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分权
“是姨母要进宫了吗?”太子背着手,极力保持着镇定,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住语气之中的激动。
云珠愣了一瞬,很快回神,笑眯眯地点头。
康熙却招手将太子叫过去,温和地问道:“保成,你怎么知道你姨母要进宫呢?”
年幼的太子对着他的皇父毫不设防,天真地说道:“舅舅派人给我传了信!”
果然,康熙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太子一直住在乾清宫的厢房里,他身旁服侍的人员全是康熙一手挑选派出去,这些人在去服侍太子之前,早已受过康熙严厉的训话,不许将乱七八糟的事情和太子嚼舌头,赫舍里氏进宫,在康熙看来便是无需特意让太子知道的事情,对太子而言,赫舍里就和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妃子的地位一样,康熙决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仗着她身上赫舍里家的血统,拿捏太子。
既然服侍的人不可能将这消息传给太子,那便只有可能是赫舍里家的人趁着觐见太子的机会,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而做出这件事情的人,八成便是现如今赫舍里家在朝堂上最活跃的人。
“索额图,好,真好,真是朕的好臣子。”康熙冷笑着。
“皇阿玛?”眼前康熙的神情让年幼的胤礽感到害怕,在他面前,康熙从来都是温和可亲的慈父,从来没有显露出对于朝臣的冷酷一面。
感受到胤礽的害怕,康熙忙将他搂在怀里,笑着安抚:“是赫舍里家的格格要进宫了,若你喜欢,等她进宫后让她给你请安。”
待到安抚好胤礽的情绪,康熙又将太子乳母叫来,仔细地吩咐:“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便现在带太子回去歇着,今日太子受到惊吓,睡前务必让他喝下安神汤,夜间太子卧榻前不许离人,都给我服侍小心些,若太子有哪里不适,都小心脖子上的头。”
一番话将太子乳母吓得面无人色,忙哄着太子去厢房歇息。
见着康熙对太子这一番慈父心肠,云珠眼中也流露出淡淡的羡慕,她不是为自己羡慕,而是为她的两个儿子羡慕。
胤禛和胤祚出生也有段日子了,但康熙从没有对他们的事情这么上心过,最多不过是下了朝后询问胤禛的学习进度,再陪着胤祚说上几句话,就这样,也已经让胤禛和胤祚孺慕非凡。
若没有太子的对比,云珠可能已经满足了,毕竟康熙子女那么多,但他来永和宫的次数一骑绝尘,两个孩子能够见到父亲的机会相对其他人更多,可是,在看了康熙和太子的相处后,云族才察觉,原来康熙也能有那么慈爱,那么事无巨细的一面,只不过康熙的这份体贴,这份上心,给的不是她生的孩子罢了。
这份认知让云珠心中如同有火在烧,她想大喊,想质问,然而,她又有什么理由大喊,有什么理由质问呢。
太子自幼失母,由康熙一手带大,更何况太子还是大清江山的下一任主人,他的身上承载着康熙最大的期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承载了康熙政治理念的太子,才是康熙生命的延续。
想到这,云珠脸色也灰败起来,就连康熙喊了她两次都没听见。
“乌雅氏,你想什么呢?”康熙疑惑地看着云珠。
云珠心头一惊,在面见帝王时,怎么可以走神,这错误实在太不应当。
她摇了摇头,将心头纷杂的思绪甩开,全神贯注地应对康熙。
云珠笑眯眯地,避开敏感话题,挑着话头夸赞:“万岁爷,臣妾久未见太子,太子都长成如此丰神俊秀的模样了。”
康熙的不虞听见云珠对太子的夸赞后全部散去,他笑着点头:“保成这孩子确实不错,很像我。他不仅拜大学时张英、李光地为师,还向熊赐履学习理学知识,这些师父都说太子聪颖,学得可快了。更别说骑射了,太子都可以独自骑着马跑上一圈,射箭准头也不错,再过几年,又是一个大清的巴图鲁。”
说到太子,康熙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源源不断地和云珠夸赞着太子的智勇双全,天子聪颖。
云珠笑眯眯地听着。
只在不经意间偶然想到,此时父子关系如此和睦,康熙夸赞太子时眼中的自豪也并未作假,这俩父子,最后又怎么到如此地步,这实在令人唏嘘。
康熙愈说愈得意,甚至将太子从出身之后的一二事都和云珠说了一遭,兴起之时,还从御书房里的书架上,宝贝地取下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小心打开给云珠看,里面厚厚一摞全是太子初初学字时的练字记录。
一页页纸,从没有章法的随意涂弄,到后来逐渐有了框架,甚至隐隐可见筋骨,从这些纸里,不仅能看出太子的成长,更能看出康熙的爱子之心。
康熙一说到太子便停不下来,保成时他的骄傲,赫舍里氏早逝,太子的很多事情,康熙压在心里无人分享,但他恨不得和全大清宣布,他的太子有多优秀,难得有个机会,便和云珠说了个尽兴。
云珠一直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的附和着,等着康熙过了兴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珠甚至已经能从康熙的讲述中拼凑完整太子的成长历程了,康熙终于说到了尽兴。
冷静下来的康熙,端着桌案上的茶水,也不顾这水已经变凉,喝了一口,才看这云珠笑道:“瞧我,一说到保成就太高兴了,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云珠好脾气地笑着,将拿着的东西再次递给康熙,耐心地复述:“赫舍里和钮祜禄家的格格们快要进宫了,臣妾让宫人拿出了个章程,您看这样可还合适?”
康熙接过细细翻看,只见云珠递上来的方案里,将这两人进宫的方方面面事情都考虑周到,唯有等级暂时空着,铺宫陈设还无法进行。
凝神想了想,康熙在钮祜禄名字后面写上“妃”字,随即拿着御笔的手在纸上顿了一下,好似在犹豫要给赫舍里什么份位,斟酌了许久,康熙终于下定了决心,在赫舍里三个字后还是写下“妃”。
随即便要将这纸递给云珠,云珠伸手接过,康熙却犹豫着没有松手。
顺着康熙抽回的力道,云珠将手松开,却见康熙在纸上将“妃”字划掉,又写上“贵人”二字。
云珠咋舌不已,康熙为了太子,是真的费劲了心思。赫舍里家既然已经出了一个太子,那他便不允许再出一个高位妃嫔。赫舍里家作为太子的母族,天然便是太子的后盾,若是他们家进宫的女子份位过高,难免将心养大,对胤礽将会是一个威胁;更重要的是,赫舍里进宫份位不够高,她能做的是好生讨好太子,这样才能让日子过得舒适,不能仗着她身为太子姨母的身份作威作福,甚至对太子指手画脚。
但,这等事情,无需云珠置喙,她听命便可。
待问明白了这两个贵女在宫中的住所后,云珠终于从乾清宫里告退,此时也已经到了华灯初上时分。
永和宫里,胤禛和胤祚正坐在饭桌前,乖乖地等着云珠回来,见到云珠的一瞬间,两个孩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颠颠地跑到云珠身前,一人一边的抱住云珠的小腿,感受到热乎乎的小身子,云珠在乾清宫里被强压下的心酸又汹涌得出,她搂着两人,亲昵地贴着他们的脸,心中下定了决心:“既然康熙的满腔父爱全给了太子,那她一定要给胤禛和胤祚多多的爱,绝对绝对不让胤禛和胤祚羡慕任何人。”
有了康熙的一锤定音,事情便加快很多。
钮祜禄氏分去的宫殿氏她姐姐孝昭皇后曾经住过的永寿宫;而赫舍里氏,她的胞姐仁孝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为中宫正位,不是贵人能住的地方,康熙将其安置在了储秀宫。
宫殿既定,份位已明,后续事情便按部就班进行。
储秀宫还好,一直有人居住,但永寿宫自孝昭皇后去了后,该宫殿便被封存起来,现在里面全是灰尘砂砾。
掌事宫女们带着人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两个宫殿收拾出来。
随后便是内务府将一应用具取出,按着妃和贵人的等级进行铺宫,将符合他们份位的摆设一一陈列,再从宫中的宫女太监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送给云珠看过后送去两个宫中。
很快,永寿宫和储秀宫便收拾妥当,随时可以迎接两位贵人的入宫。
康熙查看过后很是满意,给了云珠一番嘉奖后,乾清宫里便传出旨意,召仁孝皇后胞妹赫舍里氏、孝昭皇后胞妹钮祜禄氏入宫。
宫中诸项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康熙十九年,十月十五日,大清朝后宫中进了两个高门贵女,多了一个主位妃嫔。
此时后宫格局初定,贵妃佟佳氏份位最高,其次便是钮祜禄妃,再是荣、惠、宜、德、安、端、敬、僖八嫔,至于再往下,贵人常在答应无数。
钮祜禄氏和赫舍里氏进宫,反应最大的,莫过于贵妃佟佳氏。
此时宫中后位空缺,尽管佟佳氏知道,她之前的种种行为,已经失了康熙的欢心,但,佟佳氏对她的姓氏有信心,她深知康熙对于母族的感情,佟佳一族此时已经没有适龄的女儿可以送入宫中,佟佳氏一直还抱有封后的梦想。
别看乌雅氏有子又有宠,但她包衣旗人的出身,决定了她不可能是后位的人选,佟佳氏对云珠,有不忿,有不满,甚至还有嫉妒,但从来没有觉得云珠将会是她的威胁。
毕竟,大清入关这么些年,还没有过皇后出自包衣之家,不是蒙古贵女便是满族大家,虽说后世有过包衣家族出的皇后,但佟佳氏并看不到未来之事,不然她也许会将乌雅氏的威胁往上提升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在赫舍里氏和钮祜禄氏进宫之前,佟佳氏都是继后的热门人选。
直到赫舍里和钮祜禄氏进宫,这两人的家族都出过皇后,在资格上来说,较之佟佳氏更加名正言顺。
这让佟佳氏焦虑不已。她此时在宫中的日子也不算好过,抱养的孩子夭折,康熙对她的情分失去,宫权也被云珠夺走,她此时还能依仗的,不过是佟佳这个姓氏,这些日子里,佟佳氏没有被这重重打击击倒,也是因为空悬的皇后之位给了她幻想。
宫中隐隐的风声她也知悉,但她一直固执的不愿相信,却没想到,康熙真的便这么狠心,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不留。
佟佳氏明了,这是康熙给自己的警告,此时还看在她姓氏的份上,没有让其他人凌驾于她份位之上,若她再犯了康熙的忌讳,钮祜禄氏就能踩她头上了。
佟佳氏也不傻,直到这等时候不能直接蹦出来,和康熙对着干,但,让她就这么认命,佟佳氏也咽不下这口气。
也不知对于这俩人的进宫,乌雅氏作何想法。
来回踱步却找不到破解办法的佟佳氏,突然便想到了她一直看不惯却屡屡在对方手下吃亏的乌雅氏。
对啊!还有乌雅氏呢,她掌管后宫这么些日子,权利诱人,难道乌雅氏不会采取什么措施守住手中的权利吗?佟佳氏突然觉得,她完全无需绞尽脑汁,她只要等着看戏就可以。
只要乌雅氏和那两个人对上,三个人争夺起来,不管谁赢谁输,都能让佟佳氏出一口恶气。
想明白这点的佟佳氏,带着满足的微笑,陷入了梦想,在梦里她还梦见乌雅氏和钮祜禄氏、赫舍里氏互相使绊子,结果谁也没讨着好,被康熙处罚的美好画面。
然而,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在现实中很难实现。
自钮祜禄氏和赫舍里氏进宫以后,两人一个比一个安分,除了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的日子,两人基本都不出宫殿。
康熙对她们两个也是淡淡的,翻了钮祜禄氏的牌子后,之后便将永寿宫冷落下来,至于储秀宫的赫舍里贵人,康熙更是只去她那儿坐了坐。
后宫之中,最得康熙喜爱的,还是永和宫德嫔。
新人进宫,宫中诸人很是观望了一阵,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这两个贵女入宫,对于宫中局势毫无影响。
赫舍里氏入宫分位不好便也罢了,就连唯一的妃位钮祜禄氏,也毫无动静,恨不得将永寿宫门关到天荒地老。
自然,佟佳贵妃孙期待的,钮祜禄氏和乌雅氏两人互相争斗,争得你死我活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不管佟佳贵妃心中是如何的失望,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去。赫舍里氏进宫之后,赫舍里家一反之前的高调,许是看明白了他们的依靠唯有太子一人,对太子更加忠心起来,换着法子给太子请安,送上各地的东西,再也不试图通过后宫影响太子。
对于赫舍里家的转变,康熙终于满意,储秀宫里的赫舍里氏,总算迎来了康熙的宠幸。
此时距离她进宫,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初雪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将储秀宫覆盖,寒风从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缝钻进,风不大,却让赫舍里氏感觉到彻骨的寒凉。
她摸着康熙离开后迅速变凉的被窝,闭上了眼睛,这辈子,便就这样了罢。
世间的悲喜总不相同。储秀宫里凄风冷雨,储秀宫外热闹非凡。
都说过了腊八便是年。上一年事情太多,整个年都应应付付的过了,这一年,从前朝到后宫,都卯足了心思过上一个热热闹闹的年。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过年时候,需要祭天祭地祭祖先,每年都是同样的流程。
然而这年,却出了问题。
此时后宫诸事均由云珠决断,新年的准备自然也是由云珠进行,这是一个格外劳心费力的事情,不仅后宫里的人都盯着,就连宗室、前朝大臣,也都盯着宫中年节大礼,但凡出了点事,便是了不得的大事。
此时,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决定,后宫祭祀,主祭为何人。
按着份位来看,此时是佟佳贵妃份位最高,然而佟佳贵妃的种种操作,让康熙很是不满,这份不满在钮祜禄氏和赫舍里氏进了宫,对她敲打过后还没有平息。
按着出身,身为妃位的钮祜禄氏,好像也很合适,身为孝昭皇后的胞妹,钮祜禄氏的家族绝对拿的出手,在宫中也居于妃位,倒也算是一个合适的人,但,钮祜禄氏的问题,就在于,她实在是太合适了,若是让钮祜禄氏压过佟佳贵妃,成为主祭人选,不要等到第二天,钮祜禄氏是下一任皇后的消息便将传得沸沸扬扬,等上朝后,案头上更是全部都是请立钮祜禄氏为后的奏折。
对康熙而言,钮祜禄氏人尚算不错,但他并不愿意让钮祜禄一族再出一个皇后,此时后宫平衡正好,钮祜禄一族再出一个皇后,对太子的地位是不小的威胁,更别说,钮祜禄氏人也年轻,未必不能生出阿哥,到时候两个中宫嫡子,很容易便乱了正统。
此时的康熙,还是满心满眼为心爱儿子考虑的父亲,他对胤礽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培养了这么些年,从牙牙学语到少年长成,康熙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情威胁胤礽。
那,换成执掌宫务的云珠主祭?这就更不可能了。宫中还有那么多出身于满蒙贵族的妃子,平日里让乌雅氏管着宫务便也罢了,毕竟其他人没有能够拿的起这摊事的,但在新年祭祀上,一个包衣出身的嫔,力压贵妃和妃,担任主祭,这是将佟佳一族和钮祜禄一族的脸扔到地上踩。更别提乌雅氏膝下还有两个儿子,清宫向来是子以母贵,若让乌雅氏主祭,那四阿哥和六阿哥两人隐隐约约将会处于超然地位,尽管不是中宫之子,但对于太子的地位,还是一份冲击。
云珠才开始准备年节事宜的时候,便瞧出了祭祀里面的坑,她一早便将这事送去康熙案头,让康熙进行决断。选谁都是错,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云珠才不愿意沾手。
于是,关于新年祭祀,很是让康熙头疼了一阵。
更为头疼的是,在康熙为了这事犹豫之时,退居宫中,久不问世事的太皇太后令苏麻喇姑到了乾清宫传信,召康熙觐见。
听着太皇太后如此正式的召唤,康熙心下一惊,将拿着的折子扔在桌案上,便带着梁九功匆匆往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里,厚重的布帘掀开,滚滚热气铺面而来。太皇太后年岁大了,格外畏寒,慈宁宫里的碳火烧的格外暖和,云珠着人送来的花草,放在慈宁宫内,甚至都在枝头结出花骨朵,隐隐有了开花之意。
厚重的羊毛地毯铺满慈宁宫的地面,五阿哥胤祺穿着轻薄的亵衣,赤着脚在宫中打滚,皇太后拿着拨浪鼓,轻轻地晃着,逗弄着五阿哥扑上来,太皇太后含笑看着。
康熙走进来,瞧见的便是这份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之景。
“给皇玛嬷请安。”康熙卸下马蹄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玄烨,你来了。”见着康熙,太皇太后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将康熙召到她身旁的位置坐下,康熙又向皇太后行过礼,才坐到与皇太后正对着的另一面的椅子上。
皇太后笑眯眯地应了,并抱着胤祺向康熙行礼:“胤祺,快说皇阿玛吉祥。”
深感陌生的胤祺将脸扭转,埋在皇太后的脖子里,康熙逗了几句,见胤祺没给反应,便也兴趣寥寥地收回了手,只专注地看着太皇太后。
“皇玛嬷,这些日子天气渐凉,您身体可还安好?”康熙笑着向太皇太后问安。
“好,我这儿一切都好。”太皇太后虽然年岁大了,说话声音依然是中气十足:“乌雅氏还特意给我找了擅长做蒙古菜的厨子,这些天我吃得好睡得香,日子再舒服不过了。”
康熙眼里露出细碎的笑意,亮如星辰:“乌雅氏是个好的。”
看着孙子那从心而出的笑容,太皇太后心中不忍,但,此事已经不能逃避了,太皇太后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玄烨,我知乌雅氏是个孝顺的,她做事也有分寸,这一年管着后宫中的事情,没让你我操过心,桩桩件件都很漂亮。”
“是呢,乌雅氏行事公正,待人慈和,又有能力,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听着太皇太后的夸赞,康熙更是得意。
“可,玄烨啊,这事情不能再这么含糊下去了。”太皇太后摸着康熙头上的发茬,语重心长的说道。
康熙骤然抬头,疑惑地看向太皇太后,却只见太皇太后沉默笑着,他求助的眼神转向皇太后,却看见皇太后在专心致志地逗弄着胤祺,连头都没抬。
“皇祖母,还请您明示。”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康熙,在太皇太后面前,也只是困惑的孙子而已,既然他有疑惑,便干脆向太皇太后明言。
“玄烨。”太皇太后收敛了笑容,看过来的目光里饱含着一个老人的睿智:“我知道你喜爱乌雅氏,乌雅氏确实也是个懂事的。”
“早些时候,宫中只有佟佳氏一家独大,她做的实在不像话,你将乌雅氏抬举起来,这我同意。”
“可如今,钮祜禄氏,赫舍里氏都进宫了,你有你的考量,没给他们太多荣宠,甚至还故意压着赫舍里氏,但你要知道,这两家,从太祖起事开始,便是肱骨之臣,更是陪着入关,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他们两家送了女儿进来,你不给高份便算了,可宫权也不让他们沾染,反而让包衣出身的乌雅氏掌着宫权,这事传出去,你让钮祜禄一族和赫舍里一族如何自处,会不会觉得这是屈辱。”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的话,也是康熙一直在考量的事情,但这一刻,他想到怀着身孕也呕心沥血操持,兢兢业业从不放松的云珠,他突然便不愿意这么委屈了她,康熙皱着眉,冷声说道:“此乃帝王家事,谁敢置喙。”
“混账!”太皇太后大掌拍到罗汉榻上,摆着的两面山水绣随着这力气弹了起来,震怒的太皇太后指着康熙说道:“帝王家事,帝王何曾有家事!”
“前朝后宫,向来为一体,你执掌天下,难道还能不要八旗勋贵的辅助吗?”
康熙沉默下来,他似是不服气,还欲辩驳。
太皇太后冷声说道:“我绝不会让后宫中再出现第二个董鄂氏。”
康熙愕然:“皇玛嬷,何至于此。”
太皇太后冷笑道:“你们爱新觉罗氏向来出情种,太祖的阿巴亥大妃,太宗的宸妃,你皇阿玛的董鄂氏,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这些年我冷眼看着,以为你是特例,没想到却是还没遇到这个人,这乌雅氏,若你再这么不清醒,你不管,我来管。”
康熙大骇,他在亲政之前是由太皇太后一手教导,他深知太皇太后下定决心的事情,没有谁能够更改。尽管康熙觉得,他对于乌雅氏绝没有到色令智昏,忘了江山的地步,太皇太后何至于此。
但既然太皇太后说了这话,康熙也不会将之一笑而过,就算是为了乌雅氏的性命,为了永和宫两个阿哥不至于失去母亲,康熙也得将这事认真对待。
太皇太后冷厉地看着康熙,等他表态,原本和乐融融的慈宁宫里,只剩肃杀,宫人早已被太皇太后挥退,只剩下皇太后垂着眼眸,喂胤祺吃着东西,恍若未闻。
康熙看着太皇太后闪过杀意的眼神,顿了片刻:“皇玛嬷,正好我也要向您回禀此事。”
“乌雅氏前些日子上奏,询问新年祭祀的主祭人员,孙儿考虑了好几天,决定这次祭祀取消主祭,由佟佳氏、钮祜禄氏为首,呐喇氏、马佳氏、乌雅氏、郭络罗氏几人为辅,同祭天地祖宗。”
听见康熙妥协的话语,太皇太后眼中暗藏的杀意散去,又是那个慈祥的老太太:“我便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皇玛嬷。”既然话已至此,康熙看着太皇太后,将沉思很久的想法向太皇太后全盘脱出:“自从赫舍里去了后,后宫里这么多年乱遭遭的不成样子,这几年都出了多少事了,还是等乌雅氏接手好,才好那么一些。孙儿想着,等到明年再将这几个嫔位晋封到妃位,妃位的人多了,能互相分担着宫中的事情,不至于弄出什么难看的情况。”
“玄烨,你可真想清楚了?”康熙的言下之意,太皇太后自是明白,将宫中几个嫔位的份位提高,高位嫔妃更多,成鼎立之势,这明显是再也不封后位。太皇太后目光幽深,恍若叹息:“国不可一日无后,若你真决定不立后,后果你可能承受的来?”
康熙暗叹口气:“皇玛嬷,若再封后,继后人选大约还是钮祜禄氏,但钮祜禄一族已经出了一个皇后,一门两皇后,何等煊赫,他们在前朝势头已经够强,这等煌煌盛宴,对谁也不好。”
“更何况,胤礽年岁愈发大起来,李光地他们都对胤礽赞不绝口,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合格的储君人选,若是再立中宫,中宫又有嫡子,这让胤礽如何自处,大清江山又将如何动荡不安。”
“你已经大了,既然你已经想清楚,我也不阻拦你。”太皇太后沉默片刻,同意了康熙的想法:“唯有一点。”太皇太后声音沧桑:“不论你如何行事,必不能坏了祖宗基业,不能乱了大清江山。”
“诺!”康熙眼含热泪,伏在太皇太后的膝盖上:“孙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从慈宁宫里出来之后,康熙便迅速地将旨意传给了云珠,不仅是祭祀之人定了,过年的诸般事情,也由几人共同筹备。
收到这个消息的云珠,却全然没有康熙预想中的伤心与郁结,云珠曾经的再三推辞真的是出于真心,不是所谓的三辞三让。
她就是一个小小的嫔位,在宫中比她份位高的人多了去了,就不说高高在上的佟佳贵妃,就连同是嫔位的其他人,哪个不比她封嫔早,除了宜嫔,哪个又不比她资历深,康熙强硬地让云珠掌管宫权,是后宫实在无人能挑大梁的无奈之举,但这般行事,终究不合规矩。所谓名正才能言顺,凭着康熙的命令勉强执掌后宫,一年两年还好,时间长了必然有人会不服气,更别说钮祜禄氏和赫舍里氏的进宫虽然给了佟佳贵妃警告,但也打破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
这些宫事,云珠早便不想管着了。
当接到康熙的旨意,云珠得知自己能将手头的杂事交出大半,但又能有一定的话语权,保证永和宫不至于被欺辱了去,这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状况。
比起费力不讨好的管着这些事情,有时间多陪陪胤禛和胤祚不好吗?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云珠和儿子们能共处的时间也一天天的变少,等再大几岁,去了前头读书,那真是想陪都无法陪。
因此,云珠接到旨意后,半点犹豫也没有,第二日便带着对牌,账本去了景仁宫。
看着这熟悉却又陌生的宫殿,云珠心里感慨万千,她从这里搬出,又从这里接过宫权,没想到最终还是将宫权还到此处。
景仁宫里,钮祜禄妃和荣、惠、宜嫔继云珠之后,也赶到此处。
偌大的正殿里,只坐着这几人,显得宫殿格外空旷,佟佳贵妃高坐上手,脸色很是难看。
云珠纳闷的看着佟佳贵妃,康熙将宫权还给了佟佳贵妃,按理来说,她应该既高兴又得意,甚至冷嘲热讽。这才符合佟佳贵妃一贯作风。
但此时此刻,一直被佟佳贵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几人全部都坐在她的下首,佟佳贵妃却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神色。
此时必有蹊跷,云珠如是想着,但蹊跷到底为何,这却不着急探究,云珠拍拍手,小季子和小欢子抬着一个黄梨木箱子进来,打开之后,便是一本本的账册和条理清晰的事件记录。
这厚厚的一摞摞账册,将几人震得呆在当地。佟佳贵妃执掌宫权时,最不耐烦看这些账本子,都是让下面人看着办;而荣嫔和惠嫔,她们倒是看过账册,奈何她们两人从来都只分管过一部分事情,数量如此庞大的账本,她们也没接触过,再一翻账册,只见里面每一笔账都清清爽爽,条理清晰,难怪康熙对这乌雅氏如此放心,一时间,这两人看着云珠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至于其他人,诸人钮祜禄妃和宜嫔,她们更是从没接触过宫务,只能看个热闹。
云珠却没有管其他人的心理活动,她笑意盈盈:“承蒙万岁爷厚爱,让我掌管了一段时间事物,这便是我这儿的账本和对牌,贵妃娘娘,这便将这些交接给您,有何疑问臣妾随时解答。”
说完,云珠便端起茶杯,沾沾唇润润喉,安静地坐着,等着佟佳贵妃发难。
然而佟佳贵妃却只干笑着:“这些账本子我看着就头疼,这些事情我也不懂,你快将它拿走,至于宫中的事情,你们几个商议着办便得了,都别来问我。”
云珠诧异地挑起眉,这和她认识到的佟佳贵妃不一样,怎么她好不容易重新得到宫权,却又主动放手?
云珠不知道的是,康熙对这表妹的惹事能力实在心有余悸,但旨意里若是没有佟佳贵妃,这将佟佳一族的脸面置于何地,康熙是绝对不会让他的母族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康熙左思右想之下,为了日后的安宁,私下里给了佟佳贵妃一个旨意,富丽堂皇花团锦绣的语句之下,实际意思便是让佟佳氏别掺和到宫务之中。
刚收到这个旨意的佟佳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这是对她本人实实在在的羞辱,她当即便跳起来,想找康熙理论一番。
但宫女及时端进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子:“娘娘,该喝药了。”
佟佳贵妃看见这药汁子,瞬间变恢复了平静:“对,先喝药。”
她皱着眉,捏着鼻子,将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酸涩的味道在佟佳贵妃嘴里蔓延,她眼角被这药水刺激出泪水,惨白着脸躺在贵妃椅上,手不自觉地往蜜饯挪去:“娘娘,喝了药不能再用其他,免得冲了药性。”
宫女却冷酷无情地将蜜饯移开。
佟佳贵妃恋恋不舍地看着蜜饯,却没有发作,毕竟这是她好不容易才从戴佳氏手中得来的求子方子,她想要一个孩子很久很久了,戴佳氏吃了这药效果如此明显,她便不信,她怀不上孩子。至于说七阿哥,不对,现在应该叫纯亲王,天生有疾,这纯粹是戴佳氏过于贪心,还喝些乱七八糟的改变性别的药,佟佳贵妃能有孩子便知足了,更何况,有一便有二,她能怀上第一个,还怕怀不上第二个么?
为了不让她吃了苦药汁子白费,佟佳贵妃这段时间对于康熙是格外的柔顺,尽管康熙让她私下里别碰宫权,她也捏着鼻子认了。
因此,云珠才会觉得佟佳贵妃如此奇怪。
但,无论如何,佟佳贵妃不插手宫权,这是好事,云珠便笑着对其他几人示意:“若都无问题,这些账本我便都送进库里,若日后哪里有疑问,再行查看。”
荣惠宜嫔眼睛直往钮祜禄妃看。
刚入宫没几天的钮祜禄妃,却也难得的镇定,她笑着颔首,示意云珠自行决定即可。
看着是个脾气温和的主,荣惠宜德四嫔同时想到。
几个人坐在一出,在佟佳贵妃的见证下,每人都分了一部分的事情,彼此协作又彼此制衡,这样一来,后宫再也不会是谁一家独大,更没有人能够只手遮天。
说句大不敬的话,日后就算真的再有皇后,想要接手宫务,都得好生梳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