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竹叶沙沙作响, 书房内外一片漆黑。
姜惟背手立于窗前,听着风声叶声。细碎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然后被门外的随从拦住, 接着他听到余氏的声音。
“我知道侯爷在里面, 你让开。”
“夫人,侯爷真的不在。”
“就算是侯爷不在,我身为侯府的主母难道不能进去吗?”
那随从为难起来,阖府上下皆知侯爷的书房不经允许不得入内。他也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办事,如果余氏真要硬闯的话他也没办法。
余氏笃定姜惟就在里面, 因为她问过门房,门房说侯爷今日并未出门。既然侯爷的随从守在书房外,那么人就一定在书房里。
正僵持之时,里面传来姜惟的声音。
“让她进来。”
余氏闻言, 瞪了那随从一眼,理了理鬓发后优雅地推门而入。当她进去的那一刹那, 烛火突然亮起。
乍然的光亮让她猝不及防, 等眼睛适应之后一眼就看到站在窗前的人。那修长儒雅的姿态一如多年前,她的心不由得跳得厉害。
“侯爷。”
这声称呼之轻之柔,就连尾音都透着情意绵绵。
“你找我什么事?”
姜惟的声音之淡之冷, 仿佛如刀一般切割着她的情意。她忽然觉得委屈起来,委屈自己多年深情换不来一颗真心。
“侯爷, 城外流民渐多,妾身想着尽自己的一分力多做些善事。”
“这些事, 你自己做主即可。”
余氏咬着唇, 这事可不是她做的主, 而是被逼的。如今不得不做,且还一做就是十日, 摆在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银子。
侯府帐面上没有那么多钱,她又不想花自己的私房,思来想去来找姜惟,一是指望姜惟替自己出头,二是借此让姜惟更加厌恶姜觅。
“说来这事也不是妾身自己揽的,妾身是想做好事不假,也愿意为天下百姓尽一分力。谁知大姑娘心中不忿,以为我和晴雪是想抢她的风头,居然放下狠话,说是从明日起她就不施粥了,让我们管那些人的吃喝。”
姜惟听到这话,终于转过身来。窗外的夜色与屋中的光亮交错,他的神情晦暗莫辨,眼神更是复杂难懂。
余氏被他的目光惊到,下意识紧了紧心。
“侯爷,妾身说的都是真的。大姑娘自来不喜妾身,对晴雪更是因嫉生恨,她分明是想让妾身和晴雪难堪。她只图自己痛快,半分不顾念侯爷和侯府……”
“帐上没银子了吗?”姜惟直接打断她的话。
她愣了一下,羞赧点头。
“不瞒侯爷,帐上的银子确实不够。妾身自掌家以来节俭计算,不敢乱花一文钱。无奈今年年景不好,那些铺子庄子的产息都不如往年。”
“这些年我虽不怎么过问家中庶务,却也知道再是年景不好,也不至于拮据到这个地步。再者各庄子年年都有存粮,也不必花银子去买,怎么就不够了?”
余氏心里一个“咯噔”,她还以为姜惟从不管事,自己说什么应该就是什么,没想到姜惟居然一针见血地质问她。
她心思转得快,忙道:“妾身不是找侯爷哭穷的,就是觉得这是一笔大开销,想着来和侯爷商议一番。”
姜惟看着她,目光越发晦暗。
“这些日子以来,余家的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别的粮铺子供应不及,余家的铺子却是粮食充足。我竟不知余家存粮如此之多,竟然遥遥领先于京中各家铺子。”
余氏心惊不已,震惊于姜惟居然知道自己做的事。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掌家,怎么着也要顾一顾娘家。若非娘家撑腰,她在侯府又哪里能安稳度日。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也是时候让娘家沾一沾她的光。
但这事她做得,却不能认。
“侯爷,你不是怀疑妾身……”
“你当初说非我不嫁,是为何?”
余氏没有料到姜惟突然问起这个,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正当她准备诉说自己的情意时,就看到姜惟脸上的嘲讽之色。
她心口发凉,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惟。
这么多年来,姜惟对她确实有些冷淡,但哪怕平日里与她相处时再冷再淡,却从未露出过如此的表情。
“侯爷,我倾心于你,满心眼里全是你……”
“若我不是侯府之主,若我只是一个寻常男子,你还会执意嫁我吗?”
“你就是侯爷啊,你怎么可能是一个寻常男子。在妾身心中,你是郦京城最为出色的男子,从前是,现在仍是。”
当年侯爷何等风采,不知引得多少京中姑娘倾心折腰,她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从前,现在?那你觉得从前的我,而现在的我有何不同?”
“侯爷在妾身心中一直如此,并无不同。”
姜惟突然笑起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觉得今天的姜惟很不对劲,有着她从不知道的陌生。这种陌生让她不安,也让她莫名生出一丝恐惧。
“侯爷是天之骄子,岂是世间凡夫俗子能比。妾身心悦侯爷,这辈子能嫁给侯爷是妾身最大的福气。”
“你可知你所谓的福气,对我而言是什么?”
是妻离子散!是生不如死!是悔不当初!
“侯爷…你到底怎么了?妾身不过是爱慕于你,又有什么错?”余氏不明白,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她并没有拆散侯爷和徐令娇,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有错。
姜惟苦涩道:“你没有错,错的是我。那日雅集之上,我应该拦着娇娘。若娇娘不曾为你说情,你也不会认识我。娇娘一时心善,却换来你对我的觊觎。你所谓的痴情与福气,杀死了娇娘,也杀死了曾经的我。”
他的娇娘死了。
曾经的他也死了。
他取出一个精美的匣子,当着余氏的面将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随着画轴慢慢展开,余氏的眼仁都在颤抖。
画中的妙龄少女笑靥如花,娇妍而又贵气。
这是徐令娇的画像!
她眼中仿佛被扎了钉子,刺得她心都在滴血。并非是因为画中女子对她的冲击力,还有那落款的吾爱娇娘四个字。
侯爷为何给自己看徐令娇的画像,到底是何意?
“侯爷,徐姐姐不在了,你还有我……”
姜惟不看她,也不回应她,而是久久凝视着那幅画之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火盆中,画中人很快消息在炭火中。
她心中升起几许窃喜,难道侯爷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真情,决定忘掉徐令娇,以后要和她好好在一起吗?
惊喜不过刹那,她在看到姜惟的动作后一声惊呼,“侯爷,你干什么?”
只见姜惟的发已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子,毫不犹豫地剪下一绺头发扔进火盆中,书房内很快充斥着难闻的气味。直到火盆中的画卷和头发烧得天南地北,他才将剪子扔到一边。
而此时的余氏,已经惊骇到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听到姜惟冰冷的声音。
“你说你爱慕我,不过是我有尊贵的身份,还有不错的皮囊。你费尽心机嫁进侯府,为的是侯府夫人的名分还有荣华富贵。如今我后宅之中唯你一人,你也已掌管府中事务,是不是该知足了?”
这番话让余氏感到恐慌,“侯爷,你到底怎么了?妾身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你生气?妾身这就走,你好好静一静。”
“等等。”姜惟叫住她。“你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她面色一片煞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们是夫妻啊!自己身为妻子,难道来找自己的夫君都不行吗?这么多年了,侯爷为什么看不到她的真心?
“侯爷……”
“滚!”
一个滚字,打碎了她所有的侥幸。她再也无法面对如此绝情的姜惟,也无法接受自己多年痴情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她以袖掩面,几乎是哭着跑出了书房。
姜晴雪见她哭着回来,大吃一惊。
“母亲,你这是怎么了?”
她只顾哭,着实是吓着了,也着实是伤心了。
“母亲,父亲是不是训斥你了?”姜晴雪急得不行,“你没说是姜觅设的局吗?父亲若是要怪,那也应该怪她啊。”
“晴雪!”余氏泣不成声,“你父亲…他……”
“父亲?父亲怎么了?”
余氏哽咽着,“没……没什么,施粥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吧。”
她也是有自尊的,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她一颗全在侯爷身上。如今侯爷厌了她,她既痛苦又不甘,更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也不行。
姜晴雪以为是她是被姜惟训斥了,道:“那岂不是让我们自己出钱?”
她慢慢点头。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这笔账,她全算在了姜觅的头上。
十天不用施粥,姜觅总算是可以歇一歇。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如果不是秦妈妈将她叫醒,她怕是要睡到午后去。
秦妈妈原本是由着她睡的,毕竟萧隽都交待过不要打扰她睡觉。但是有客人来访,还等了快一个时辰。
“谁啊?”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找,嘟哝着问。
“是侯爷。”秦妈妈小声道。
“姜惟?”
秦妈妈听到她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下意识朝外面望了望,暗道幸亏没有听见,否则传出去外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
“侯爷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她打着哈欠睁开眼,“他来干什么?”
一问时辰才知已近午时,心想着确实是不好再睡下去,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起了床,一番梳洗之后再去前院见姜惟。
姜惟又是来送钱的,看着比上回送的嫁妆还多。
她没接。
上回已经说清楚了,姜惟的钱她不会要。
“这不是给你的。”姜惟说:“我知道你在城外施粥,花销定然不小。我也想为百姓做点事,这些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难道你不知道余夫人和姜晴雪也在城外搭了粥棚?”
她几乎不用猜,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余氏和姜晴雪定然会大肆宣扬此事,也一定会在姜惟的面前上眼药。
这倒是奇了。
姜惟有钱不资助她们,反倒巴巴送来给她,不会是想营销慈父人设吧。
“我说过,我不会要你的钱。你若真想为百姓做点事,你大可以用自己的名义给他们送钱送物,何必经我的手。”
“觅儿,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没有想过你还会原谅我。这些年我对你太过疏忽,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但这些钱是你该得的,你为何一定要拒绝?”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已改姓徐,与你们武昌侯府再无半点关系,你走吧。”
姜觅站起来,摆出送客的姿态。
姜惟感觉很挫败,他这辈子到底还有什么。
“觅儿,你不要赌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知道你们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顾世子已经被救出,听说人就在魏显的营帐中。而慎王在这个时候病好,其中必有蹊跷。他相信慎王和顾世子魏显一定有联系,也猜想着他们要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浑浑噩噩,与曾经的好友渐行渐远,正是因为当年窃玉案之后谢家的不作为。现在他算是看清楚了,谢家才是真正的隐忍。
而他如今要做的事有两件,一是上下打点,让谢家人在牢狱之中好过一些,二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帮助顾世子。
他看着姜觅,姜觅也看着。
姜觅并不害怕他猜出了什么,因为不止是他,太后和陛下应该也猜到了。但那又如何呢,谁也没有证据。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不劳你费心。”
“好,你不要我的钱,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哥?
“难为你还记得我哥哥。”姜觅讥笑一声,目光渐冷。“我相信即使我哥哥回来了,他也不会稀罕你的钱。”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在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应该补偿他……”
姜觅打断他的话,“他不会要你的钱,他也不会稀罕你们武昌侯府的爵位,甚至他连姜这个姓都不想要!你以为你醒悟了,我们就会稀罕你迟来的父爱吗?不是所有的愧疚都会被抹平,也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够弥补。一切都太迟了啊,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是想为你们做点事。”
“不必了!”姜觅将那匣子塞还给他,“这事我不能替我哥哥做主,如果以后他真回来了,你大可以当面交给他。至于他要还是不要,那是他的事。”
原来真的再也来不及了。
他怔怔着,失魂落魄地抱着匣子离开。
才刚出了前院,迎面遇到回府的萧隽。萧隽并非一人,随了几个侍卫之外,身边还跟着一身蟒袍华服的徐泽。
徐泽看到他,眼神无一丝变化。
萧隽依照礼数,替两人介绍对方。
京中的大事,姜惟自然也已听说。他虽不管朝事多年,但该有的政治敏感也有。既然陛下抬举徐泽是为了对付魏显,那么徐泽接近慎王的目的就不单纯。
他下意识看了徐泽一眼,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徐泽道:“原来是武昌侯。”
“见过西北王。”姜惟努力思索着,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直到回府的途中经过安国公府时,他才恍然知道那种熟悉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徐泽已经随萧隽进屋,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诚心相请,还望王妃赏脸。”
姜觅笑着应下,“王爷的暖房宴,我们一定会参加。”
“一言为定。”徐泽似不意地问道:“方才我瞧姜侯爷的脸色不太好看,可是他与王妃相谈不快?”
这话实在问得突兀,若是换成旁人必定会心生不快。
但姜觅已知他的身份,正巴不得他多了解一下自己与侯府的关系。
“他是来送钱的,说是让我先保管着,日后等我哥哥寻回,再交到我哥哥手上。”
“你没要?”
“没要。”
“那些钱可不少。”
“王爷可能不知道,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我有的是钱,日后我哥哥若是真回来了,我有能力养他!”
徐泽眼睛一亮,神情越发令人如沐春风。
“那钱是给你哥哥的,你怎知你哥哥不会要?”
姜觅暗道,难道她猜错了哥哥的心思?
“姜老夫人害得我哥哥失踪,又纵容孟姨娘毒死了我娘,我与武昌侯府有仇,已经破府而出改姓徐。若我哥哥是明理之人,必会明白我的用意。”
“你都未见过你哥哥,你怎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兄妹连心,我相信我哥哥纵然流落在外多年,他血脉里都存在着我们徐家的风骨。莫说是姜家的钱,就是姜这个姓,我相信他也不想要!”
聪明人一点就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徐泽哪里还不知道姜觅已经得知自己的身份。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萧隽面前,用眼神示意萧隽给自己让位。
萧隽:“?”
这个姜润不要太过分!
姜觅轻咳一声,“萧隽,我与西北王一见如故,离得近些好说话。”
萧隽无法,只好让位。
徐泽见状,满眼都是笑。
他坐到了姜觅旁边,认真打量着,“王妃娘娘倒是与传言中的大不相同。”
“世人说我又蠢又坏,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妃如此聪慧,怎么能说是蠢,大智若愚而已。至于坏嘛,那更是因人而异,坏人见之为坏,好人方才真心。现如今人人都说王妃娘娘是活菩萨,我觉得王妃娘娘当得起这个称呼。”
滤镜这么厚,应该是亲哥。
“只是……”徐泽目光一转,看向萧隽。“王妃娘娘方才说以后要养自己的哥哥,也不知道慎王殿下愿不愿意?”
萧隽已经让了位,也识趣地直默不作声,为的就是让他们兄妹俩多说说话。没想到徐泽会话锋突变,居然又刺一刀。
“自然是愿意的。”
若是离得极近,应该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
徐泽敷衍道:“王爷大气。”
姜觅此时已经瞧出了些许端倪,眼神微闪。
看来徐泽对萧隽不太满意啊,这对大舅哥和妹夫的关系明显堪忧。
果然接下来,她又听到徐泽问萧隽。
“那如果王妃娘娘的哥哥不愿意呢?”
“不愿意什么?”萧隽反问,实则已经知道徐泽这话的意思。
徐泽轻笑一声,“当然是对你这个妹夫不满意。我可是听说慎王殿下此前又呆又傻,这突然好了,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犯?”
姜觅现在已经能肯定,徐泽不仅记忆好,还是一个很记仇的人,恐怕还记恨年幼时萧隽不带自己玩的事。
所以大神斗法,她这个小鬼就别在这里当夹心饼了。
她当下揉了揉额头,道:“我好像还没睡好,我回去再搂一觉,你们慢慢聊,失陪了。”
说罢,她也不看两人的脸色,按着太阳穴垂着眼皮火速走人。走出去许久之后,她才放慢脚步,轻轻吐出两个字。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