻译，喜不自禁。
他们来大昭想通商不假，但为了应对教廷，也是带着传播神谕的使命来的。现在大昭愿意交流，那提出神者进入是不是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欧克弯腰，“多谢陛下。陛下，在我国，有学问的人都是神职人员，如果陛下愿意让他们来传播福音，我想他们很乐意跟贵国交流科学。”
李跃等人冷笑。
这把戏，还真有点眼熟呢。
天子不动声色地问道：“神者是什么意思？”
欧克忙解释了一番神者以及教廷。
天子心里冷笑。
好个愚蠢的西人。
堂堂国家居然还要受制于一个不事生产的组织，真是荒唐。
不过他也没表现出来，道：“我大昭信奉自由，使团可回去传达，大昭不管百姓信什么，只要守大昭律法就行。”
欧克激动了！
这事要成了，那他的影响力可将是无与伦比的。教廷一定会将他写入史书，给予他无上的地位与荣誉。
他的人生将彻底被改变！
忙按下激动，向天子行礼，“多谢陛下，我定会转达。”
接下来的事也就是走走过场了。毕竟第一次会谈，也只能定个大概方向，具体细节还得后面商量。
退朝后，现代人便跟着天子去了御花园。
天子让人煮茶，上茶点。在现代人面前，天子也不讲什么礼节，一边吃一边问道：“诸位圣贤，你们给朕说说，他们要发展下去，对我大昭到底会有什么威胁？”
现代人沉默了。
他们想到了自家的历史。
有感性的人甚至眼睛微微红了起来。
天子看着现代人这样，心头不知怎么就沉重了起来。
虽然圣贤们一句话都没说，但他已感受到了那份沉重与悲痛。
他带着试探问道：“圣贤们那个世界经历过类似的事？所以你们才对真理与恪物学如此执着？”
天子真的不是一般的聪明，只通过他们的表情就猜到了一些真相，不得不说，这人能在一众人中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的确是有本事的。
大家如此想着。
久久后，王雯雯叹了口气，道：“陛下，如果有一日，您的治下国民……不，或者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外族奴役，随意杀|戮、QJ，孕妇肚里的孩子被挑出，婴儿被丢锅里煮着只为欣赏婴儿惨叫、挣扎的模样，你会如何？”
“什么？！”
天子的拳头一下就握紧了，“这与禽|兽有何异？”
“如果跟你我一样面容的人不能进特定的地方呢？”王雯雯又继续道：“比如在饭馆门口挂一个大昭人与狗不得入内？又或者，被人叫猴子，下等人？”
天子代入想了想，只觉火都要烧到头发丝了！他们大昭是这片土地的正统，是从一个个正宗的汉家天下那儿继承来的。当年，汉武帝时是多么威风？哪有蛮夷敢冒犯？要是有人敢这样对大昭人，哪怕他豁出命去，也要把对方杀光了！
“这是什么道理？！都是人！”
或许这个时代的人还没国家的概念，但民族的概念却是有的。想到汉族要这样被人凌虐，赵应江便觉心中有团火烧了起来。
“不仅如此……”李跃补充道：“他们为了所谓的科学研究，拿我们当猪狗用，活体解剖，抽血冰冻，让人故意染病毒……”
“砰！”天子已听不下去了，用力捶在桌面上，“如果我大昭不发展科学，就会这样，对吗？！岂有此理！我堂堂汉家子弟，岂能被人如猪如狗般屠戮？！”
“您说的不错。”王雯雯道：“我们那个世界曾经经历过这样的至暗时刻。到我们来的时候，才算有能力跟人叫板。而真实的历史细节我们都不敢细看，真的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年少时，听到一句话。”田毅道：“读史读到伤心处。以前不理解，直到我选了历史专业。当我细看我们的黑暗时刻时，我痛苦极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读历史，真会流泪的。”
“我们那里有个伟大的人，带着我们打响了反抗黑暗的第一枪。他老人家说过，‘落后就要挨打’。”王雯雯道：“所以我们才会如此痴迷科学。我们的先辈啊……”
她侧头看向远处，“因为落后别人太多，知道打不过，但他们想着的却是用自己的生命去为子孙后代垫。一寸山河一寸血，不是夸张，而是真实。无数先辈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命将我们垫了出来。”
她眼睛略有些湿润了，“为的就是我们能过上有饭吃，有衣穿，不受外邦欺辱的日子。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根本无法想象他们的心情，要带着怎么样的一种决绝，才能去相信，他们的牺牲终究会换来胜利。整整一百多，几千万人的死亡，才换来了我们这些人的锦衣玉食，和平美好。”
赵应江眼睛红了。
他也是从乱世中杀出来的人。
他也有很多伙伴死在这场渴望太平盛世的战斗里。
他很幸运，他活着看到了乱世的结束。
但很多人……
未见胜利，便已倒在了前往胜利的路上。
这是怎样的一种遗憾？大昭的建立也是无数人用人命垫出来的。虽然话说起来残酷，但能垫出来的已属幸运了。
长久的沉默。
世界不同，经历也不同，但为了和平盛世而牺牲的精神却在这一刻相同了。
久久后，天子站了起来，整理了下衣冠，深深作揖，“应江欲开科举，还请先生们教我，如何将科学在大昭发扬光大。”
他说着便握起拳头，带着一股决然道：“我大昭子民绝不能做被人屠戮的羔羊！”
他站起身，看着现代众们，神色肃穆，眼带凛冽，“要做，就做那吃人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