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天是灰蒙蒙的。
风是冷的, 带着初冬的湿寒，吹在皮肤上，就像是针在扎, 细细密密的冷刺疼痛。
空气是浓烈的, 浓烈的血腥味，如同粘稠到搅合不开的浆糊，黏糊哒哒的，每一次呼吸都令人作呕。
土地是猩红的, 焦黑的土地在鲜血的浸染下, 变成了不详的暗红色，如同画布上肮脏的、暗饱和度的色块。
横七竖八的尸体就成了点缀，安静不动的躺在那里, 像开败的残花。
而那些还活着的、被关在笼中的畸变怪物，大张着满是尖牙的嘴，或狰狞或躁狂的冲姜乔发出怒吼和咆哮。
分明，早上的时候，这些畸变怪都还是正常的人类。
不管是什么血脉的犯罪，都在积极为庇护所的安全努力，争取多杀掉外面的畸变怪物, 争取在这次的攻击潮里回下来。
然而, 突然之间——
他们就畸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
用利爪撕裂同类的血肉之躯，用尖牙刺破伙伴的喉咙。
他们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怪物！
黄三神色沉重：“大小姐,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并且没有任何征兆，他们就突然畸变了。”
“明明, 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的畸变值都控的很低, 怎么会突然就完全畸变了？”
这是黄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通常畸变，是要畸变值逐步升高，最后突破100%，彻底失去人类的理智，这才是“完全畸变态”。
到这步，失去理智就是畸变怪物，尚有理智没有感情，畸变成的就是异种。
从正常返祖者到完全畸变态，中间有一个漫长的过程，除非是遭受灭顶的打击精神崩溃，畸变值才会突然升高。
但所里的畸变怪物，都是在眨眼之间就变化了。
姜乔粉白的唇抿城一条直线，视线一一扫过每一只畸变怪。
盖因刚畸变不久，还能从它们的面目和身体上，分辨出人类身份。
尔后，姜乔说了句：“全部清除，一个不留。”
她的声音很轻，像飘忽不着地的蒲公英，但却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怔了怔，看着笼子里曾经的队友、家人、同伴、爱人，如今没半点人样，被野蛮兽性主宰，沦为可怖的怪物。
大半的人当即就红了眼睛，便是心头再不忍，也都知道姜乔的命令是最合适的。
庇护所不能乱！
有人小声啜泣问：“大小姐，下次畸变是不是就会轮到我们了？”
找不出原因的畸变，让所里的每个人在悲痛之余，又心生惶恐怯懦。
如果下一个畸变被关进笼子里的是自己，如果突然畸变，用爪牙撕裂同伴血肉躯体的是自己……
稍稍脑补，就叫人脸色煞白，精神崩溃不稳。
这种破防情绪像是瘟疫，不可遏制的传染给其他正常人，形成一股恶性循环。
嘀嘀嘀。
【检测到消极负面情绪值攀升高，畸变值不同程度的上升，请警惕……】
黄三的光脑发出提醒，并不断闪烁小红点。
这是前段时间，林幽和嘟嘟配合，在嘟嘟的畸变值监测模块上编写出来的程序，方便庇护所管理者，随时掌控众人的畸变值高低。
“大小姐，”黄三着急了，“畸变值都在上涨，现在要怎么办？”
姜乔黑眸幽深：“这就是姜仲的阴谋。”
人心惶惶，情绪破防，精神崩溃。
这种情况下的庇护所，将不攻自破。
届时，这才是攻击潮！
黄三愤怒的涨红了脸：“狗东西别让我看到他！”
姜乔叹了口气：“先把所有畸变怪清除了，我来给他们做工作。”
到这地步，姜乔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姜仲很狡猾。
她要更谨慎。
@
H庇护所里的人，彼时全都聚集到广场上。
黄三在南边拉了隔离区，清除这些畸变怪，他没有让众人看到。
猫女给姜乔打下手，姜乔给每个人发放幽灵菇原液。
末了，她看着一张张恍惚茫然的脸问：“你们相信我吗？”
闻言，众人转头不自觉的看向她。
乌发黑眸的少女，身形单薄的站在广场中央，寒风掠起黑长直的马尾，发梢起伏飘荡。
她眼睑一撩，深邃的黑色眼瞳，宛如打磨过的黑曜石，其中蕴着灼亮的日和月。
众人就听她重复问：“你们相信我吗？”
龇狗反应最快：“相信！”
他的声音大且洪亮，穿透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震的众人一个激灵。
有人回神，立刻接口：“相信。”
“相信！”
“我们相信大小姐！”
“对，我们全都相信你。”
……
一声声的“相信”，一双双注视的眼睛，逐渐从迷茫到清晰，就像是走出浓雾的旅人，抬头就看到了天光。
于是，萎靡的精神再次振奋起来。
姜乔下颌一扬：“那就什么都不用想，现在把你们手上的幽灵菇原液喝下去。”
喝下去！
这话一落，瞬刻传来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做得很好，”姜乔轻勾嘴角，说出下一句话，“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也懂你们的难过和愤怒。”
众人脸上，在这句极具共情的话后，再没有任何掩饰，齐齐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姜乔半垂眸，嗓音低了下来：“但是，难过和愤怒有用吗？”
她轻言细语的问，三言两语就把众人带进了她的节奏里。
“没有用的，”她抬起头来，眼神悲悯，“我告诉你们，有用的是什么？”
龇狗顺嘴一接：“大小姐是什么？”
姜乔黑眸陡然一厉：“那当然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以牙海牙，以血还血！
轰！
这
话像一点火星，腾的就点燃了每个人的愤怒。
无形的火焰，悄然在整个所里噼里啪啦的燃了起来。
姜乔抬脚，缓缓往前走。
众人自发分列左右，为她让出一条通道来。
她背脊笔挺，脚步越走越快，快到周身带起了一阵冷风。
她走出广场，众人想也不想，赶紧跟随在后。
她走过平直的街道，众人就跟在她身后，落在两米远的地方。
她像一个引领者，一直从庇护所的中心广场，走到了黄三清除畸变怪物的隔离区。
这里，血腥味异常浓郁。
然，姜乔脸色都没变一下，一把扯掉割裂的简易围布。
哗啦。
垒积成小山般的尸体，堆砌在一隅。
血流成河，尸体无数。
有人惊叫一声，捂住了口鼻，不忍的别开了头，不敢再看半分。
可是，姜乔眼睛都没眨一下。
少女冷若冰霜的清喝一声：“不准别开头，不准闭眼，所有人都给我看清楚了。”
她纤指一扬：“看清楚这里的每一张脸，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就是我们的血债！”
少女的嗓音，带着独有的清脆，掷地有声，铿锵如青铜器鼎碰撞，每一声都震耳欲聋，每一声都格外有力。
于是，别开头的人，缓缓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一具具的，努力去辨认。
姜乔朝黄三伸手：“火拿来。”
黄三点燃火把，双手奉送到姜乔手里。
噼里啪啦。
火苗跳跃，发出爆苗的声音，那绯色的火光映照到姜乔脸上，为她冷白的脸上平添几分肃穆。
光影交织，她单薄的身躯站在累累尸体前，军靴踩在血泊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垂眸：“都记住了，那我们一起送他们一程。”
话罢，她亲自点火，把尸体上的助燃剂点燃。
嗤啦。
火光大涨，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照亮半个庇护所。
橘红热烈的火，将尸体和鲜血一起焚烧，经久不息。
姜乔站在火焰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
她的身后，跟着庇护所里的一众人。
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吊唁。
不多时，灰蒙苍穹下，灰白的细小灰烬，宛如雪花一样洋洋洒洒落下来。
龇狗伸出手去接，指尖稍一用力，那灰烬就化为粉末。
他说了句：“不是雪是灰烬。”
像雪的灰烬。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焚尸后的残留。
昨日还一同嬉笑怒骂的伙伴，今日就只剩这一片的灰烬。
人生在世，痕迹如此浅薄。
待最后一丝火焰熄灭，淋漓的鲜血也化为黑色的粉末，隔离区再找不出一具尸体，有且只有一捧灰烬。
姜乔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依次看过每个人。
所有人就听她说：“我们记住了他们，他们就永远不灭。”
“现在，是轮到我们为他们讨回公道的时候。”
话音甫落，少女身后的黑发飘扬。
在她脚下，一股风平地生起，巨大的气势，缓缓从她身上涌出来。
当那气势积累到某个点时，便像炸弹一样轰隆炸开。
帝王BUFF！
她睥睨众人，说出的每句话都是帝王的金口玉言。
她说：“不要让他们牺牲的毫无意义。”
她说：“不要让他们的消失没有痕迹。”
她说：“他们的流下的每一滴血，我们都要向开启攻击潮的刽子手讨回来。”
帝王BUFF加持下，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烙印进人心里，成为不容置疑的信念。
龇狗吼道：“讨回来！”
黄三情绪激动：“讨回来！”
“讨回来！”
“讨回来！”
……
群情激奋的怒吼，排山倒海一般，将能量护盾都震的不断摇晃。
通过全息通讯，在远处看到这幕的胡说等人，都感同身受。
胡说眼睛溢彩：“大小姐简直就是天生的支配者！她几句话就让众人彻底归心，让我自愧不如啊。”
姜镜摸着肩膀上的眼镜蛇头，隐约低笑了声：“我倒从没见过她这模样。”
小十眸子亮晶晶的：“乔姐姐超厉害！”
呜啦，小十长大了也要当这么厉害的人！
明媚拉回正题：“你们其他所的损失怎么样？”
姜镜回：“镜所的情况好一些，可能跟我洗脑的比较彻底有关系，不过这次仍旧有三十人畸变了。”
明媚点头：“D所也是，出现第一例畸变的时候，我们正在户外检测畸变值，所以很快控制住了，损失了十来个人。”
长生皱起眉头：“我没联系上A所的人。”
连续不上，这情况就很不妙了。
几人正在讨论这次畸变事件，那边姜乔已经安抚好了众人的情绪，朝这边过来。
她脚步匆匆，表情严肃。
显然，这次突然的畸变太蹊跷了，如果找不出原因，后果难以预料。
当她距离几人只有五米时：“这是姜仲故意的，他想利……”
“大小姐大小姐，”旁边一名兔子返祖者期期艾艾喊住她，“大小姐，你可不可以给我个签名？”
他神色激动，脑袋上都冒出了一对兔子耳朵。
姜乔驻足，神色温和了一分。
兔子返祖者不好意思的说：“大小姐说的那几句话，我想用来时时勉励自己。”
姜乔点了点头，接过纸笔垂头写起来。
她边写边说：“相信自己，任何时候都……”
她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嗬嗬的异响。
姜乔抬头，冷不丁就对上兔子一张口歪眼斜的脸。
明明前一刻还是正常的人，此刻门牙长大，从嘴巴里挤压出来。
双手开始变尖锐，越来越像是兔爪。
最骇人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眼尾往太阳穴裂开，眼白布满血丝，眼瞳也变成了赤红的颜色。
他身体控制不住的抽搐，死死盯着姜乔，流着涎水吐出模糊不清的字音。
兔子：“……大……小姐……您……真……真美味啊！”
最后的字音里，他猛地屈膝蹦跳起来，朝着姜乔的脑袋蹬来。
姜乔的笔尖顿住，她那几句话还没写完。
她仰起头，看着朝姜乔攻击来的兔子怪物，轻扯了下嘴角，很温和的将后面的话说完。
“任何时候……都要相信自己啊……”
“啊啊啊啊畸变了！兔子畸变了！”
“快让开！快躲起来！”
“大小姐小心！”
……
高亢的尖叫声，怒吼的咆哮声，全都纷杂的混在一起。
姜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也好似什么都听见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身后一点金光迸发，虚幻的金龙呼之欲出。
但是，比金龙更快的，是一道闪电般的凄厉叫声。
——“喵呜！”
一声嘶吼的猫叫，伴随撕裂空气的雪色利爪，挡到了姜乔身前。
噗嗤。
咔咔。
猫爪撕裂猎物血肉的声音，兔脚狠蹬在□□上，骨头断裂的声音。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想起，又两道身影各自倒飞出去。
其中一道身影，撞到了姜乔怀里。
姜乔身后的金光一圈，轻柔的将那身影弹开，形成一道光圈，笼罩到姜乔手腕上。
这一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从兔子突然畸变，再到那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快的黄三和龇狗都没反应过来。
姜乔伸手往身前一揽，捞到只肋骨被踢断的猫猫。
猫猫吐着血，痛到咬着尾巴尖。
姜乔认出来了，奋不顾身救她的是——猫女！
那个管着所里后勤，很没存在感的猫猫。
姜乔不敢动她，只好将外套脱下来垫着点：“猫女，你可以不用救我。”
金龙虚影已经出现了，兔子伤不了她。
一身橘的猫猫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要的，谁都不能当我们的面伤害您……”
姜乔怔忡，黑眸渐渐深了。
猫猫紧紧抓住身下的外套，口鼻间全是姜乔身上的气息。
嗅着这味道，断掉的肋骨好像不那么痛了。
她的金色猫儿眼晶亮，里面溢满了某种热烈的情绪。
她仰望的说：“大小姐，您……您是我们的领袖……”
猫猫从未说过，姜乔的到来，让H所焕发一新，吃不完的粮食，欣赏不完的原始种植物，喝不完的幽灵菇原液。
所有的所有，都是大小姐带来的。
大小姐，是她也是他们的救赎！
柔软的猫爪肉垫，轻轻搭到姜乔手背：“您不用觉得负担，不用顾虑我们，您只用去做想做的事，我们都会追随您的脚步……”
为此，哪怕是要她的命，她也毫不犹豫。
姜乔垂眸，握住那只软软的猫肉垫：“嗯。”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许诺什么，只简单应了一声，脸上表情依旧淡漠。
可是，那双黑瞳是从未有过的幽深。
她站起身，这才发现不止是猫女，那兔子畸变的瞬间，直径十米内的人，都想也不想就做出了反应。
他们或开启了拟态，或直接身体护过来，或干脆朝兔子出手……
无一例外，他们做了和猫女一样的选择。
姜乔翘起嘴角：“你们护我，我亦护你们。”
——以我华夏之名起誓。
姜镜缓缓收回机械蛇尾：“她做到的，远比我神棍天赋做的好。”
那些弱者那些普通的人，能毫不犹豫以命相护，他自认为这是天赋达不到的高度。
“人心，”胡说吐出这两个字，“这是人心民心。”
他的目光忽的就狂热起来：“大小姐拥有了民心，这已经不是支配者范畴。”
“这是统治者！”
“只有最优秀、最圣明的统治者，才会拥有人心！”
姜乔有着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潜力。
胡说越发激动亢奋了：“这就是我穷其一生，想要追随的人！”
姜乔就是那个人！
明媚笑了：“你们难道忘了，大小姐返祖的是什么血脉？”
——华夏古帝王血脉。
——炎黄二帝之子孙。
——龙的传人。
“嘶，”长生抽了口冷气，“我以为这只是提供帝王BUFF作用，今时今日才感受到这血脉的强大。”
帝王子孙，可不就是理所当然的统治者？
他摸着下巴说：“小姜乔说，华夏族全员都是帝王子孙，这要是还有其他华夏人存在，那岂不是……”
话没说完，但几人顺着那话一脑补。
卧木曹！
联邦都要被荡平吗？
星际要改朝换代了？
“你们说，”狐狸的想法很微妙，“古帝王都是有后宫的，可以拥有无数位伴侣。”
“大小姐也是帝王统治者，那大小姐会开后宫吗？”
狭长的狐狸眼亮亮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起了什么歪心思。
姜镜轻咳一声，不予置评。
长生瞥他一眼：“你死了。”
这话才说完，一道金光乍然出现，狠狠的抽了狐狸一记，直接把他拟态都抽出来了。
狐狸惨叫一声，抱着尾巴跑远了。
长生嘿嘿笑了几声，十分的幸灾乐祸。
活该！
当天晚些时候，姜乔向所有人说了她的决定。
“我要把联邦战机打下来。”
对这决定，众人没有异议，各个庇护所的人都在踊跃报名，争做志愿小队。
自从攻击潮开启之后，联邦的战机每天都要在荒原上盘旋，尾部喷洒白色的未知物质。
起先，这物质只是唤醒荒原沉睡的畸变怪物。
眼下，却是连庇护所的人都受了影响。
虽然不知所里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畸变，但姜乔直觉，这和联邦战机分不开。
计划很快拟定，等到第三天，联邦战机再次出现。
天堂浮岛上，姜乔和志愿小队全都准备到位。
一张天罗地网，悄然布置下了。
姜乔在浮岛主控房间里，宽大的光屏上，出现了战机的身影。
这一次，是三架联邦战机。
战机前端呈尖锐的圆锥体，后面是薄薄的机翼，尾部像是鱼的尾巴，整体线条流畅如海鲸。
三架战机上，没有明显的标识，证明不受军部管控。
竹贰冷笑：“乔乔姐，这种改装过得战机，在联邦属于非法物品，我们抢了打烂也不违法，残骸送到军部去，还能领奖赏。”
姜乔面容冷然：“那就放手去做，别着急等着它入瓮再捉。”
主控室里，几人看着战机呈品字形，照例在荒原上空盘旋，并喷洒出白色的物质，在天际留下匹练气浪痕迹，如同一条横跨的银河。
十五分钟过去，战机盘旋到第三圈。
姜乔对长生点头。
立刻，长生带着黄三和龇狗还有明媚出去了。
不多时，天堂种满原始植物的森林区，传来轰隆爆炸声。
有火光乍现，隐约还有冲天的火焰。
远远看去，好像是原始种森林里失火了。
另外，间或飘渺的歌声，非常诡异的传来，让听到这歌声的雄性生物，不自觉就跟着歌声迷失。
“过来了！”竹贰激动搓手。
光屏上，三架战机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了天堂浮岛上的动静。
绕飞五分钟后，三架战机谨慎的朝浮岛飞过来。
姜乔眯眼：“耐心等着，别打草惊蛇。”
她的声音，通过小队频道，穿到每个志愿者的耳朵里。
在战机探测不到的地方，天堂各个角落里，都蹲守着志愿者。
一共四队志愿者，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只等战机一靠近，立刻就会出手。
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头顶，竖起耳朵听着空气里传来的动静。
竹贰实时播报：“全体注意，猎物从东南方过来，距离陷阱一千米。”
“距离陷阱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龇狗手心浸出湿热的汗，专注到呼吸都放缓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散架战机，除此之外，只能听到竹贰的播报和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和仇恨，也带着一击必杀的决绝。
死去的同伴，汩汩的鲜血，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有姜乔说过的话，全都在他脑海里交错闪现。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竹贰：“低空盘旋，距离……三百米……二百五十米……”
竹贰：“猎物进圈，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龇狗弹射而起，背后的制式导弹筒往肩上一抗，单膝跪地瞄准一气呵成。
他的搭档黄三同一时间跳出来，啪的按动发射按钮。
轰！
轰轰！
轰轰轰！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无数枚同样的导弹在同一时间射击向三架战机。
这样猝不及防的攻击，让低空查探的战机仓惶大惊，手忙脚乱的往上拉高。
姜乔冷笑：“机甲团撒网。”
这一声令下，二十架智能机甲，分别以单兵、准机甲冠军，还有姜绛以及长生为首，五人一组的四小队高空拦住。
机甲并不和战机应战，只升到战机头顶，接着飞快往后撤。
哗啦。
一章以高压电网交织的光网，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当头就把三架战机笼罩住。
三架战机剧烈挣扎，朝着光网发射炮弹。
但炮弹还没发射出去，战机系统就传来警告。
【警告，当年有异常磁场能量，武器系统失去控制……】
主控室里，竹贰痛快的笑起来。
“哼哼，”食铁兽熊崽得意的尾巴都翘起来了，“小爷做的磁吸器就没谁能逃的了！”
那一张光网上，每个交织的节点处，都追着弹珠大的小可爱。
这些小可爱一开启，战机内部系统瞬刻失灵。
众人就看着，三架战机摇摇晃晃的往下坠落，像没力气挣扎的游鱼。
“成了！”龇狗痛快得很，和黄三一个击掌。
伏猎的每一步，都完美按照大小姐计划的那样发展，三架战机成为了他们的猎物。
不多时，单兵等人出手，踩着战机头部，率先破了战机系统，让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姜乔从主控室出来，外面的志愿者满脸兴奋的远远围着。
攻击潮以来，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胜利。
今时今日，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而是有了反击的能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姜乔的领导。
她走出来，众人给她让路。
三架战机停在空地上，冷冰冰的像是死物。
单兵率先从机甲里出来，他几步到姜乔面前，避着众人很小声的说：“大小姐，这是智能战机。”
姜乔看他：“智能战机？”
单兵：“就是无人驾驶，驾驶战机的是机器人。”
姜乔神色冷了：“所以，我们的俘虏就是这三块铁疙瘩？”
单兵点了点头：“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我刚才看到战机里有很多箱子，应该是没喷洒完的那种物质。”
闻言，姜乔露出满意的眼神：“我的目的就是这个。”
三两俘虏算什么，她真正迫在眉睫要解决的问题，还是庇护所人员畸变的问题。
姜乔让志愿者散去，并说晚些时候会公布得到的情报。
尽管想看看俘虏，可大小姐发了话，志愿者们也没什么，乖顺的就三两下去了。
等到空地上都是自己身边人后，姜乔道：“找潜龙的病毒过来，另外把这里密闭隔离，任何人没我命令，不准随意进入。”
一行人的行动力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三架战机单独隔离起来。
半个小时内，搞科研的病毒匆匆上浮岛。
他二话不说，穿好防护服拿着简单的检测工具就往里走。
当他进入第一架战机，姜乔等人看着透明的隔离墙，静静等候。
三分钟，病毒小跑着出来。
他面色苍白凝重：“大小姐，再隔离三层！”
姜乔：“是什么东西？”
病毒吐出三个字：“机械虫。”
姜乔脑子里闪过小十胳膊被机械虫寄生的画面，刚想松口气，就听病毒又说：“从未见过的新款品种。”
姜乔皱眉：“确定？”
病毒点头：“半机械体半有机生物神经的机械虫，联邦研究院也没有的存在。”
姜乔立刻下令：“再隔离五层，病毒你出来，我马上销毁这里。”
这种玩意儿，片刻都留不得。
病毒摇了摇头：“大小姐，请允许我留点样本研究，我的科研直觉告诉我，大家的畸变就是这种机械虫造成的。”
只有这种机械虫才会突然诱发畸变，并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让一个正常人畸变成怪物。
姜乔闭眼睛思考了几秒，尔后她问：“病毒，你有几成把握可以破解？”
病毒想了想：“我专攻的方向不是生物神经和机械义体结合，我只能当成病毒来研究。”
他推了推眼镜：“破解病毒的生物神经很快，但我不精通机械改造，我需要一位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合作。”
姜乔侧目：“竹贰，你能配合吗？”
小熊崽嘿嘿一笑：“当然可以，这玩意儿听着就很有趣。”
如果把他的机械小可爱身上植入生物的元素，想必会更厉害。
姜乔又看向病毒。
这次，病毒给了一个具体时间：“七天，不，我只需要五天。”
五天，他就能摧毁病毒的生物神经元。
创建一个东西很困难，攻克也很艰辛，但是摧毁却容易得很。
接着，姜乔回忆了下上回安医生取机械虫的场面，将其中细节一一告知。
病毒连忙记录下细节，并感慨：“这医生好厉害，如果有他参与研究，我相信三天内就能成。”
姜乔：“安医生是长生星盗团的人，目前在外太空堡垒里，不在炼狱黑星，以后有机会引荐你认识。”
病毒瞬间干劲十足：“谢谢大小姐。”
说完这话，他掉头就进战机取样本。
片刻后，病毒提着冷冻手提箱从隔离室出来，他经过几重消毒，身上的防护衣也高温焚烧。
随后，他冲姜乔点了点头。
姜乔扬下颌：“销毁它们。”
唰！
超强高温的火焰喷洒下去，将战机外壳硬生生烧化殆尽。
战机里的机械虫，也一并烧成了灰烬。
饶是如此，这片隔离区都不会暂时放开，需得将地面都掘三尺，反复消毒焚烧，务必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姜乔专门给病毒腾出了实验室，将能找到的设备全给他。
竹贰头一回干研究，少年中二又兴奋。
他起先给病毒打下手，轮到处理机械虫机械身体的时候，毛躁的小熊崽立刻就像换了个人，分分钟进入认真状态，就十分靠谱。
这次的机械虫，果然和安医生那次很不一样。
竹贰和病毒讨论起这个，又说起了安医生。
病毒对这个人，就越发想认识了。
某种意义上，他主攻的生物病毒领域，在医学上也是有重叠的。
@
H庇护所，月黑风高。
安静到连鬼影都没有的大街上，忽的从窄巷里走出来个人。
那人身量修长，穿着立领的风衣，身高腿长，走起路来步子很大。
只见他走到隔壁街，顺着地下台阶往下，再个破旧不起眼的地下室门口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门，等待的间隙，前后看了看。
四下无人。
木门谨慎的打开了条缝，门内漆黑一片，只有一把折射冷光的木仓管支了出来。
那人微微抬头，从立领的阴影里露出一点下巴。
他什么都没做，一点雪白的光影在修长的五指间跳跃。
下刻，那雪光堵住了木仓管。
那是一把——手术刀！
门内静谧了几秒，随后响起低沉的声音：“快进来。”
那木仓管随之收了回去。
手持手术刀的那人，长腿一迈，跨进了比夜色还暗的门内。
吱嘎。
身后传来木门关上的声音，同时，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
那人条件反射眯眼，握紧了手术刀，浑身都呈攻击状态。
“呵，”沙哑的笑声传来，“安医生不必紧张，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安医生！
那人顿了顿，缓缓将风衣的立领折下来，又从怀里摸出单边眼镜戴上。
镜架上垂落的细银链子轻轻晃动，映照出的脸，来人确实是安医生。
原来应该在骷髅堡垒的安医生，此时出现在黑星H庇护所里。
安医生把玩着锋利的手术刀，环视一圈。
逼仄的地下室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四个人。
这四个人分别是犬类、鱼类、鸟类以及以为瑕疵人。
他施施然坐下，什么话都没说，摸出帕子擦拭手术刀。
手上拿爆能木仓的是犬类返祖，看那双青白眼，像是哈士奇血脉。
他把木仓放桌上，开口就来了句：“安医生，你来这里可不是给人做手术的，上面的命令你的任务是什么？”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脸上闪过尴尬，不过眼神探究起来。
他们也想知道安医生的任务。
安医生眼一撩：“你的任务是什么？”
二哈一怒：“是我先问你的。”
安医生继续擦手术刀，完全无视对方。
顿时，气氛紧张了。
瑕疵人干笑两声：“好了好了，我们都是行政府安插过来的暗桩，大家任务肯定都八九不离十，没什么好问的。”
安医生还是没说话。
那鱼类返祖，嘴角生鱼须，看着像是鲶鱼返祖，身上一股子腥味。
他闷闷开口：“我的任务完成一半了。”
说着，他掏出个拇指大小的试管，迎着冷色灯光，能看到里面是一只只米粒大小的虫子。
安医生看了眼，立刻就坐直了：“机械虫？不对这是从未见过的品种。”
鲶鱼笑了：“是的，庇护所的畸变事件，就是我投放的这种机械虫。”
声音悦耳的百灵鸟笑了起来：“这种是生物神经元和机械义体结合的新型机械虫，体型虽不及超微纳米级，但是它有个特点。”
生物神经元？
安医生眸光深了：“什么特点？”
鲶鱼压低声音：“它是不死的，畸变机械虫体没了，但只要进入人体的神经元还在，就能以宿主的血肉寄生，造成二次畸变晋升。”
他舔了舔嘴角：“会让畸变怪物变的非常厉害。”
安医生指腹摩挲过光亮的手术刀，刃面的冰冷，令他脑子转的飞快。
他问：“那你们成功了，我见识到了那场畸变事件，感染了很多人。”
鲶鱼摇头：“不算成功，姜乔烧了尸体，所以我说我任务完成了一半。”
百灵鸟看了看几人：“诸位，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让攻击潮成功，如今庇护所被姜乔打造的铁桶一般，这对我们的任务很不利啊。”
二哈意动：“你的意思是……”
百灵和鲶鱼对视一眼：“我们商量过了，这最后一点机械虫，就用在姜乔身上。”
安医生指尖一顿，锋利的手术刀尖，将拇指尖割伤，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他抬眸：“据我观察，姜乔身边的高手不在少数，你们怕是根本不能近她的身。”
说到这里，他扶了扶单边眼镜，脸上露出好奇。
“我想知道，”他饶有兴趣的问，“姜乔那天说的话，非常有煽动性，你们就没动摇过？”
“要知道，姜乔手里可是有大把原始种植物的。”
原始种植物，任何返祖者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果不其然，二哈脸上飞快闪过意动，不过他低下头掩饰过去了。
鲶鱼慢吞吞说：“只要我们完成任务，攻击潮结束后，行政府对我们嘉奖，我们会有属于自己的原始种植物。”
安医生长腿交叠：“在这座庇护所里，你们吃了姜乔不少幽灵菇原液，以及原始种粮食吧？”
他嘲弄讥笑：“你们这是忘恩负义哪。”
四人脸上闪过怒意，瑕疵人深呼吸后笑着说：“我听说安医生和姜乔接触过，不如就你来传播机械虫吧。”
杀人，再诛心。
瑕疵人此举，莫不如是。
四人都看着安医生，空气里隐约带上了压迫感。
二哈冷笑：“如果任务不利，安医生可都是你的失误啊，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威逼。
百灵鸟说好话：“都是同僚好好说嘛，安医生肯定会为了联邦大义的，往后我们都是联邦的英雄。”
利诱。
安医生看着四人好一会，就在二哈悄悄摸木仓时，他突然笑了笑。
“好啊。”他站起身，两步走到圆桌前，朝鲶鱼伸手。
他还主动说：“姜乔曾有求与我，要我救治她的妹妹，相信凭这份关系，她一定会亲自见我的。”
四人大喜，气氛霎时缓和了。
鲶鱼将试管交给安医生：“安医生，这个机械虫很难缠，在拔塞投放的时候，医生千万要注意安全。”
透明的试管，落到安医生手里，被晕染上令人作呕的丝丝体温。
安医生垂眸，单边镜架坠着的细链晃动，他那握手术刀的手，稳定的接过试管。
他举起试管，对着灯光抖了两下：“生物神经元，温热的有机生物和冰冷的金属机械，竟然能结合成为一种新的生命体。”
真是神奇又美妙的造物。
四人的视线同样落在试管上，瑕疵人脸上闪过野心：“等任务完成后，我会要求将奖励兑换成这种东西，对身体进行改造。”
安医生恍若未闻：“生物神经元怎么来的？一般脱离有机生物体的神经元是无法独立存活的。”
这么专业的问题，四人回答不上来。
鲶鱼想了想说：“给我这东西的上线说，那什么神经是从一个女人身上培育出来的，那女人天赋很特殊，只有她繁育的东西才有这种特性。”
安医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转着试管，当着四人的面，忽的一拔塞。
四人脸色大变，唰的就朝后退。
电光火石间，安医生手上那把被忽略的手术刀一掷，率先刺进二哈眉心。
二哈睁大了眼睛，连木仓都还没端稳，就此毙命。
下一个，安医生将试管里的机械虫往三人身上一泼。
三人尖叫起来，手忙脚乱的格挡。
就这间隙，安医生摸出第二把手术刀，从瑕疵人面前走过去，反手一划。
噗嗤。
鲜血喷溅，瑕疵人捂着喉咙倒地。
三秒钟不到，这房间里就只剩下鲶鱼和百灵鸟。
百灵鸟被机械虫寄生了，面容扭曲，分分钟畸变成一只怪物。
呼啦呼啦。
她面目狰狞，双臂一展，背后就展开巨大的翅膀，朝着安医生扑过来。
鲶鱼还在做垂死挣扎：“安医生你干什么？现在你也要死了！”
啾！
眼看百灵鸟怪尖锐的喙就要啄到安医生脑袋了，可安医生掌心一握手术刀刃。
霎时，掌心割伤，鲜血流了下来。
他一边漫不经心举起流血的手，一边对鲶鱼说：“放心，死的只会是你们。”
满是鲜血的手心，对准了百灵鸟怪。
凶戾的鸟怪立时僵住，它保持着啄人的姿势，滑稽的僵在那里。
安医生取下单边眼镜，偏头看它，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两分温和。
他轻吐：“乖，安静下来。”
无比诡异的，百灵鸟怪当真收拢翅膀，像只真正的鸟般，蹲到安医生脚边。
鲶鱼瞠目结舌：“你……你……”
安医生用流血的手摸了摸鸟头，他的眼神越加温柔了。
“你的上线有没有告诉你，”安医生轻言细语，“那女人不仅能繁育生物神经元？”
鲶鱼脸上青筋鼓起，侵入他体内的机械虫在诱导畸变。
他快要畸变了，仍努力维持最后的清明。
他不甘心的问：“为什么？你为什么……”
同为联邦暗桩，安医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医生抬起头来，认真打量：“我怀疑，你的大脑发育不完全，以至于智商低于平均值。”
鲶鱼嘶吼：“让我死个明白！”
安医生脱下风衣，露出里面的白大褂：“当然是……”
“弃暗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