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种痘
喜讯连续不断,康熙二十二年,四月,钮祜禄贵妃诊出有孕。
帝王有子,乃天将吉兆,清宫之中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么扎堆的来过孩子了,不仅康熙喜悦,就连前朝大臣,也纷纷上表,表示天佑我大清。
云珠的这次有孕,倘若真如刘太医所言,对身子损伤不大,甚至可以说,她这次有孕的时机,真真是恰到好处。
在康熙为了乌那希大动干戈之时,太皇太后虽然没有多言语,但在得知了云珠还求着康熙答应乌那希嫁人后不出京城,太皇太后多少觉得云珠心大了,需要好好敲打。
正当太皇太后在思索着用什么方式才能敲打到云珠,又不伤到两位皇子的体面时,苏麻喇姑回话,永和宫德妃有孕。
听到这话,太皇太后不得不放下琢磨许久的念头,毕竟,德妃怀着的,是皇裔。
加上云珠腹中这子,她已经孕育了四个孩子,并且前三个全部养活,在宫中嫔妃中,无出其二。
对太皇太后而言,什么事情也没有爱新觉罗家的传承重要,一个年华正盛,能生会养的妃嫔,正是后宫中所需要的。
看在爱新觉罗的血脉的份上,太皇太后看云珠都顺眼许多,之前她认为堪称僭越的话语,也被轻轻放下。
太皇太后的这一番心理活动,云珠全然不知,她此时正头疼于宫务该如何处理。
此时宫中的高位嫔妃,除惠妃,荣妃之外,其余几人均有身孕,佟佳皇贵妃苦求孩子多年,在刚刚诊出有孕的时候,果断地闭门养胎,再也不过问杂事。
这番作派,反而让康熙对她印象好上几分。
佟佳皇贵妃本就不掌宫权,她的闭门不出对宫中诸事影响不大,后宫之中按部就班,未起波澜。
等到宜妃有孕,翊坤宫里有了两个孕妇,宜妃不仅要养胎,还得照顾胞姐郭络罗贵人,一时见焦头烂额,分不出心神处理公务。
云珠几人搭把手,将宜妃主管的这些事情接了过来。
等到云珠怀孕,她距离上一次生产实在太近,虽有刘太医保证,但她也不敢过于消耗精力,将她所负责的宫务收拾收拾,全部交给了永寿宫。
钮祜禄贵妃也是大家族里精心培养的,在宫中这两年,虽说位份是一人之下的贵妃,但宫权还得和几个妃位平分,这事一直让她郁郁,当云珠将账本对牌让人送到永寿宫,钮祜禄贵妃半点磕巴也不打的接了对牌,想要一展身手。
但天不遂人愿,钮祜禄贵妃好不容易将散落的宫权收到手中,惠妃,荣妃也开始唯她是瞻之时,哐当,天降惊雷,钮祜禄贵妃也有了身孕。
钮祜禄贵妃这胎是头胎,自从诊出了身孕后,怀相一直不好,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甚至到了喝口水都吐的程度。
不得已,钮祜禄贵妃召来惠妃和荣妃,将宫权悉数交付,让两人商量着办。
对钮祜禄贵妃而言,她有身孕,是痛并快乐着的一件事。
痛苦在于,她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收拢的宫权,又要分散出去,快乐在于,后宫女子又有谁不想要血脉相连的孩子呢。若真仔细估量,她有孕带来的欢乐,远超其他的遗憾。
然而对惠妃和荣妃而言,这事却截然不同。
和钮祜禄贵妃这种大家族的女儿,从小按照大家族当家夫人培养起来的人比起来,惠妃和荣妃家里不过是包衣,在家里从未接触过大家族里的弯弯绕绕,早年仁孝皇后去了后,她们俩也管过一段时间宫中的事情,但也只是勉强承担罢了,许多大事还是太皇太后甚者康熙把着,才没出什么岔子。
多年之后,偌大的后宫之事,再次交托给两人,莫说其他人如何想,惠妃和荣妃心中都很是忐忑。
延禧宫里,惠妃和荣妃对坐,一人捧着一杯茶,啜饮着。
茶汤清亮,茶香袅袅,入口微苦,后又回甘。
荣妃慢悠悠的饮着茶水,惬意地眯上眼睛。
年少时便是急性子的惠妃,不如荣妃如此自在,匆匆喝了两口,便将被子放下焦虑地来回踱步:“宫中这几年事情愈发多了,万岁爷威严日重,一个不好,我吃了瓜落没事,若影响了胤禔,我这罪过可大了。”
荣妃掀起眼皮,瞥了惠妃一眼,淡淡笑了。
“别装出这副样子,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出来。”惠妃和荣妃同年入宫,再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同样是有儿子的人,荣妃心中难道就不慌吗?她这般模样,不过就是证明,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
与年少时的事事争先,不服人后比起来,随着年岁的增长,惠妃的那份心气已经散去,对此时的她而言,能平平安安在宫中待着,不惹事连累儿子,就是她最大的期盼。
荣妃也不卖关子,她用帕子按着嘴角,遮住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们笨手笨脚的,做不来这些,宫里不还有蕙质兰心之人吗?”
“你是说…”惠妃迟疑着,蕙质兰心这话一说出来,惠妃便明了荣妃的意思,毕竟,宫中得到万岁爷如此称赞的,只永和宫德妃一人,“可她也怀着身孕,能行吗?”
“之前她不也怀着身孕管过宫事吗?如何她那时能行,现在却不行了?”荣妃自信满满地笑了:“我们多去几次,一次两次的能拒绝,拒绝次数多了,她在后宫经营的形象还要不要了?万岁爷又该如何看她?”
无数想法浮现在惠妃的心间,她微妙的直觉让她觉得忽视了什么,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将什么忽视。
“再说,我问过太医了,德妃这胎,养得很好,再管着宫中的事,也就是捎带手罢了。”
荣妃的这句话,如同一个小小的石头,砸到了天平的一端,让惠妃下定决心。
“你说得是,这是好事,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惠妃喃喃自语着,将自己说服。
事不宜迟,惠妃和荣妃达成共识后,次日便携手到了永和宫中。
“此事不可为。”笑意盈盈招待两人的云珠,在听了两人的来意后,笑容纹丝不动,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对你只是举手之劳,怎么就不可为了?”岁月的流逝消磨了惠妃的心气,但没有磨掉她易怒的性子,云珠刚刚拒绝,还不等她说出理由,惠妃便嚷嚷出声:“再说了,之前你不也怀着孕处理过宫务吗?怎么那时可以,现在便不行了。”
“莫不是,德妃娘娘现如今已经看不上我们,只有万岁爷才能请得动您?”
云珠孕后格外畏热,尚未到夏天,她已经拿着团扇开始扇风了。
听着惠妃那意有所指的话,再看着荣妃闲坐钓鱼台的模样,云珠手腕陡然加快速度,挥动团扇涌出更多的风,吹熄心头燥热,她严词否认:“惠妃娘娘说得又是哪里的话,我如何敢有如此大不敬想法。”
这个指责,云珠绝不会认下,莫说名声不重要,更别说只要康熙明白她不是这样的人便可以。
同样为人母,惠妃和荣妃知道要为儿子考虑,云珠又怎么会不为胤禛,胤祚和乌那希考虑呢?
无论如何,胤禛,胤祚和乌那希都不能有一个侍宠生娇,骄横跋扈的母妃。
云珠顿了顿,露出惊惶之色:“只是胤禛马上就要种痘,我现在满心都被这事占据着,实在腾不出空来处理其他事情。”
种痘!
这两个字如一道闪电,划开惠妃混沌的思绪,她一直忽略了的事情原来是这个。
天花就是满人的天敌,这些年来被天花夺去生命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连世祖爷也是患了天花失了性命,民间甚至传言,万岁爷能压过二皇子福全夺得皇位,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已经出过天花,抵抗住了这个恶魔的侵袭。
对于天花,满人闻之色变。
世祖亡于天花,这让康熙自登基之后放了很大心力在天花之病上,康熙下旨全国,征召有才之士,进献治天花之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多年持续不断地研究下,终于,翻遍了古书,有人进献了种痘之法。
时间要追溯到康熙十七年,时年五岁的皇太子胤礽染天花,心急如焚的康熙传令全国征求名医,金华人傅为格出现在康熙的视野中,在他的悉心照料下,一个月后,皇太子的天花被治好,而傅为格被晋升为武昌府通判。
在傅为格晋升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种痘方法献给康熙。
种痘,古已有之,最早可以追溯到宋朝时期,传说宋朝真宗或者仁宗时期,四川峨眉山有一个神医,极为擅长种痘,后来被征召到了开封府,甚至还为宰相之子王素种痘成功,王素种痘之后活到了六十七岁,等到了明朝,人痘接种技术更加成熟,明朝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之人开始种痘,逐渐蔓延大明王朝,这让天花的威胁小了很多。
可惜,明朝末年战乱频发,百姓生如蝼蚁,为了活下去已经竭尽全力,即使是达官贵人家中,也没有心思花在种痘之上,种痘之法,逐渐失传。
这才让清朝入关之后,一直不知这个方法,许多人白白失了性命。
这次终于有人从废纸堆里将种痘之法翻找出来,实在让康熙欣喜若狂,立时便要求进行试验,圈定一个小型行宫,不许外人进出,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又在宫中挑选身强力壮宫女三十人住入行宫,待一切准备完毕,命傅为格将痘种在她们身上,很快,这些宫女开始出痘,明显出现天花症状。
这让宫女们害怕不已,每日沉浸在即将死亡的痛苦之中。
但太阳升起,落下,日子一天天过去,宫女惊奇地发现,她们之中居然只有寥寥几人离开人世,其余人等均恢复了健康。
结果很快便出现在康熙的案头,三十个宫女接种人痘,只四人没有熬过,其余人等一切正常。
百分之十三的死亡率,精通西学的康熙很快算出这个概率,对于满人而言,这个死亡率简直低得惊人。
如获至宝的康熙很快下诏,要求满蒙贵族都需要种痘。
然而新事物出现总会有质疑的过程,康熙的旨意,虽然无人敢违抗,但不少人心里都犯着嘀咕,不知这是不是康熙想整治自己家族的手段,毕竟天花的死亡率惊人,万岁爷突然下令,让他们家族中的人主动感染天花,这不是变相赐死又是什么呢?
种痘之法推进格外艰难,甚至还闹出了不少笑话。更别提蒙族亲王们,更是视种痘之法为诅咒,无论如何也不愿尝试。
在推行了几年之后,种痘之法依然被束之高阁,并未如康熙预料般,被满人和蒙人所接受。
疑惑地康熙召来亲信询问原因,得知了这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状况,为稳定人心,平息谣言,更是为了更好的推广种痘之法,康熙毫不犹豫下旨,种痘,先从皇子开始。
康熙下旨之时,皇太子胤礽已经出过天花,大阿哥胤褆和三阿哥胤祉正寄住在宫外,亦出过天花。
宫中皇子,只有胤禛、胤祺、胤祚等人未出过天花,在这几人之中,胤禛居长,是第一个要种痘之人。
若不是这些皇子年岁尚小,唯恐承受不住,康熙恨不得他们刚出生便种上痘。
此时胤禛已经六岁,即将去书房读书的年纪,这在康熙看来,便是长大成人的标志,可以种痘了。
遂急召傅为格进京,为胤禛等皇子种痘。
云珠亦被告知胤禛需要种痘事宜,许是担心云珠不许,康熙的神色格外严肃,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但,云珠本就不打算反对此事。
天花的危害,她这些年在清朝已经见识的足够多,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谁都可能被这个恶魔选中,更何况天花好像天生便克满人,比之汉人,满人和蒙古人得了天花后,死亡率更是一骑绝尘的高。
这让云珠早已为胤禛几个孩子的健康忧心不已,她实在不敢想象,倘若孩子被天花感染上,她该何等绝望。
因此,与康熙预料中的反对不同,对于种痘之事,云珠很是支持,在她已逐渐模糊的记忆里,疫苗是有效防止病症的一种方式,更何况历史上胤禛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就代表这次的种痘没能对他的健康造成威胁。
欣然应允的云珠,还不知道,她以前接种的疫苗都是安全的灭活疫苗,而这种的痘,里面的病毒还有活性,并不如她想象一般安全。
总之,在康熙提到这件事后没多久,傅为格进京,行宫也准备好,就待钦天监算出吉日,开始种痘。
惠妃和荣妃,正是在这个时候来找的云珠。不仅惠妃,甚至因为胤祉也无需种痘,这件事情也让荣妃忽略过去。
被云珠以此理由拒绝,同为人母的惠妃和荣妃再说不出其他说服之语,甚者她们敢保证,若是将这个事闹到康熙面前,受到训斥的绝非眼前的德妃。
胤禛作为皇子,亲自种痘,这不仅是保证他的安全,更是有着政治意义,康熙很是在意。
种痘场所在玉泉山行宫,康熙准备携同胤禛前往。
然而,在收到为胤禛收拾行李的旨意后,云珠却不顾身孕,求到乾清宫,希望能随行前往玉泉山行宫。
“不行。”康熙脸色铁青,听着云珠这堪称天方夜谈的想法:“你还怀着身孕,绝不能冒险。”
云珠顾忌着肚子,没敢做出大的动作,她只坐在椅子上,眼泪簌簌直下:“万岁爷,胤禛从小就离开了臣妾的身边,等他回宫,臣妾又有了胤祚,胤祚刚出身时身体不好,臣妾精力更多用在胤祚身上,有意无意间,对胤禛总是疏忽了许多。”
想到这,云珠更加难受:“好在胤禛是个懂事的,从没有埋怨过我这个额娘,还能帮我管着胤祚,让我轻松许多。”
云珠已经忘了修饰,直抒胸臆:“种痘的法子,必然是好的,但再好,也要得一次天花,这不易于在鬼门关闯一圈,在很多地方,我都将胤禛忽略了,这等生死大事,作为额娘,我一定要陪在他身边。”
康熙却无法理解云珠的愧疚之情:“你是胤禛的额娘,你给了他生命便是最大的恩情,安能埋怨?”
说着,康熙神色变冷:“莫不是他有怨恨之语。”
云珠心中一跳,慌忙说道:“胤禛再懂事不过,又如何会心生怨恨,不过是我内心不安罢了。”
“万岁爷,”云珠害怕康熙继续追问,忙转开话题:“臣妾入宫之前,便已经出过天花,并不会再得,求您让臣妾跟着过去。”
康熙被胤禛哀求的眼神看得软了心肠,他犹豫半天,终于拍板:“去可以,但一定不能竭尽胤禛的院子。”
这怎么行,胤禛在屋内受罪,她这个额娘居然只能隔着远门等着?云珠立时便要反对。
“不然,你便别去了。”云珠还未言语,康熙便已明了她的意思,淡淡加了一句。
能去玉泉山行宫也比在宫中干着急强,云珠拍着胸脯,狠狠吸气,安慰着自己。
得到康熙允许后,云珠便开始为自己和胤禛收拾去玉泉山的东西。
胤祚也挥着小短手,将他最爱的玩具放进云珠包好的包袱之中。
云珠温柔地笑着:“胤祚乖啊,额娘和四哥出去治病,胤祚乖乖地待在宫里,听话啊。”
胤祚听了云珠的安慰,却嚎啕大哭。
“怎么了?”云珠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摸着胤祚软乎乎的脸,细细询问,尽管云珠正在为胤禛忧心不已,却也不能忽视了胤祚的心情。
“额娘。”胤祚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我不要四哥死!”
“怎么会?”云珠严肃了神色:“是谁和你说的?”
胤祚年纪尚小,云珠担心出事,从不允许他出永和宫,这等诛心之言,只能在永和宫中听见,这真是,胆大包天!
云珠心中一紧,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处置胆敢如此诅咒主子的宫人,却听见胤祚含糊着说道:“四哥说的,四哥说他可能要死了。”
什么!
胤祚的话让云珠如遭雷击,胤禛如何会有这等想法,难道他觉得让他种痘,是他被父母放弃,让他冒着性命危险换取前朝的太平吗?
在康熙刚下令,胤禛需要种痘的时候,云珠便已经将种痘的种种和胤禛解释过,当时的胤禛很是镇定,脸色白了一瞬便表示愿意种痘,让云珠无需担心。
胤禛素来沉稳,从没让云珠操心过,云珠也忙着收拾行李,做出行的准备,胤禛这么说,云珠也没察觉到异常,却没想到胤禛居然是如此想法。
这又怎么可能呢,在云珠的心中,几个孩子都是一般重要,没有谁是能放弃的,无论为了什么,她都不可能将孩子放弃。
胤禛有了这个想法,却半点没有表现出来,云珠都不敢想,他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心思怎么会深成这样。
必须要尽全力将胤禛心中的误会解开。
云珠暗下决心。
想到这,云珠再也坐不住,她将胤祚搂紧怀里,轻柔地擦干净他满脸的泪珠子,小花猫一样的脸又恢复成白嫩的模样:“四哥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胤祚将信将疑地看着云珠,云珠笑着点头:“胤祚在宫里乖乖听话,很快额娘和你四哥就会回来了。”
胤祚抽抽噎噎地点头。
匆匆将胤祚安抚好,云珠心急火燎地去找胤禛,她一路走到厢房,却见到胤禛正看着窗外发呆。
“叩,叩”云珠在门框上敲击几声,唤回胤禛的注意。
胤禛脸色一变,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局促地喊道:“额娘。”一边喊一边匆忙将坐皱的衣服拉扯平整。
云珠鼻子一酸,豆大的泪水滴落下来。
胤禛更加局促,他伸着手,想为云珠擦泪,又缩了回来。
这个动作被云珠看在眼中,她第一次如此直面的意识到,胤禛对于她的拘谨。
护住肚子,云珠蹲在胤禛身旁,认真地看着他:“胤禛,和额娘说实话,你真的不害怕吗?”
胤禛神色未变,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不怕。”
云珠到底必胤禛多了些人生经验,之前是没想到胤禛会隐藏,这次仔细观察,看见胤禛下意识攥住的拳头。
温柔地将胤禛攥紧的拳头舒展开来,云珠柔声细语:“没关系,胤禛,害怕也没关系。”
胤禛疑惑地看向云珠。
只见眼前的额娘,露出看着胤祚同样的眼神,柔软,包容,爱怜,好似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一样。
这让一直以为云珠更爱胤祚,拼命懂事、谦让,借着照顾弟弟换取额娘欢心的胤禛眼神凝住,全是不可置信。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云珠捂住脸,眼泪掉地更凶。
胤禛缩回的手又伸了出来,笨拙地擦着云珠的脸:“额娘。”
云珠收住眼泪,认真地凝视着胤禛的眼睛:“胤禛,额娘爱你,和爱胤祚、爱乌希那一样的爱你,你无需为了任何事情改变自己,你可以害怕,可以不勇敢,可以任性,无论怎样的你,额娘都爱你。”
“在额娘的心中,你是最重要的,再没有任何东西比你更重要。”
“让你种痘,也是为了你的健康,太子也几年前出过一次天花,很是凶险,差点没能熬过来,天花这病防不胜防,额娘让你种痘,是为了让你不得要人命的天花。”
“你明白吗。”
对视的眼睛一眨不眨,好久,胤禛才收回视线,他闷闷说到:“额娘,我明白,但我还是害怕。”
“没事的,没事的。”云珠轻柔地将胤禛搂住:“额娘会一直陪着你。”
胤禛靠在云珠怀里,闻着额娘身上熟悉的香味,默默地点头。
母子谈话后,解开了胤禛的心结,胤禛的笑容都肉眼可见的变多,很快,便要到钦天监定好的日子了。
康熙对种痘之事无比重视,不仅仅是因为种痘之人是他的儿子,更是因为若胤禛种了痘,却平安度过,他便可以以此告示天下,令全天下推行此法。
皇子率先种痘,又有何人会怀疑此法的安全性呢。
为了祈祷种痘顺利,康熙甚至还斋戒了三天,直到临出发前,云珠才见到康熙的身影。
御辇在前开道,御前侍卫团团围住,后面跟着的便是云珠和胤禛坐着的马车。
这车队不长,正经的主子不过是康熙、云珠和胤禛三人罢了。
但在京城中造成的热闹却比任何一次皇帝出行还要来得大。
谁都知道,天花是多么要人命的东西,这皇帝居然还要让他儿子主动得天花,这莫不是脑子坏了,平民百姓们围着看热闹,深受天花之苦的满蒙贵族,更是眼不错地派人盯着,时刻等待着最新消息。
车轮从铺满黄土的地上轧过,留下深深的车辙。
云珠和胤禛坐在同一辆车里,紧紧地将胤禛搂在怀里,母子俩人相互依偎,往玉泉山而去。
很快,玉泉山行宫便出现在眼前。
种痘是件大事,玉泉山行宫早已被康熙派来的人打扮地张灯结彩,玉泉山行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到了钦天监算出的吉时,康熙和云珠一道前往临时的祭坛,向痘神娘娘保佑,祈祷出痘顺利。
在康熙和云珠祭拜过后,傅为格同样拈香上拜。
得到吉兆后,祭祀便成。
剩下的便是种痘了,康熙万金之躯不能冒险,云珠腹中还有一子,也不被允许接触痘种,到了这一步,胤禛只能独自应对。
康熙命人在一风景优美之处给胤禛挑了一个小院落,院子里服侍之人均为出过天花者。
在这院落门口,云珠重重搂在胤禛:“胤禛,额娘在门外等你,等你一开门,便能看见额娘。”
这个承诺给了胤禛勇气,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早被隔出来的院子之中。
主动请命的夏荷,亦要追着胤禛的步伐进入。云珠握住夏荷的手,泪水涟涟:“夏荷,我将胤禛交给你了。”
“主子放心。”夏荷目光坚毅,应过云珠后便头也不回地进入院子中。
傅为格取来包裹,只见康熙和云珠并肩,站在院落前,山风凛冽,将两人宽大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两人却一步也没有挪动,只怔怔地看着院落大门。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傅为格感叹着,向康熙和云珠行过礼后,便也拿着小包袱走入院落中。
云珠直到,傅为格手中的,便是待会儿需要用在胤禛身上的痘种。
傅为格一步一步迈入院中,院落朱红色的大门在云珠眼前合上,木门撞上门槛,发出沉重的闷哼之声,云珠感觉她的心,好似也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揪得生疼。
云珠感觉自己心的一部分,也随着入了院落之中。
对于有众多儿子的康熙而言,胤禛不是最得他喜爱的那一个,但也不是毫无感情,再加上胤禛的生母德妃很得康熙喜爱,爱屋及乌之下,对于胤禛,康熙多少有了几分心疼;更别说胤禛此时的种痘,关系到清朝的长治久安,若是能成,胤禛对于大清朝,是有大贡献的功臣。
诸般复杂的情绪交织,让康熙也站立良久。
大门紧闭的院落里,种痘已经开始,傅为格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袱,从中取出得过天花之人所出的痘痴研磨成的粉末。
傅为格用玉挑子挑了一点粉末,仔细地注入胤禛的鼻子之中。
随后便是无尽的等待。
过了不知几个时辰,天色已经由亮变暗,胤禛鼻子里痒痒地难受,终于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傅为格听见这喷嚏声,却很是欣喜,站在院落门内,大声喊道:“四阿哥种痘成功。”
第一关已过。
听见这句话,云珠高高提起的那口气骤然松了下来,被夜风一吹,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一直陪着云珠守着的康熙,心情更加复杂,他上前一步,搂着云珠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眼中晦涩不明,喃喃自语:“会成功的。”
从这一日开始,云珠的心没有哪一日不在煎熬中度过。
种痘次日,傅为格又隔着院子喊道:“四阿哥顺利出痘。”
听见这句话,云珠的手颤抖一下,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院门。
云珠不仅将暂居的院落选在胤禛院落不远处,每日里还守在胤禛院落的门外,随时听着最新里面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没两天,傅为格隔着墙喊话:“四阿哥高热。”
随行太医里也有出过天花的,康熙得知胤禛发热的第一时间,便让出过天花的太医带着足够的药物进去诊治。
在刚知道胤禛高热的时候,云珠内心并不是那么的担心,她之前也是打过疫苗的,直到打了疫苗后可能会发生一定的排异反应,发烧是正常现象。
然而,随着院中太医要求药材越来越多,傅为格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康熙又神情凝重地从京中急召太医,云珠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种痘,和后世的疫苗不是一回事。
人痘虽然比天花好了许多,但也是有危险存在的。
数不尽的懊悔将云珠淹没,虽然若是让云珠再做选择,她还是会同意让胤禛种痘,毕竟筛选的痘痴,毒性都不那么强,若让胤禛毫无防护地长大,谁知道感染上的病毒会有多强。至于说胤禛运气好不会得天花的这个可能性,云珠从不敢赌这个万一。太子爷在宫中被照料的何等细致,真真是一步动十人跟,云珠敢肯定地说,康熙在自己身上费的心思都没有在太子也身上花的多,饶是这样,五岁的胤礽也染上了天花。
天花,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宿敌。
只不过,如果早知道种痘的凶险,她一定会更加认真地陪伴,更加细致地照顾。
“没事的,傅为格在太子出痘时将太子照顾得很好,胤禛这儿也不会有事的。”看出云珠的心神不宁,康熙搂着云珠的肩膀,腮帮子咬得死紧,还是咬牙安慰。
云珠只能选择相信康熙的安慰。
好在,云珠的这份懊悔刚起,院落里便传来傅为格欣喜若狂的声音:“高热已退,痘开始结痂。”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云珠捂着嘴,看向康熙,直到看见康熙肯定的眼神,她终于松下紧绷的肩膀。
后面的消息便一日好似一日,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傅为格终于将院门打开,较进入时瘦了一大圈,脸色憔悴,眼窝下全是青黑,眼中全是血丝。
“启禀万岁爷,德妃娘娘,四阿哥已出痘成功,现已恢复康健。”傅为格声音嘶哑,精神却很是振奋。
“好!好!好!”康熙连道三声好:“重重有赏!”
说完,便推开院门往里面走去。
云珠更是迫不及待地跟上。
胤禛以及服侍之人的衣物用具已经全部烧掉,现在换上的全是全新衣服,不大的院子中每间屋舍都被水冲过,又用石灰水细细洗过几遍,再熏上艾草,将院子彻底清洁干净。
夏荷守在正房门口,见着云珠,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跪下直磕了几个头:“娘娘,奴婢幸不辱命。”
将夏荷扶起后,云珠走进胤禛住着的正房,只见胤禛已经可以靠着枕头,冲着进来的父母,他虚弱地笑出来。
眼皮一酸,眼泪又滚滚而下,胤禛精神看着不错,但这一番折腾下来,还是瘦了许多。
“皇阿玛,额娘。”胤禛人躺在床上,却还是一板一眼地行礼。
“你现在情况可好?”康熙关心地问道。
“回皇阿玛,儿臣一切都好。”胤禛和康熙说话时,总带着一些拘谨,没有胤祚那般肆无忌惮。云珠看在眼里,却也没想着改变胤禛的这点,对着皇父,谨慎才是好事,胤祚还是被宠得胆子大了些。
“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康熙拍着胤禛的肩,大声夸赞。
胤禛激动地脸都红了,苍白的脸上多了许多血色。
“是呢。”云珠匆匆擦干泪:“胤禛,快让我看看,身上可有留下痘印?”
胤禛羞红着脸,任云珠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确认了胤禛身上没有留疤,又由太医院太医们把过脉,保证了胤禛的健康后,云珠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走,我们回宫,这行宫一日我也不想待了。”云珠摸着巴掌大的脸,心疼不已。
康熙在一旁闷笑出来。
胤禛种痘成功,让康熙和云珠的心情都愉快很多,最近两人之间一直凝滞的气氛,也被康熙这一笑打破。
对于云珠所言,尽快回宫的说法,康熙并不反对,胤禛种痘成功之后,等待他的事情就更多了,他也需要尽快回紫禁城中。
达成共识的几人,迅速将随身用品收拾好,舍弃随行的车队,一辆马车拉着三人,轻车简行地回了宫中。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等候多时的御辇和肩舆已经在等待着了,云珠牵着胤禛一道坐上肩舆往永和宫走去,而康熙却直往乾清宫而去。
永和宫里,秋菊、冬梅、小欢子、小季子已经在门口摆好了火盆,云珠的肩舆走到永和宫门前,小欢子忙走到肩舆前,扶着云珠和胤禛下来。殷勤地笑着:“四阿哥受了大罪了,奴才们准备了火盆和柚子水,您和四阿哥消消霉运。”
云珠笑着推着胤禛跨过火盆,母子俩牵着进入永和宫,却见一个肉乎乎的身影如同炮弹一般冲了过来,云珠瞧着这冲力,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只见这身影的目标却不是云珠,而是她身旁的胤禛。
“四哥,你终于回来了!”胤祚抱着胤禛大哭不已,无论谁劝都不愿意松手,这份哭泣甚至将屋内安静睡着的乌那希吵醒,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儿一女,一屋内一屋外,同时以哭声迎接着云珠的回来。
云珠苦笑着安慰胤祚:“胤禛刚回来,需要先去洗个澡,胤祚放开哥哥好不好。”
“不好!”胤祚止住哭声,抽抽噎噎抱着胤禛不放:"四哥,我陪你洗澡。"胤禛轻轻笑出声来,从云珠手中抽出手来,抱着胤祚入了浴房,两人一道洗了个柚子澡。
胤禛刚从水里出来,乾清宫的旨意便已经传了出来,前朝后宫都已知道,永和宫的四阿哥,种痘成功,已经完好无损地回了宫中。
很快,永和宫中收到了数不尽的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