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德妃
“万岁爷?”云珠疑惑地看着康熙。
“无事。”康熙微微摇头,自云珠生下胤祚后,康熙便一直想要给云珠晋升份位,有子有宠又尽心,宫中在她管理下的那两年,眼见着太平多了。
之前一直忍着,没有晋封,是由于太皇太后的警告,太皇太后能在世祖驾崩后迅速掌握局势,绝非心慈手软之人,在她的灵感下,康熙半点也不敢肆意妄为,唯恐让太皇太后觉得云珠又是一个董鄂氏,白白丢了性命。
现如今,几年下来,太皇太后也明了云珠的为人,赏赐的燕窝代表着她态度的松动,晋封之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但,此事再如何,也不过是康熙心中的念头,在事情尚且未定之前,康熙不打算提前说出来,万一再有变动,免得徒增困扰,康熙便只含糊着应付过去。
云珠也没在意,既然康熙不提,云珠也自自然的将话题转开。
清宴堂依山而建,地势蜿蜒,廊腰缦回,山中的温泉之水顺着山势引入殿中的芙蓉池中,芙蓉池里白玉为底,金玉为饰,温泉水顺着龙嘴汨汨流出,在屋内蒸腾起烟雾飘渺之感。
云珠洗去满身的风沙,脚尖绷紧,圆润白皙的脚趾试探的踏入水中,适应着略高的水温,待逐渐习惯这略烫的感觉后,云珠慢慢地顺着池边修好的阶梯走入。
云珠坐在芙蓉池中,肆意地伸长了双腿,一路的奔波劳累在水中得到缓解,她喟叹出声。
裹在身上的薄薄一层纱衣在水中漂浮起来,云珠顺势将纱衣解开,整个人浸入水中,唯有肩膀浮于水上,丰肌秀骨,艳色天成。
康熙走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此等魅惑人心之色。
他走下汤池,大手握住云珠露在水面的肩膀,手中的温度好似比水中更高,直直烫入云珠的心中。
襄王有心,神女有意,云雨高唐,朝朝暮暮。
自那天之后,云珠便彻底留在了清宴堂中,和康熙同寝同食。
而康熙,也没有整日留在此处,对他而言,奉太皇太后前往遵化,向皇祖母尽孝只是其一,更多的,是为了巡视边防。
在到达遵化后的第二日,旅途奔波,又劳累了一夜的云珠还在睡梦之中,康熙就已经起身,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在梁九功的服侍下,换上外出的行服,又吃了顿扎实的朝食后,吩咐梁九功将云珠的行李取来,便骑上骏马,带着大阿哥、侍卫、大臣们去往边防各县,召来知县,防守蔚前来问话,并实地巡视防守情况。
自这日后,康熙日间便再也不见人影,云珠的日常变得无比规律。早上睡眼朦胧间目送康熙离开,等到天色将明,再起床洗漱向太皇太后请安,服侍太皇太后用过朝食后,便回到清宴堂中,白天的时间便彻底属于云珠了。或练字,或去书房里找上本风土志异的书翻阅,室内待的烦闷了,还能在山水之色徜徉,青山苍茫,山势逶迤,赏无边山色,阅不尽风光。
待到晚间,康熙也从外回来,又是鸳鸯成双,被翻红浪,也不知这是哪里拿的精力。
就这样过了约莫一个月,康熙终于决定返程。
回銮路途中将经过孝陵,康熙率文武百官前往孝陵拜谒,待从孝陵离开,康熙又命大阿哥代替他,率文武百官前往景陵,向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祭拜。
这个做法,让前朝本就蠢蠢欲动的人,心思更多了起来。
皇太子母族为赫舍里氏,赫舍里一族便是天然的太子党,待太子即为,他最为亲近、倚重的必然是索额图等人,到那时候朝臣中无人能出索额图其右,这让那些和索额图争了一辈子的大臣们,又如何甘心。
古来虽有立嫡立长之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可这清朝在马背上得的天下,又什么时候顾忌过人伦天理,皇太子地位看似牢不可破,但,事在人为。
那等野心家心内野草疯涨,只差一个火星,便能熊熊燃烧,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昔日吕不韦曾有奇货可居之语,夺嫡之功是何等泼天,这场豪赌一旦成功,全族富贵荣华不在话下。
康熙此时的行为,便是为这火星的形成,添砖加瓦。
两场祭祀,云珠都没前往,她随着太皇太后的凤驾,悠悠地往紫禁城中而去。
四月的天已算不上春寒料峭,但晨昏时刻还是有些寒凉,康熙却在这个时候出现,用披风将云珠裹得严严实实,悄悄离开了车队。
“万岁爷?”云珠惊诧不已。
康熙眨眨眼,示意噤声,云珠忙收回疑问,随着康熙在夜色中往外走去。
灯笼光线暗淡,仅能照亮前方的方寸之地,云珠悄悄伸出手去,探入康熙手中,康熙反手牢牢抓住。
走了没多久,康熙便在一片田地旁站住,云珠借着灯笼的微光望去,地里的禾苗好似刚刚插入,看着便很是瘦小,但在夜风中,仍在纵情舒展着身子,不会被大风从泥土中卷出。
“万岁爷,这是那片田地?”云珠惊呼出声,眼中闪耀着亮闪闪的光芒,这一刻,她不是宫中那个稳重的德嫔,快乐的如同少不谙事的少女。
康熙眼含笑意:“庄子上的管事过来看过了,这儿还能补种,朕便让他们留下,等这季稻子收获了再回庄子。”
“真是好消息!”云珠笑得格外愉快,她是真心的为这几户免了饥荒的农人而高兴。
康熙扬起马鞭,遥遥指向远方:“不止这儿,其他地方户部也都去查看过了,凡有被马匹踩踏过后的庄稼,全部都给予相应补偿。”
“朕之巡查,是为了大清的江山永固,若因此反倒造成民不聊生,却失了朕之本心。”
夜风吹来,将两人的披风吹起,云珠定定的望着眼前这个眼中冒着火光的帝王,目不转睛。
借着夜色掩盖,两人悄无声息地又回了车队之中,之后的日子里,康熙坐在御辇上批阅着京中送来的奏折,云珠则太皇太后和康熙这儿两处跑,又是一番奔波之后,终于,云珠回到了紫禁城中。
当红墙金瓦映入眼帘,云珠甚至对此景有了一种熟悉之感,好似游子终于回了故乡。
从东华门走入宫中,将太皇太后送入慈宁宫后,云珠终于回了永和宫中。
康熙不在,宫中便好似一潭死水,彻底沉寂下来,在他们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后宫中时光好像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任何变化,唯有树梢吐出的新芽,展示了时光的流动。
永和宫里,夏荷和小季子严格按照云珠的要求,宫门紧闭,非必要不出宫门,只一心一意照顾两个年幼的阿哥。
胤禛年幼时被乌雅夫人照顾过,胤祚出生时乌雅夫人也进宫住过一段时间,胤禛对她并不陌生,甚至有着超出对乳母的亲昵,胤祚素来便是胤禛的小跟班,瞧着胤禛的态度,对于乌雅夫人也亲昵起来。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每每两个阿哥思念额娘,都能让乌雅夫人哄住,这实在是让夏荷很是松了口气。
自从云珠将永和宫的门禁交给夏荷的那一刻起,夏荷便战战兢兢,唯恐哪里出了岔子,辜负了云珠的信任。夏荷知道,云珠最最上心的,莫过于两个阿哥,若不是阿哥实在年纪太小,带出去害怕出事,云珠说什么也会求着康熙将儿子随身带着,她对于云珠离开后,阿哥们的哭闹,做出了无数的预案,没想到却一个也没用上。
当小欢子敲开紧闭的宫门,夏荷看见俏生生站在门外的云珠时,她骤然感觉肩上的担子松了下来。
“主子,奴婢不负重托。”
这句话让云珠担心了一个月的心突然就稳稳的放了下来,她忙笑着将夏荷扶起,又让闻讯而来的小季子和小欢子一道收拾行李,然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思念,直奔着胤禛和胤祚住着的厢房而去。
此时胤禛正肃着神色,端坐着练字,而胤祚被乌雅夫人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哄着睡觉。
云珠掀开春日的门帘,见到的便是此番景象。
金乌西下,日暮低垂,散漫的金光照进室内,好像为三人镀上一层光晕,连胤禛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脉脉温情缓缓流淌。
这是这世上和云珠血脉最近的几人,在这瞬间,云珠好似看见了传承,看见了希望,看见了爱。
云珠痴痴地望着这番情景,不愿惊扰。
许是母子连心,原本睡得正香的胤祚,突然便从睡梦中惊醒,还不等乌雅夫人安抚,他便看见了云珠。
年岁尚小的胤祚,愣了一瞬,才想起门外之人是他许久未见过的额娘。他伸着手,从乌雅夫人怀里探出身,欢快地拍手喊着:“额娘!额娘!
胤禛写字的手一颤,原本平稳的线条突然抖成波浪线,他却顾不上这些,搁下笔,便顺着胤祚倾身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云珠正满眼慈爱的看着他。
胤禛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哽在喉中,他想说对云珠的想念,对额娘的不舍,更想祈求云珠之后别将他扔下,但最终,他也只哑着嗓子喊出一声“额娘”。
泪珠子从云珠眼中滚滚而下,她奔跑进来,将胤禛和胤祚一手一个抱住,哽咽着回道:“额娘在呢,额娘在呢。”
安抚完两个儿子的情绪,云珠又扑向乌雅夫人怀里:“女儿不孝,劳您受累。”
乌雅夫人眼眶也见红,她摸着云珠的头发:“见你好,我也就安心了。”
夜里,云珠带着胤禛和胤祚陪着乌雅夫人用过膳食,又将两人哄睡之后,云珠又回了乌雅夫人住着的偏殿。
叙话过后,乌雅夫人对着云珠的脸,说道:“娘娘,既然您已经回京了,我便也到了该离宫的时候。”
“额娘。”久未见到乌雅夫人,这身体残留的感情愈发浓郁,她瞧着乌雅夫人较记忆中花白的头发,添了皱纹的眼角,酸涩之情再也无法抑制。听见乌雅夫人告辞之语,猛烈的不舍涌入云珠的心间,理智告诉她,乌雅夫人说的是对的,但感情上,她舍不得乌雅夫人离开,理智和情感拉扯,云珠干脆什么也不说,只逃避似的埋入乌雅夫人怀里,泪水一滴一滴的流下,湿了乌雅夫人的衣裳。
“都多大人了,还和额娘撒娇,也不怕胤禛和胤祚看见笑话。”乌雅夫人笑着,眼中露出柔和的笑意。
“我多大都是额娘的女儿。”云珠愈发不舍,将乌雅夫人搂得更紧。
“云珠,乖。”乌雅夫人轻柔的哄着,好似云珠还是那个需要她安抚的幼童:“且不提我在宫中这么长时间,符不符合规矩,家里那一大摊子事情,我也放心不下。”
是啊,乌雅家也是一大家子人,这几年虽然将家务事交代给了大嫂,可额娘对于乌雅家,必然是放心不下,她将额娘召进宫中照顾一个月孩子,还不知额娘是如何担心。
云珠怅然想着,努力擦干净脸庞上的泪水,抬头笑着允了乌雅夫人的出宫申请。
乌雅夫人带着云珠给予的礼物出宫回家,胤禛和胤祚稍稍还有些不习惯,这让云珠更加注意他们两人的情绪,理事的时候都必须保证两人在她的眼皮之下,甚至晚上还将两人抱去寝殿,陪着睡了几晚。
这日日夜夜的安抚下来,胤禛和胤祚终于甩开乌雅夫人离开后的闷闷不乐,复又活泼起来。
胤禛和胤祚的情绪安抚好后,云珠也忙碌起来。
为何,一年一度的放宫女回家的时候到了。
和进了宫一辈子都无法离开的太监不同,清宫之中素来便有规矩,选秀进宫的宫女子,未获得君王宠幸的情况下,在二十五岁这一年,能够赐银出宫,回家嫁人。
每年的宫人出宫,都是件大事,这事云珠前两年也做过,流程都是熟悉的样子,其实也无需云珠多费心,不过是按部就班办着罢了。
最多不过就是今年主事之人多了几位,主意多了几分,需要多耗些精神协调罢了。
让云珠忙碌的是,她突然发现,夏荷也到了该放出宫去的年纪了。
自从春杏出了宫后,夏荷便顶替了春杏的位置,近身服侍云珠,京城那次地动之后,春杏失了性命,也让云珠第一次意识到世事无常,豁出去求着康熙将胤禛接回宫中。
自从春杏离去之后,永和宫的宫女来来回回,但陪着云珠从入宫时走到现在的,仅夏荷一人而已。
夏荷做事不是最伶俐的,但她见证的云珠的那一段岁月,迄今为止,夏荷依旧是云珠最为倚重的宫女。
之前春杏出宫的时候,云珠便向夏荷承诺过,若想要出宫,直言即可,云珠一定会想办法满足心愿,然而一年年的过去,夏荷却从来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这几年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又没停过,云珠忙着照顾胤禛,怀孕生子,打理宫务,一时间也将夏荷疏忽了去。
直到这次,在放出宫女的名单上,云珠看见了夏荷的名字,这才恍然,原来和她一道走过这些日子的夏荷,也到了离去的时候。
云珠知道,后宫中有些妃子,对于服侍她们得力的宫女,不愿意放出去,也不知是忌惮贴身宫女掌握了她们太多的秘密,还是被伺候惯了离不开人,一个个机灵人就这么将一辈子留在宫中,更有甚者,既不愿意宫女出宫,又担心被皇帝看中,将人赐给太监做对食。
这等折腾人的事情,云珠绝不会做,宫中岁月漫长,宫妃进宫了是没有办法,但凡有条出路,哪个人又愿意将一辈子消耗在这寂寥的岁月中呢?
更别提赐给太监做对食之事,这是何等的自私,又是何等的折辱。
云珠非但不会拦着夏荷,她甚至盘算好了,按着春杏的旧例,给夏荷准备一份充裕的嫁妆,让她未来的夫家知道,夏荷不是那等无依无靠的小可怜,真有什么事,夏荷是能直接求到宫中的。
云珠虽然不舍,但夏荷出宫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也能够聊以慰藉。
云珠从库房里精心选择了一些没有打上内务府印记,也没有计入康熙赏赐内档的物件,多以金银为主。将这些金银馃子和钗簪用江南送来的贡布包好,云珠这才招手将夏荷叫入了室内。
夏荷放下正在为云珠缝制的衣裳,恭敬地走进了卧室之中。
已经到了春日的尽头,前一天夜里的一场雨,枝头剩下的花朵全被雨打风吹而下,在地上零落成泥,淡淡的清香从残花中散出,将云珠的寝宫也熏得花香十足。
“主子。”夏荷走到云珠身前,等着听她的吩咐。
瞧着还是一如初初入宫时沉默少言的夏荷,云珠轻轻叹了口气,满是不舍:“夏荷,我前几日见到内务府送来的折子,你今年也到了出宫年龄了。”
“出宫。”夏荷怔了一瞬,茫然地看向云珠。
“你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云珠满腹的离愁别绪,就这么被夏荷的茫然冲散,她看着夏荷,无奈地说道。
“居然已经二十五了吗...”夏荷声音低低的,却没有逃过云珠的耳朵。
“真是,怎么连今年多大都忘了。”云珠看着夏荷,感觉自己有着操不完的心:“可对自己上点心吧,日后嫁人了,更是要重视自己。”
嫁人!这个词让正茫然的夏荷瞬间回过神来,她打了个哆嗦,突然跪在地上:“主子,奴婢不愿出宫。”
“你这傻子。”云珠戳着夏荷的额头:“宫中的日子可不好过,你留在宫中干嘛呢。”
“主子。”夏荷砰砰地直往地上磕头:“主子,奴婢家里额娘早逝,阿玛很快又取了续弦,继母第二年便生了弟弟,在奴婢进宫前,家中给奴婢相了个四十多岁的大人作续弦,就等着撂了牌子嫁人,那个大人生性暴虐,上一个妻子便是被他动手的不堪忍受自尽的,奴婢实在不愿意,好在天可怜见,奴婢祖坟冒青烟,被选入了宫中,这才让他们的算盘落空,奴婢进宫这些年,家中从没有只言片语传来,出宫后还不知要受什么磋磨。”
“混账东西。”夏荷的话语很是平静,这份平静不知是经历了多少绝望才换来。
“夏荷,如若是害怕家中磋磨,你无需担心。”云珠握住夏荷的手,殷殷叮嘱:“只要我还在宫中一日,必然保你一日的平安,绝不会让你家这么磋磨你去。”
“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选给好人家。”
夏荷却只惨淡的笑了:“好人家,什么才是好人家。”
“我额娘拼着命为我阿玛生孩子,结果没熬过去,我阿玛哭得肝肠寸断,可没多久继母便入了门。”
“自那之后,我在家中便是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挨饿受冻从没落下。”
“要知道,我额娘可是和我阿玛一同长大,两人间的情谊不是假的,就这样,也如此薄情。”
“我又能指望什么呢。”
见着云珠似要说什么,夏荷撇撇嘴,鄙夷地说道:“主子,想必您不知道,春杏出宫一下想嫁的人,春杏去了后头七还没过就娶妻了,新婚妻子便是春杏的亲妹子,那人进门的时候,肚子大得遮不住了。”
什么。
云珠抬起的手顿在空中,她的怒意已经不能遮掩:“这事情你们如何不和我说。”
夏荷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主子,您这几年烦心事也不少,奴婢央着小欢子去春杏家走了一趟,春杏的额娘一直在求小欢子放过她小女儿,大女儿人已经没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小女儿受罪,这又能怎么办呢?”
云珠也沉默了,春杏和夏荷不同,她家中对她是真的关心,进宫这些年,隔三差五便会借着机会来看她一回,凡是有点什么好东西,都留着带给春杏一份,春杏对家人的感情也颇深,若这新嫁娘是旁人,云珠还能给予惩罚,可这其中涉及到春杏的阿玛额娘,云珠也无能为力。
她看着夏荷:“那,你是什么想法?”
夏荷砰砰地往地上磕头:“主子,求您,允了我在您身旁伺候,奴婢不愿出宫。”
云珠定定的看着夏荷,直将夏荷的汗都看了出来,这才动动手,将准备好的金银包袱推过去。
“这些东西,你收着。”云珠斟酌着说出的第一句话,便让夏荷眼泪直流,她绝望的看着云珠。
“你不愿出宫,这便罢了。”什么叫绝处逢生,这话一说完,夏荷迅速地抬起头来,欣喜地看着云珠:“这些东西,便给你傍身。”
“日后,你便别在我身旁伺候了。”夏荷的心,便如同被一只大手抓着,随着云珠的话上上下下。
“去胤禛身旁伺候吧。”
“正好,胤禛那儿还缺一个管事嬷嬷。等日后胤禛建了府,你还能跟着出去,让他给你养老。”
“谢主子恩典。”这一日的大起大落,夏荷早失了判断,她茫然地谢过恩,这事便这么定了。
从此,永和宫中少了宫女夏荷,多了管事嬷嬷夏荷。
而云珠身边,也让内务府送来了两个新的宫女,顺着取名秋菊,冬梅。
永和宫的变动悄无声息便进行完毕,在后宫没有任何波澜,就算是一直盯着永和宫的佟佳贵妃,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
花谢花开,云起云散,叶子从墨绿逐渐泛黄,又是一年秋风起。
八月初一,又是例行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日子,六宫嫔妃齐聚在慈宁宫中。
佟佳贵妃分为高但没有宫权,钮祜禄妃份位较低但掌有部分宫权,两人在宫中已经明争暗斗了好几轮,这次在慈宁宫里,又为了座次争夺起来。
太皇太后年岁大了,对于后宫这些争端早便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模样,只要不影响到江山稳固,后宫妃子的扯头花对太皇太后而言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在佟佳贵妃和钮祜禄妃之下,便是几个嫔。
安嫔等人早已失宠,膝下又无子,徒有份位却已经不愿出头,只想在宫中安稳过完这辈子。
荣嫔和惠嫔扯着嘲讽的笑容,看着上面两位妃子的斗争,时不时敲个边鼓,火上添油。
宜嫔眼珠子都在胤祺身上,对于外界的事情视若无睹。
唯有德嫔,端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却端庄贤雅,这份气度,就连皇后都担的起。可惜出身低了,德嫔这辈子也不可能到达那个位置。
太皇太后暗暗为云珠可惜之时,佟佳贵妃和钮祜禄妃的嘴仗也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这却是御门听政结束后,赶来后宫请安的康熙。
佟佳贵妃和钮祜禄妃忙住了嘴,率领众人站起,前往门口迎接。
“参见万岁爷。”众人向康熙行过礼,康熙漫不经心地叫起,随即凑到太皇太后旁边:“皇玛嬷,御花园太监新弄出了一种菊花,此时便已经开花了,孙儿想着您素来爱菊,让他们送过来给您赏玩可好。”
太皇太后的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她拍着康熙的手:“这花儿草儿的,就得在地里看着才好看,搬进屋子,平白多添了几分匠气,很没意思,反正御花园离得也不远,咱们去看看。”
康熙自是无有不从。
至于其他妃嫔,难得能得见天颜,只恨不得能和康熙在一起,相处久一些,更久一些,寄希望于给康熙留下印象,重得恩宠。
见着没人阻止,妃嫔们也浩浩荡荡的随着太皇太后往御花园而去。
慈宁宫到御花园说是不远,但这是对年轻人而言,太皇太后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又固执的不愿意坐着肩舆而去,没走多久,她脚步便慢了下来。
康熙见状,忙上前扶住太皇太后的手,为太皇太后借力。
佟佳贵妃见状,也忙跟上,扶住太皇太后的另一只手,这让钮祜禄妃的脸色不好,深恨自己慢了一步。
比起佟佳贵妃,太皇太后更偏向于钮祜禄妃,见着她面色难看,不动神色的离佟佳贵妃远点,但少了一个人搀扶,失了一边的力度,太皇太后走起来还是吃力,若直接舍佟佳贵妃而选钮祜禄妃,这未免太不给佟佳贵妃面子,虽然佟佳贵妃这个人不重要,但她姓佟佳,这个脸面,太皇太后就必须给。
更何况,虽然康熙已经明显的表示出了不选继后的意思,但总是有人不死心,各种揣度,目前宫中最有竞争力的继后人选一是佟佳贵妃,二便是钮祜禄妃,太皇太后要注意着维持两人之间的平衡,不能向外人表露出她的倾向性。
那干脆,便两人都不选。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佟佳氏扶我这么长时间,也很累了,先下去歇歇,让她来扶我。”
众人随着太皇太后的手看去,却见她指向的方向是德嫔。
云珠随着太皇太后的指示,顺着上来,和康熙一左一右的扶着,远远看去,就像一对璧人。
这份运气,让众人嫉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谁让当时站在那个方向的不是自己呢,至于说云珠是太皇太后特意挑选,这种可能她们连想都没有想过,无心杂事的太皇太后知不知道德嫔的名字都成问题,怎么可能特意挑选呢。
就这样,云珠和康熙扶着太皇太后到了御花园,果然如康熙所说,在御花园了,一簇簇菊花种得错落有致,在八月初已经盛放出最美的模样。
太皇太后凑近,仔细欣赏着这份提前盛开的菊花,形状完美,色泽鲜亮,花香扑鼻,很是满意。
“这是谁栽出的品种,当赏。”太皇太后慷慨地给予赏赐。
御花园的掌事太监忙快走几步,跪下谢恩。
正在这时,风云骤起,天色突变。
一阵阵的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原本晃眼的太阳,光线突然暗淡。
一寸一寸,太阳光芒越来越暗,从明亮的白昼慢慢变成昏暗的黄昏,最后彻底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啊!!!”尖叫声从人群里爆发,也不知是谁受不住这个惊吓,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了!”
不断有声音传来,有人大声叫喊,有人低声呢喃,有人隐隐啜泣,有人喃喃念佛。
在时人的观念里,天狗食日必有大灾,这是君主失道的天谴。在康熙面前没有人敢如此言语,但他们内心已经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若有人能点亮烛火,便能看见太皇太后和康熙铁青的脸色。
“安静。”康熙的声音冷肃,吓得宫妃们不敢言语,僵在原地。
很快,天空中又露出一丝光线,慢慢的慢慢的,太阳露出越来越多,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又明晃晃的挂在天空,接着散发光热,照亮世界。
云珠也终于能见到旁边情况。
只见御花园精心培育出来的菊花被慌乱的人群踩得七零八落,其他宫妃们都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向康熙。
康熙的脸色阴沉的好似能拧出汁来,云珠入宫这么些年,从未见过康熙如此难看的神色,就连京城地动,也没让康熙如此失态。毕竟天狗食日,有着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解读:“君主失道。”
太皇太后眉头一拧,便要发火。
云珠当机立断,退后一步,跪在康熙身前,向他跪拜而下,行下大礼。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云珠轻柔的声音打破着一片沉默。
后妃们睁大眼睛,等着云珠,看更多精品雯雯来企鹅裙幺五尔二七五二爸以无数人心中想着这德嫔莫不是失心疯了,这等时候蹦出来说这等话,难道是嫌命长。
“喜从何来。”果然,康熙的这几个字,简直便是从齿缝中挤出,若不是说这话的是他一直颇为喜爱的云珠,只怕当即就要性命不保。
云珠抿着嘴笑了,露出脸颊上好看的酒窝:“吴周朝廷倒行逆施,天道不眷,特赐下天罚。”
“臣妾是在贺,万岁爷您将很快成就伟业。”
是了!此时的大清,并不是完全同意的,在湖南、广东等地,吴三桂建立的吴周尚在,那儿也有着一个称帝之人,吴世璠。
康熙定定的看着云珠脸上的酒窝,直让云珠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才朗声大笑:“好!说的真好!天命眷顾我大清。”
说着喊道:“梁九功,听见了吗,去前朝传旨,将这事晓谕天下。”
梁九功小跑着离开,康熙弯下腰,亲手将云珠扶起:“爱妃说的甚是,吴世璠他气数尽了!”
云珠只柔和的笑着。
太皇太后也赞赏地看了过来,在这一群人中,云珠是唯一一个保持了镇定,并在第一时间找到托词的人,不管此次日食实质上是对那个帝王的惩戒,说出去,就只能是对吴世璠的天罚。
“说的好,赏!”太皇太后心绪激荡之下,让苏麻喇姑再开慈宁宫库房,给永和宫送去源源不断的赏赐。
可惜,乌雅氏怎么就不是满族大姓的女儿呢。太皇太后再次感慨。
康熙传过旨后,将太皇太后送回慈宁宫,便匆匆去往乾清宫,召集大臣议事,云珠所想的理由,正正好抚平了大臣的惶恐,甚者给他们多了一种王师必胜的自信,这也是意外之喜了。
康熙大手一挥,亦给永和宫送去赏赐。
慈宁宫和乾清宫里送入永和宫的东西,又将永和宫库房堆满,但此时,后宫之人无一人眼热,在如此情景之下,德嫔胆敢冒着触怒康熙的风险发言,这等勇气便是他们不能及的,更别说还找出了如此圣心大悦的解释。
流水般的赏赐云珠无心顾及,后宫嫔妃的想法云珠也顾不上在意,她匆匆赶回永和宫后,立即便去了胤禛和胤祚的厢房,胤祚年岁尚小,尚且不懂,胤禛却着实被突然的天黑吓得够呛。
云珠心疼地搂着胤禛,安抚了半天,见着胤禛还是惶恐的模样,一狠心,悄悄地在他耳边说起日食的成因,这才将胤禛安抚下来。
是的,日食成因。这便是云珠大胆的根源,她从来便不信天狗食日是天罚,她不仅在课本上学过日食的知识,还亲眼见过一次日食,隔着胶卷见到了整个日食的过程,这等正常的天文现象对她再无神秘可言,在其他人惶恐之人,她迅速冷静下来思索理由。
等康熙冷静下来,他也能想到将黑锅推到吴世璠身上,但云珠却偏偏抓住了这个,这个康熙也心神不宁的时机,在康熙心中更加重了印象。
果然,正如云珠所言,八月日食之后,清兵胜利连连,九月,曾经的平南王尚可喜在通州去世,十月,清兵攻入云南,吴世璠自杀,吴周王朝消亡,从康熙十二年开始的三藩之乱,在持续八年之后,终于彻底结束。
这一日云珠正在陪着胤禛写字,远远便听见康熙的朗声大笑。
云珠叮嘱胤禛好好习字后,自己前往永和宫门口迎接,只见康熙喜形于色,全没有帝王镇定模样。
“万岁爷。”云珠笑着迎上。
“我们赢了!”
“大清胜了!”
康熙握着云珠的手臂,激动不已。
“恭祝万岁爷如愿以偿。”云珠笑得格外温柔。
康熙将云珠搂入怀中,云珠默默的依靠着,此情此景,温馨而唯美,如若不是云珠闻着康熙龙袍上的熏香,胸闷欲吐的话,这可称为一幅佳画。
忍了又忍,云珠还是没能忍住,将康熙推开,冲入洗漱室内,吐了出来。
“宣太医!”此时云珠正是最得康熙心的时候,她突然吐出来让康熙恨不得如临大敌,忙将太医院的当值太医们全宣召了过来。
又让秋菊和冬梅扶着云珠躺好,康熙则焦躁地不断踱步。
太医院听到是康熙亲自宣召,当值太医抱着药箱蜂拥而出。
医术最好的院正一手摸着胡子,在康熙虎视眈眈的眼神下为云珠把着脉。
没多久,太医便笑了起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已有身孕两月有余。”
有孕!云珠摸着肚子,震惊不已,这胎和前两胎不同,这两个月安静无比,云珠毫无不舒服之处。
这一定是个乖孩子,摸着肚子,云珠的母性光环已经不能遮挡住。
“这孩子是个有福的,在这大喜日子来到!”康熙则更是高兴,他是相信天命的,对于云珠腹中胎儿,更是喜爱。
喜上加喜的康熙立即下旨:“封永和宫德嫔为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