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4
寂珩玉的计划虽然可行, 却也绝非易事。
首先他们要将问灵石与桑宁成功融合,然后在罗域殿内外铺满禁制,防止放出魇九婴后被祂趁机逃走, 接着还要往禁制之内设立三清阵台, 最后将桑桑禁锢于阵法之中,再由一人引阵, 这才有可能逼出魇九婴。
重中之重是, 三清阵是上古神术,需由神脉接引。
寂珩玉虽为仙骨, 却并非神脉。
这还没等开始, 两个大男人便遇到了两难。
彼此在殿内着急踱步许久, 桑宁的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一个人的名字, 他快步来到寂珩玉面前——
“司荼可是神脉?”
寂珩玉一愣, 同样也想到了司荼。
司荼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是在某一天忽然被无上道尊带回神域, 并且册封神女的头衔。然而最后的真神早就在五千年陨落, 不少仙家都拒绝承认司荼其身份,直到无上道尊拿出鉴神石, 显映出她的神骨, 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从理论来讲,司荼的确是神脉。
可她此刻定是回了神域, 他和桑桑的事迹恐怕也早已传遍九重天,说不定无上道尊正派出人手, 大肆追捕他。
两人脸上写满肃沉,桑宁抿了抿唇, 下定决心道:“我去带兵杀上九重天,强行带她过来!”
寂珩玉不认同地皱了皱眉。
“你以为九重天是青阳山庄, 是你想杀入就能杀入的?”
桑宁心急如焚,也懒得做过多思考:“那我悄悄潜入,总是有办法的。”
寂珩玉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总感觉桑宁失去了以往的聪慧与理智,一抹微妙的怪异划过心头,寂珩玉正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里殿传来一声微弱的哼声,两人对视一眼,匆匆走了进去。
因为痛,昏睡中的桑桑不住在床榻上挣扎着。
她浑身浸汗,身体似乎是想要醒来,然而被意识坠着,怎么都睁不开眼。
寂珩玉知道,这是那十七枚锁灵烛产生了效果,她体内的魇九婴想要与之抗衡,越是反抗,燃魂烛火烧得越深,换来的自然是桑桑灵与体的折磨。
寂珩玉坐她跟前,在桑宁不可思议地注目中割开掌心,攥紧成拳,一滴滴血进入她唇喉。
“你……”
“我是灵血,魇九婴食了我的血,一定的灵力可以镇定住它。”
就像是饿了的狼吃到一块鲜肉,满足后自然会睡去。
只要它安静下来,锁灵烛自然也不会继续胶缠。果不其然,几滴血下去,桑桑渐渐停止扭动,因痛苦而皱紧的眉头也跟着松开,眉眼似睡着般安宁平和。
寂珩玉掌心的伤痕迅速愈合,他给桑桑掖了掖被子,疼惜地看了她两眼,最后才不舍扭过头,“我去。”
桑宁紧绷着神经,显然并没有处于放松当中。
寂珩玉说:“我没有办法继续使用传送阵法,所以需要你接引我。”
桑宁很是紧张:“失败怎么办?”
寂珩玉摇摇头:“我不会失败。”他的语气平静到好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
桑宁木讷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好,我等你。”
“嗯。”
两人商谈好碰头的地点和备选的路线,拟定好了所有遭遇意外的对策,确保万无一失,寂珩玉这才离开天泽川向九重天进发。
以寂珩玉的手段,避开巡逻的天兵和窥天镜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很快潜上神域,不出所料的是,神殿严防死守,气氛紧张又沉重,包括往日无人去的天之角都守满了天兵。
寂珩玉从两个小仙的对话中得知司荼正在神女殿休养,似乎受到点惊吓,几日来都没有出过殿门一步,对寂珩玉来说这就好办多了。
他利用障眼法骗过了把守的守门仙,又掩藏气息,闪身来到了内殿。
神女殿富丽堂皇,仙尘缥缈,即便是在神域,她的寝宫也摆满了寻常难以见到的玩意,那随处可见的珠玉宝器将宫殿妆点煌煌,由于司荼赶走了所有伺候的仙侍,所以华丽的宫殿在此刻看起来有几分空荡。
寂珩玉撤去伪装,穿过重重仙屏,一步步向司荼接近着。
屏风那一头的凤凰榻上,蜷缩着一道女子模糊的影子。
粉衣,头发未经打理散着,脸庞上满是空洞。
她双手环膝把自己埋进去,全然没有注意到逼近的寂珩玉,等寂珩玉快要接近的时候,司荼才猛个激灵,警惕地抬起头——
“谁?!”
不是仙侍的气息。
因为恐惧而长久拔高的精神再次紧紧绷在一起,她想也没想地召出琉云鞭紧攥掌中,满是警惕地看着寂珩玉所在的方向。等寂珩玉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司荼瞳孔剧颤,不知是因为恐慌还是惊讶,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寂、寂珩玉?”
司荼瞥向他身后,安静无声,不用猜测都知道他是避开耳目,悄悄来到这里的。
司荼又是恼怒他的行为又是委屈他对神域的背叛,当即跳下凤凰榻怒指他:“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为了一个魔头背叛神域背叛苍生,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
寂珩玉静静听她的谩骂,过程中没有过多反抗一句。
“当初是你说要镇守安宁,可你由着魇九婴杀了我同门若干,不杀她却救了她!你如何对得起天阁上下,如何对得起神域对你的栽培?又如何对得起你手上的那把剑!”
司荼气急了,越说情绪越是激动。
可她见寂珩玉始终沉默,翻腾的心情也慢慢跟着冷静下来。寂珩玉不会突然回来,以前司荼对他一厢情愿的时候,也没见寂珩玉来找过她一次,现在在这紧要关头,在明知自己犯下大罪时,却依旧冒险来到神女宫找她,绝对不是只为了见她这么简单。
“我给你解释的机会。”司荼擦干眼泪,一屁股坐了回去,双手环胸,仰起头神情倨傲地等着他开口。
寂珩玉说:“我需要借你之手,杀死魇九婴。”
司荼以为自己耳朵不好听错了,上下打量他好几眼,“我?”
寂珩玉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重复了一番过程:“魇九婴想要夺舍桑桑,利用桑桑的身体重返人间,所以我需要神脉接引,诱它入阵。”
因为惊愕,司荼微微张开嘴巴。
她不傻,脑子差不多也盘清了经过,可短暂间还是无法接受。
魇九婴在桑桑的身体里,也就是说……桑桑并不是魇九婴,而是被魇九婴利用了?杀死同门的……不是桑桑本意?!
惊讶过后,她莫名其妙开心了一瞬;开心过后,又重新归于消沉。
在天象的灭世预言中,魔神会给苍生带来灾害,不管如何,桑桑都是那个预兆当中的魔神。
一番艰难地权衡过后,司荼还是坚定本心。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不行。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向着魔族,我身为九重天的神女,不能帮你。”
这个决定对寂珩玉来说似乎是有点残忍,司荼自己也于心不忍,可她的身份同时给她带来了使命。
她怎么能轻易地就去听信寂珩玉,去帮助一个会带来灭世可能的魔头呢?
司荼是喜欢桑桑没错,可她喜欢的是身为凡人的桑桑,而不是……
司荼别开头不去看寂珩玉,铁了心不跟他走。
寂珩玉紧紧抿了抿双唇,他小心走近一步,言语间的卑微近乎是恳求,“司荼,我求你。”
“就算你求我,我也……”司荼话未说完,就对上他好似染泪的眼眸。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寂珩玉。
昔日他高高在上,不可亵玩,眉眼之间长余冷清;此时他低微彰显,恨不得把骨头拔下来换得司荼点头。
司荼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唇角,又觉得他可怜,又忍不住劝解:“师兄,你天生剑骨,大好的前程就铺在你面前,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人忤逆天道,换三界唾弃吗?”
寂珩玉只是垂下眸说:“为了所谓的大好前程抛弃妻子,那才会被唾弃。”寂珩玉不会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他只知道他会救苍生于水火,也会换心爱者安宁。
司荼噎然,猛然不知如何开口。
寂珩玉逐字逐句道:“所谓的天兆映现于桑桑身上,可若魇九婴才是那祸首呢?桑桑虽为魔尊,却从未做过一件恶事,就因那可笑的天象,她就应该去死吗?”
这话顿时问住了司荼。
让她不禁想起在青阳城的时候,桑桑总是笑眯眯地忙碌在药铺里,细心询问每一个人的症状,再对症下药;遇到家境贫寒的,甚至连药钱都不收。
她被魔物袭击的那个晚上,也是桑桑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她一整晚。
司荼心高气傲惯了,很少很少会那么喜欢一个人,还是一个萍水相逢,谈不上过深相处的路人。然而第一眼见到桑桑的时候,亲切感油然而生,不由自主想去亲近她,靠近她,甚至隐隐觉得……连九重天上的天衡君也配不上这般美好的女子。
是啊,就因为她是魔,她就该死吗?
见司荼似有游离,寂珩玉抓紧说道:“杀了魇九婴,自也会破其天兆。那时我会随你回到神域,自断仙骨,为枉死者赎罪。”
该救的人要救;该受的责罚也要受。
寂珩玉不会逃避任何一份责任。
一番说服终于说动了司荼,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寂珩玉:“你准备如何做?”
见她同意,寂珩玉总算得以喘息,他闭了闭眼,“我们先离开这里。”
司荼点点头,跟上了寂珩玉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未曾想没等踏离神女宫,就被铺天大阵挡住去路,数万兵马和驻守在神域的上仙们将二人团团围住。
——显然,这番阵仗已经静候他们多时了。
就算再来十个寂珩玉,眼前架势也难以攻破,更别提他形单影只了,司荼心里一个咯噔,暗叫不好。
站在中心处的寂珩玉双眸生锐,其中光芒犹若鬼火,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两边僵持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忽然间,兵马自两边散开,无上道尊的身影浮现其中。
寂珩玉脊梁僵住,呼吸刹那间轻了。
他与寂珩玉相对而立,神威如有实质般地压迫着他。
寂珩玉袖下的双手不禁收紧,已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子珩,你应善而生,如今是要反其而行吗?”
寂珩玉不语,站在后面的司荼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退让半分,“我问心无愧。”
无上道尊悲恸地闭了闭眼,抬手一挥,铺天盖地的大阵压了下来。
就算是寂珩玉,绝对也不能轻松地走出这里!!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司荼一个闪身到寂珩玉面前,惊吼——
“慢着!!”
大阵近在咫尺间,堪堪停在头顶。
司荼朝身后的寂珩玉使了一记眼色,用心意传递:[架着我,快!]
寂珩玉瞬间领会到她其中意图,毫不犹豫地把螭离剑抵在了司荼的脖脉上。
果不其然地,这一举动惊得两边的人倒退了三步。
寂珩玉一手架剑,一手防备,顺势向前挪步:“让开。”随着话音落下,同时释放灵压,击倒了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小兵。
高敏气急骂道:“寂珩玉!我看你真是不清醒!”
飞鸿大圣更是恨铁不成钢:“你当真被那妖女迷了神智!你为了区区一个妖魔,要弑神不成?!”
寂珩玉听众仙斥责,没有反驳半句,只是牢牢定紧了无上道尊。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握剑的手骨似在颤抖,情绪绷紧在一起,寂珩玉自然不会真的杀了司荼,可是若无上道尊出手,他也是全然没有胜算的。
能做的也就是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活着回到天泽川。
无上道尊拂袖而立,暂无作出任何行动,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深知自身责任,今日虽与神域对立,但也不会弃天下生灵于不顾。我寂珩玉保证,待事情平定后我自当回来,是惩是罚都甘愿认领。”
寂珩玉掷地有声,声音顺着喧尘回荡在神域每一寸。
众人频频侧目,最后默契地看向无上道尊,等他下令。
两人僵持了几个呼吸间,无上道尊抬起掌心,寂珩玉的面前散开了一条路。
寂珩玉带着司荼,毫不犹豫地奔至天光尽头,很快,身形化作小点,消失了云层之间。
高敏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天尊真要放他去那魔头身边?”
无上道尊不可否置:“他命中有此一劫,与其阻拦,不如由他自行破劫。”说罢,无上道尊转过身,目光如有深意,“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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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骑着仙云捏出来的云鹤平安离开神域,司荼扭头确认了好几遍,发现无上道尊确实没有派人跟过来后,才向寂珩玉搭话:“你说的是真的?杀了魇九婴,你真要和我回来?”
她不信。
寂珩玉对桑桑用情至深,说他愿意自断仙骨,舍弃仙身;说他长守苍生道,放弃桑桑,那她不信。
结果就听寂珩玉嗯了一声。
他向来不会说谎,司荼瞪大眼睛,“你没开玩笑?”
“嗯。”
“那你……”
未等司荼说完,就被他清冷的嗓音打断:“世间之事向来难以两全,用舍换得;用因生果,苍生万道,谁能独善其身。”
寂珩玉不是没有想过。
在杀死魇九婴后,舍弃一身仙骨随她回天泽川,或者去青阳城也好,哪里都行,做一对自由的逍遥散仙,然,事到如今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桑桑是魔,若他真的放弃身份,就代表着放弃了地位和手段,没有了自保的能力,又谈何去保护他人,谈何去逍遥自在?
只有他回到神域,坐上那至高之位,才能保全桑桑。
司荼读懂了他的意思,也跟着沉默了。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周围雾气渐浓,灵泽逐渐被魔障取代,司荼虽然没有来过魔域,却也知道他们已经接近了魔界。
到达一片暗林后,寂珩玉撤去云鹤,甩出一道红符。
只见 两边的树林像是燃烧的纸张一般一点点烧融,露出了真实的内里。
天光呈红,一眼望去全是荒芜。
天地间尘沙滚滚,一道血红色的风墙诡异地将地界切割开来,没等司荼好好打量,就见一行人马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身骑黑色烈焰马,玄甲加身,肩披墨色披风,过长时间的等待让他焦灼,脸色看起来极其糟糕。当看到寂珩玉和他身后的司荼时才有所好转。
“走吧。”
桑宁命手下牵了两匹马给寂珩玉和司荼。
这是司荼第一次来天泽川,难免紧张,她骑着那匹骷髅马,和寂珩玉一左一右跟在桑宁旁边,后面是一群魔族侍卫。
天泽川没有想象当中的黯淡无光。
相反地,这里犹如一片仙境。因常年没有日光,所以这里的生灵逐渐产生了光华,发光的树,发光的丛林,发光的花草河泽,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蝴蝶穿行于天地间。
头顶星河倒映,万影相照,实乃一幅绝艳相。
一路看过去,让司荼眼花缭乱。
住在这里的魔也没有司荼想象中的那般丑陋难以入眼,女子多是貌美妖娆的;男子也是身体强健,在桑桑的管辖之中,难见冲突,族人与族人间多是和睦相处,这大大冲击着她以往的认知。
桑宁余光瞥过,注意到她表情间的讶然,忍不住嘲讽:“很意外?” 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神女是否以为,我们魔族都住在土穴里,面目丑陋,难以见人。”
被他轻易戳中了心思,司荼迅速地收回了目光,可还是忍不住乱瞄着。
一段时间的疾驰后,终于看见了罗域殿的影子,桑宁也收正了神情。
这座行宫建在天泽川最高处,桑宁心急见到妹妹,无视了属下的问候,直接领着两人来到寝宫。
桑桑还没有醒,依旧维持着他们刚离开时的睡相。
桑宁急忙坐了过去,“桑桑,哥哥回来了,你别怕,我们很快会救你醒过来的。”他抓起桑桑的手紧紧握着,即时知道她现在听不见,也忍不住去开口安抚她。
寂珩玉深知这可能是两个人的最后一面,眸光闪了闪,没有打扰,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和司荼先去准备,你多陪一下桑桑。”
司荼原本也想仔细看一看桑桑,结果没等靠近,就被寂珩玉拽着后领离开。
殿内明晃晃摇着灯火。
烛影跳跃在他侧脸,一双眼眸显得尤为黯淡。
“桑桑,也不知你现在还会不会疼。若你以后疼,哥哥怕是也哄不了你。”桑宁无端地难过起来,他们是双生子,生来到现在都未分开过。若说舍不得,那是一定的,若说是后悔,那是半点也没有。
他很想和妹妹说说话,可是临了这个时候,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桑宁死死握着桑桑那冰冷的手,不舍地凝视着她的眉眼,忍不住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也许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原本处于昏睡中的桑桑颤了颤睫毛,最后竟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眸没有了往日的光彩,黑漆漆的如同两汪沉寂在暗夜当中没有水泽的湖。
桑桑又忘记了很多事,眼前模糊不清,她来回眨了几次眼,才终于看清桑宁,张了张嘴:“兄长。”
桑宁也叫她:“桑桑。”
“你怎么哭了?”桑桑注意到他发红的眼眶和眼角的湿润,不知道为何,艰难地抬起手想要给他擦去泪水,奈何锁灵烛绞着她,身上一动就疼,更别提抬手了
桑桑很无奈,也很困。
她又想睡过去,闭上眼睛嘟囔:“哥哥,别哭,我不疼的……一点都不疼。”
即便是在母亲死去那天也未掉过一滴泪的桑宁,在此刻却痛哭出声。
他不想被妹妹看到自己的软弱,低下头死死克制着,然而仍有微弱的哽咽从喉间压抑倾泻。
原本要睡过去的桑桑在听到哭声时,再次用力地半睁开了眼睛。
他肩膀微颤,神色难过得犹似失去一切的孩童。
情绪牵引,桑桑心口也感觉到了一丝酸苦。
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落,她忍不住去质问他,“哥哥,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她能感觉到,能感觉到的。
恐慌当中,桑桑想去拉他的手,可是触碰不得,比起身上那火烧火燎的疼,更让她为之害怕的那是那抹让她抓不住的不安。
“哥哥,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她又问了一遍。
桑宁摇头,“我哪也不去。”
桑桑不信,“真的?”
“真的。”桑宁忍住泪水,对她笑,“从小到大,我可曾骗过你?”
桑桑想了想,他好像是没有骗过她。
不安的情绪也跟着得到安抚,然而桑桑仍是害怕,她勾了勾小拇指,“拉钩。”
桑宁垂眸,没有用小拇指,只是用食指勾了一下,“拉钩。”
桑桑自然也不会确定,微微舒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见她睡去,桑宁这才起身。
烛火映照着床榻,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里。
桑桑以为他从未骗过她,其实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他骗过她很多很多次。
譬如他骗过她母亲会活下来;骗她说她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还骗过她,人间的大雪终有一日会落进天泽川。
可是连四季都没有的天泽川,又怎能拥有人间之雪。
就像是这一次,说过永远不会离开她的桑宁,的确要永远的离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