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45
短暂的震愕让她眼泪梗住, 迟迟没有落下。
司荼胡乱擦拭去泪水,“痴人说梦。”但是不管如何,心情确实是好了不少。
“一直以来, 为母亲重建神庙不都是你想做的事情吗?”桑离并不是说笑, “他们只是失去了对你母亲的信任,但并不表示没有了信仰。”
司荼低头沉思。
桑离这些话不无道理, 毕竟万年来, 荒水子民都是如此信奉着圣女 ,如今火焰暂熄, 说不定会在某一日, 它会重新亮起微光……
司荼不禁看向身后。
圣女闭目, 手捧海神珠, 纵使满身不堪, 依旧怜悯望世人。
桑离干脆果断地拉住她, “走吧, 我们现在回去找寂珩玉商量一下, 我相信一定能有办法的。”
两人挽着走出圣女祠。
快到青古家时,正巧与回来的青古撞个正着。
他小心搀扶着一位白发老翁, 看情况那便是青古的家翁了。
桑离未且打过招呼, 就见那老翁眯起的眼睛陡然瞪大,仿若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司荼,胡子抖了抖, “你,你——!”
他震惊失言,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周围人担忧不已,旋即就听他中气十足地说道:“果真是你!在青古寻来时老夫便产生了怀疑, 如今所见果真如是!滚出去!荒水不欢迎罪神的子嗣!!!”
罪神的子嗣?!
话音落下,四面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那些包围过来的眼神各异,有怀疑,有诧异,也有极深的排斥与厌恶。
司荼不禁倒退两步,面纱下的容貌骤然抽离血色。
桑离瞥了眼司荼,皱眉挡在司荼身前,“什么罪神之女,你不要信口雌黄。”
老翁冷笑,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荒水氏族生来五感敏锐,老夫还是稚童时,曾目睹过罪神画像,你与她别无二致,身上灵息也区别于荒水氏族。不会有错,她定是翛之女!”
老者之声掷地有力,回荡周遭引起哗然无数。
猝不及防时,一颗石子从人群中掷来,砸中司荼肩膀,她怒然看过去,对上的却是双幼童的双眼。
“滚出去!离开荒水!”
他用稚嫩的声音叫嚣,毫不畏惧。
“滚!!”
“世间的罪人不准踏入荒水半步!”
“荒水不欢迎你们!快走!!”
一时间群起激愤,各种东西打砸而来。
桑离毫不犹豫挡在司荼面前,伸手把她紧紧揽入怀间,任由身上落满丢过来的菜叶子和鸡蛋。
司荼手指松开又攥紧,愤懑抵于胸前,她忍无可忍,眼底狠厉一闪而过,正欲抽出琉云鞭时,桑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对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荒水氏本身就对翛和帝启抱有偏见。
帝启所做之事虽不能怪罪到司荼身上,但也无法一笔勾销,如果想改变现状,现在绝对不能产生冲突,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外面的吵闹终于引起寂珩玉注意。
画骨扇甩开结阵,一道产生出来的屏障瞬间弹开周围人袭过来的各种物什。
人群里怒气未平,众人顺着视线看过去,怒声道:“他和他们是一伙儿的!来人啊!把他们都赶走!赶出荒水!”
寂珩玉合拢玉扇,朝众人款款而来。
他并未理会身后人的叫嚣,双眸专注凝视着老翁,转而一笑,“千年未见,阿松也上了年纪。”
老翁眯着眼对寂珩玉几番辨认。
荒水族人最多能活过六百年,而老翁今年已是八百多岁的高龄了,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等确定其身份后,顿时大惊失色,着急推开青古搀扶过来的手,便要给寂珩玉跪下,“果真是祖师爷??!”
寂珩玉淡淡笑了笑,伸出手及时托住他的手臂,嗓音温和:“是我。不必如此行礼。”
老翁眼含热泪,长袖遮面,低泣出声。
这等场面放在这里属实惊悚。
别说是荒水族人,就连桑离和司荼都傻眼了。
司荼暂时也忘记了刚才那场冲突,凑到桑离耳边小声嘀咕,“咋回事?寂珩玉有孙子?”
桑离也无比惶恐,“不知道。”她顿了下说,“他倒是也有个长得像是八十来岁的后辈。”
想到无定宗那段不好的回忆,桑离不禁打了个哆嗦,强行把那恶心的经历从脑海里驱逐,专心看着眼下情况。
老翁情绪激动,眼看哭得要厥过气时,寂珩玉及时渡了颗灵丹过去,这才让他缓过神来。
青古同样也搞不清事情经过,他感激地看了寂珩玉一眼,对阿翁弯腰询问,“翁爷认识他们?”
老翁摇摇头,“不止。”他说,“八百年前我祖爷在世时,前往不寂海远行,整支商队遭遇海难,多亏祖师爷路过相救,祖爷感激在心,认祖师爷为师,我便也跟着叫一声祖师爷。”
他眼角闪烁着泪花,“那时我虽为幼童,却始终铭记祖师爷救命之恩。如今年迈,还能再见祖师爷一面,实数幸事。”
“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能记到今日,倒是我倍感荣幸。”寂珩玉说着扫了眼旁边的桑离和司荼,嗓音轻和,“这两位一个是吾妻;一个是爱妻之友,阿松可否能行个方便,不要过多刁难。”
老翁听罢甚是惊惶,对着桑离连番道歉。
她听得皱了皱眉,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冷着脸处理衣服上的秽物。
想起他们不久前那般放肆,翁老也免不了尴尬,他命青古遣散围观众人,又叫了个丫鬟过来伺候她们去偏房换衣,恭敬无比地把他们迎接进门。
桑离和司荼换好衣裳,也没去前堂凑那热闹,就在屋子里吃着荒水特有的小点瓜果。
目前她对荒水上下没任何好感,就连那老翁看一眼都觉得虚伪,若不是借着寂珩玉那份情,保不准两人现在就被赶出去了。
呸!
虚伪。
以寂珩玉的性子,竟还能和他相谈如此之久。
“这就是寂珩玉所说的不同意的法子?”
“估计是。”桑离不在乎,一边嗑瓜子一边朝窗外张望。
院中空空,寂珩玉还没有回来,估计还在聊着。
突然,司荼坐了过去,伸手要撩她的衣服,桑离反应过来慌忙拉住袖子,目光满是警惕,“你干吗?”
司荼翻了个白眼:“你有的我都有,你还能吃亏不成?我就想看看你没有被砸伤。”
“哦。”桑离松开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凑到司荼耳边,压低声音说, “我不傻,他们砸我的时候我用术法隔开了,但是没被他们发现。”
看她这样子还挺得意,司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整这么麻烦,不能还手总能走吧?站在那里受着气。”
司荼对这种刁难司空见惯,小的时候还会害怕,偷偷躲在柱子后面哭,后来一想,凭什么她要受这窝囊气?于是开始尝试还手,若能打得过就打;若打不过就抓紧骂几句再跑,总之不能让自己落了便宜。
慢慢地,嚣张跋扈这四个字就印在了她脑门上。
桑离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一本正经地坐好,清了清嗓子教育道:“这你就不懂了,外面那群刁民……不对,你的族人对我们成见颇深,要是发泄不出怒气,长久积压只会令事态变得糟糕;都说以德报怨,等以后我们帮了他们,回想到这份恩情,他们只会愧疚,然后加倍地弥补,总之落不了亏。”
她说得有理有据,司荼听得是一愣一愣。
半晌才接话:“看你这意思,是有办法了?”
桑离贼兮兮地笑了笑,晃了晃脚丫,扬起下巴不甚得意:“先不告诉你。”
许是真的因这个点子开心,她眉飞色舞的,表情格外生动,司荼心尖滚烫,忽然觉得先前所经历的所有难堪都无所谓了。
司荼垂眸沉吟,“阿离,你和寂珩玉还有别的事情,其实不用为了……”
“别说胡话。”桑离及时打断她,“来都来了,做一件事也是做,做两件事也是做,而且不冲突,甚至能一举两得。”
桑离越是这样说,司荼越是按捺不住好奇。
两人等了好半天,终于见门口出现了寂珩玉的身影。
桑离忙不迭迎过去,“如何了?”
她下来得着急,嘴角还沾着一小点没有擦干净的梅果水痕,寂珩玉伸手为她擦拭干净,摇摇头:“剑玉所落之地乃荒水禁域,如果强行踏足,恐生事端。”
一族有一族的规矩。
对于眼下情况来说,除非是逼不得已,不然寂珩玉不想再与荒水结仇。
“是你那老孙子告诉你的?”
她这番阴阳怪气让寂珩玉忽觉好笑,知道她心有怨言,若是现在不解释,估计要记恨到以后了。
“我没那么好心。其实当年救人的是岐,只是功劳算在了我头上。”寂珩玉说,“荒水毕竟是龙脉栖居之地,那时我想着日后总会有所需,便顺势卖了这份恩情。”
好巧不巧,现在还真用上了。
桑离努努嘴,心里头还是不得劲,“害人之事皆帝启所为,翛身为水神圣女护荒水安宁,他们不多加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把罪责牵连到司荼身上。他能记着你的举手之恩,却不感激翛夫人对荒水八千年来的血肉奉献,无非都是些把恩义挂在嘴边的假仁假义之辈,你竟也能和他聊这么久。”
寂珩玉听后低笑:“你是气我和他聊这么久;还是气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么久?”
桑离被戳中气管子,别扭地挪开视线不去看他。
寂珩玉笑意更深,忍不住轻揉她的耳垂,见她欲要拂开,掌心顺势握住她手腕,低头吻了吻她手腕内侧。
两人堂而皇之地亲密,全然对身后的大活人视若无睹。
司荼先是尴尬,接着是生气,最后忍无可忍地咳嗽一声,强行提醒自己的存在感。
桑离这才想起司荼,慌里慌张地抽回手,乖巧站好,努力肃正神色,颇为正色地对寂珩玉说:“哦对了,我们还要聊正事。”
寂珩玉向来脸皮厚,非但不尴尬,反而乐意见她这般无措。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很是自然地落座,“嗯,你说。”他笑看着桑离,“我都听你的。”
桑离哪能看不出来他在逗他。
抿了抿唇,恼羞成怒地踹过去一脚。
身后的司荼又重重一声——
“咳!”
差不多得了,太阳这还没落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