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只筷子掉落在地, 一支正好打在史嬷嬷身上。
史嬷嬷愣了一下,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个粥碗迎面而来。她措手不及地被热粥淋了一身, 米粒米浆糊得满头满脸。
张嬷嬷惊呼出声, 不敢置信地看着姜觅。
她们也算是宫里的老人,虽说在太后娘娘那里没有太大的体面,但这些年来别宫的主子们见了她们都会客气几分,还从未有人敢如此下她们的面子。
史嬷嬷此时终于回过神来,道:“徐姑娘, 奴婢可是太后娘娘的人,你非打即骂,难道不怕得罪太后娘娘吗?”
姜觅睨着她,轻“嗤”一声。“我说了, 我脾气不好,惹火了我, 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把你们打了骂了又如何, 太后娘娘真的会为了你们怪罪我吗?你们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还真不怕你们去告状,反正宫里别的不多,宫女嬷嬷们有的是, 没有你史嬷嬷还有王嬷嬷李嬷嬷,最多也就是换个人而已。”
阖宫上下皆知, 陛下对萧隽极为疼爱。以陛下多年来一贯的做派,必定会展现出爱屋及乌的态度。
所以就算是有人去余太后那里告自己的状, 姜觅也是一点不担心。最多就是斥责两句, 然后再换人来而已。
这一点她能看明白, 史嬷嬷和张嬷嬷自然也可以。史嬷嬷的脸耷拉得越发明显,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嬷嬷将她拉到一边, 脸色也不太好看。她们同为太后娘娘送来的人,无论打了谁的脸,另一个同样没脸。
“徐姑娘,我们可是太后娘娘的人。”
“你们出了宫,被派到了我这里,你觉得你们是谁的人?”
“无论我们被送到哪里,我们都是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人。徐姑娘方才挑唆我们违背太后娘娘的旨意,难道不怕我们告诉太后娘娘吗?”
“我想收买你们让自己免于学规矩,难道不正合了我愚蠢的传言吗?你们一来我就又打又骂的,这才是符合我的性子啊,谁让我又蠢又坏呢。太后娘娘一早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们便是告状我也不怕。”
两人再次震惊,眼神中多了几忌惮之色,皆是在心中暗道这位徐姑娘恐怕一点也不蠢。都怪传言误人,害得她们一开始就轻了敌。
事情闹成这样,她们若还能忍得下这口气,丢的可不只是她们的脸,更是连太后娘娘的脸也给丢了,所以她们当即告辞,准备回宫去找余太后告状。
她们还没走出门,身后传来漫不经心的三个字。
“一千两。”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各有心思。
史嬷嬷一抹脸上冷掉的粥水,咬了咬牙继续往出走。张嬷嬷脚步缓了缓,跟着迟疑地迈步跟上。
“两千两。”
宫里的奴才们之所以挤破头想成为主子跟前的红人,一是图权势地位,二是图跟着主子能有打赏与油水。她们虽是嬷嬷,但在宫人之中的品阶仅等同于余太后跟前的二等宫女,所拿的月例银子也二等宫女齐平,每月是四两银子。
若她们是余太后跟前有头有脸的人,自然是不愁赏赐与油水。然而她们并非有体面的嬷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打赏。
两千两银子对她而言,无疑极具有诱惑力。
史嬷嬷心里还有气,哪怕再是心动依然坚持走人。张嬷嬷刚抬的腿硬生生地放下,眼底不再有挣扎和犹豫。但见同伴继续往出走,她想着银子会不会再往上加,于是跟着迈出去了一步。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算了,你们快些去告状吧。若是太后娘娘训斥我之后不换人,那么你们不仅拿不到银子,我也依然不会配合你们。若是太后娘娘换了人过来,这银子给谁都是给,说不定其他人比你们更识趣。”
张嬷嬷当下转身,道:“徐姑娘,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若是一点都不教你,日后你规矩学得不好太后娘娘定会责罚我们。”
姜觅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道:“天下哪有白拿的银子,我都说了你们尽可以在太后娘娘那里说我的坏话,至于如何免于被太后娘娘责罚,那是你们应该想法子的事。”
所以能不能一直在她这里拿银子,便要看她们的本事了。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两千两银子她岂不是花得冤枉。
史嬷嬷一身的狼藉,并不如张嬷嬷这般干脆。张嬷嬷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低声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姐姐,咱们都这个年纪了,眼看着在宫里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日后年纪大了怕是再无指望。徐姑娘学的也是在理,与有方便自己得利的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又怎能和银子过不去。”
“可是…徐姑娘的性子实在是太过骄纵,谁知道日后她会不会刁难我们。”
“我们做奴才的,这些年来受到的刁难还少吗?若是刁难能换来银子,岂不是比在宫里光受刁难排挤强。”
这倒也是。
史嬷嬷大为动心,又觉得在姜觅面前落了脸面,一时有些尴尬。
姜觅走了过来,道:“我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位嬷嬷若是愿意留下来,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这话算是给史嬷嬷台阶了。
张嬷嬷首先表态,史嬷嬷也跟着说了软话。
很快子规就取来两千两银子,按照姜觅的吩咐给了她们每人一千两,余下的一千两等她们被余太后召回宫时再付。
热乎乎的千两银票到了手,瞬间火热了史嬷嬷的心,再也不觉得尴尬和冷了。她和张嬷嬷一起向姜觅谢恩时,已经能挤出讨好与恭敬的笑容。
姜觅花了银子,也买到了清静。
两位嬷嬷便在安国公府住了下来,一日三餐都有人好吃好喝地侍候着,时不时进宫一趟向余太后禀报姜觅学习的进展。
她们是如何说的,姜觅一概不问。但她们每回回来之后会把余太后说的话反馈给姜觅,也算是变相地讨好姜觅。
姜觅对余太后说什么并不怎么在意,因为她很清楚余太后对自己的利用,也知道陛下对萧隽的杀心。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事实的残酷。
当然她想让他们知道的不仅是她和徐效的不睦,还有她对这门亲事的食之有味弃之可惜,以及对萧隽本人的不满和对王妃身份的得意。大部分的信息她都是透过两位嬷嬷传到余太后的耳中,因为她清楚明白地告诉过史张二人这些事情无需隐瞒。
而她有心上人的事,随着大婚日子的逼近越发被传得纷纷扬扬,仿佛是三月里的柳絮,几日不到全城皆知。
所有人都说幸亏慎王是个傻子,否则必是要质问于她。她也纳闷,萧隽为何从不在意此事,难道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自那夜密谈之后,萧隽再也没有露面。慎王府外银甲侍卫镇守,外人不得入内,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传出来。
倒是有一桩事慢慢传来,俨然盖过了她的绯闻:那就是顾霖不日就要被押解归京的消息。
消息传开之后如春日后的急雨,不多时就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不拘是市井坊间,还是庙堂深宅,不少人都在说着南平王府的往事。
一个世家的倾覆衰落,往往不过是世人口中的一段故事。故事皆是戏剧性,或是皆大欢喜或是悲惨不堪,除了当事之人没有人会在意真相如何。
姜觅知道萧隽近几日之所以没出现,应该是忙着如何解救顾霖。
眼看着婚期将近,姜惟居然要见她。
自离开武昌侯府后,她已经将那些所谓的至亲抛之脑后,所以再见姜惟时她是抱着见陌生人的心态。
一段时日不见,姜惟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通身的淡薄清雅变成了憔悴黯然,人也瘦了一些。
时隔多年,自徐令娇去世之后他是第一次来安国公府,满府的落败与萧条给了他深深的冲击,他一路走来背都佝偻了一些。
西院半开的扇门内,姜觅坐着未动。
父女之情已断,她并不需要以一个女儿的姿态面对姜惟,所以她没有亲自出去迎接,而是在屋子里等。
姜惟亲眼看到了徐家如今的光景,心中感慨不知有多少。等看到空荡的屋子里仅剩简单的几样家具时,他更是悲切万分。
曾几何时,这里是何等的奢华雅致。八千珍宝于一阁,万年檀梨聚一堂,而今物是人非,便是那些东西都已不在。
他来安国公府必然是有事,姜觅不愿意绕弯子,见他迟迟不语便开门见山相问。
“我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不管你以前如何,眼下你已被赐婚慎王,有些事有些人也只能放下了。”
所以姜惟是听了她有心上人的传言,特意上门来提醒她?
“此事我心中有数,还有其它的事吗?”
姜惟听到这冷淡的口气,莫名觉得酸涩难当。
觅儿终究是怨他了。
他垂下眼皮,道:“慎王呆傻,却也未必是坏事。你日后安分守己,想来这辈子定能平平安安。”
从一开始他对这个女儿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
姜觅扯了扯嘴角,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哪怕萧隽是真的傻了,哪怕她嫁过去之后关上门和萧隽过日子,安分守己不理世间的纷纷扰扰,这辈子也不可能平平安安。
匹夫无罪,生便是罪。
她如此,萧隽亦是如此。
“你来就是要说这些,那我知道了。”
或许是姜觅太过平静,也或许是姜觅表现出的冷淡,让姜惟很多话都说不出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
良久,他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姜觅面前。
匣子看着不大,样式倒是颇为精致。里面装着一沓银票和几张地契。
“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女儿。如今你要嫁人,这是为父为你准备的嫁妆。”
只有银票和地契,想来是不愿意张扬,更不想让人知道。所以这些东西是他私下准备的,余氏和刘氏应该都不知情。
姜觅推拒,“我已改姓徐,婚嫁之事自然和武昌侯府无关,日后种种也和姜家没有干系。”
“…骨肉血脉,岂是说断就断。我没有强迫你还认我这个父亲的意思,只是我到底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些东西你就当是我一个当父亲的心意。”
“真的不用了。”
“觅儿…”
姜惟突然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巨石,喉咙也艰涩得厉害。他想说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觅儿的父亲,他想说自己以后想尽力补偿这个女儿。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姜觅清澈冷清的眼神对上时,所有的郁闷和艰涩都显得那么的卑微,他甚至连补偿的话都觉得难以出口。或许从这个女儿离开侯府的那一日,他们的父女之情就到了头。
“你出嫁…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你母亲一定会怨我。你就当是为了她在地底下安心,将这些东西收了吧。”
姜觅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或许姜惟确实对徐令娇有感情,只是这份感情经过多年的消磨与掺杂,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资格再提徐令娇。
“我母亲不会怨你的。”
“你怎知她不会怨我?”姜惟压着声音,有着明显的伤感与愧疚。
姜觅道:“我母亲深爱的是多年前的那个你,那时的你眼里只有她,你们相知相悦,海誓山盟心心相印。而我母亲不曾见过如今的你,你也不是再是从前的那个你,她又怎么会责怪一个不认识的人。”
姜惟怔住。
他感觉脑子里像是什么东西在绕着圈子,一圈又一圈理不清剪还乱。娇娘不曾见过现在的他,他如今的模样绝对不会是娇娘喜欢的样子。
姜觅又道:“当年的那个你,才是我母亲的丈夫与爱人。现在的你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爱人,你们不曾相识,自然也就没有牵扯。”
“我…”
“你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听秦妈妈说过,她说你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为人谦逊雅致端方。她还说你心地善良怜悯他人,行事张驰有度光明磊落。她说你是当年郦京城中最为出色的世家公子,心里眼里只有我母亲,从不对曾别的姑娘假以辞色。而今的你,是这样的人吗?”
姜惟面色难看,身形晃了晃。
曾经的过往如云烟一样从眼前飘过,他发现自己居然不认识自己如今的模样。如此的浑浑噩噩,如此的颓废荒芜,无一不是他最为陌生的样子。若娇娘还在,定然是不屑与这样的自己为伍,更不可能倾心这样的他。
“昨日种种,宛如死去。曾经的那个你已经不在,好比是故去一般。活下来的你是另一个你,再也不复当年的模样,自然也不是我母亲认识的那个人。”
“另一个我?”姜惟喃喃着。
是啊。
这样的他哪里配得上娇娘。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自己,正如过去的那个我,以前我盼着父亲的关注,希望得到父亲的疼爱,可是从来都只有失望。如今我已没有了期盼,变成了另一个我。所以无论是当年的你,还是曾经的我,其实都已经死去。”
姜觅的话如同迷雾中的一道惊雷,不断回响在姜惟的耳边。明明他应该觉得这般言论荒谬至极,但他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认同。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安国公府的,口中不停呢喃着“都死了”的话。
突然一阵风吹来,风中似乎有一丝微不可闻的桂花香。他像是被过去的记忆击中,茫然地站在路中间。
过往人的认出他来,窃窃私语。
他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死了好,死了好。”
有人听到这句话,大为震惊。
谁死了?
难道安国公府里出人命了?
余氏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议论声。她一眼看到失魂落魄的姜惟,立马上前来关切相问。
“侯爷,出什么事了?”
如果徐家真出了人命,不会和侯爷有关吧?徐家死多少人她不在意,甚至还巴不得死光了才好,但不能牵连到她的男人。
姜惟似是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
“我死了,死了好。”
那个娇娘喜欢的他,那个只有娇娘的他,早已随娘娇而去。
余氏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侯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望向安国公府的高墙朱门,像是瞬间舍去了什么东西一般,有着说不出来的失落。从此以后他再也不配提娇娘,也不配再自称是觅儿的父亲。
半晌,他说了两个字。
“走吧。”
他一离开,门房就报到了姜觅那里。
话说到那个份上,以后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姜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徐效进来时,一眼就看到她手里正在雕刻的是一块凤佩,还当她是在为自己置办嫁妆,便也就没有多想。
婚期太赶,明面上他们舅甥二人又极是不睦,他也无法亲自替外甥女准备嫁妆。好在他将义父的东西留了一份出来,私底下倒是可以贴补一二。
银票和地契这些东西姜觅都不惊讶,一些造型精美的首饰她也不惊讶,她惊讶的是一个金镶玉的盒子。那盒子通体用的是白玉,再掐以金丝镶接而成,其上还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
单从这盒子的外表来看已是价值不凡,能被收藏在里面的东西必定是价值连城。姜觅心中已有猜测,打开一看果然正如自己所想,盒子里的东西正是那支被喻为徐家镇宅之宝的盛世吉祥三面七层宝塔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