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番外一
战火彻底平息下来的时候, 已经是陈昭死去后的第二年春天了。
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和暖的春风吹拂过大地, 带来无限的光明和希望的未来。谢飞也终于能从病床上起身, 能到烈士墓园里头, 去看望看望他的老朋友们, 说说话。
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现在只能勉强拄着拐杖走动了。
不过大部分时间，护士是不允许他单独行动的, 非得把人按在轮椅上, 在叫上勤卫兵才行。
“谢将军, 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呢。”小护士总是这么说, 然后再给他身上披一块毛毯，“您得注意保暖，医生说了, 不能受凉。还有您的腿，可千万别逞强自己走, 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或者叫勤卫兵, 不能复发了啊。”
谢飞有些不耐烦, 什么时候他谢五爷成了个病秧子了，时时刻刻得被人提醒自己的虚弱，简直不像话。
但是停不下来的咳嗽, 永远冰凉的手脚, 只剩下一半的手和脚, 无一处不昭示着他的现状：一位深受重伤，可能往后余生也不会再拥有健康的残疾人。
所以他即便嘟嘟囔囔, 也没有为难这个小护士，还是顺从的盖上了毯子。
“行吧行吧，不过我还要多久才能好？我才五十出头呢，还能干好多事儿，一天到晚在疗养院里头养着算什么回事儿？哎，我现在真是个大麻烦了，好好的还得配个勤卫兵给我，这不是浪费国家的资源么。”
面对谢飞的抱怨，小护士只能习惯性的安抚，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个战斗英雄永远也不会离开疗养院了。
他没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身上其他地方的伤也重得很，虽然看着能离开病床了，但是底子虚得厉害。稍微有个什么天阴下雨的，他现在就得病一场，更别提继续出去工作了。从前那个能够日行百里，昼夜奔袭的将士，变成了个垂垂老矣，身体僵化的老人，这是岁月和战争留下的苦难痕迹，在谢飞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谢飞心里隐隐约约明白，每天忍耐着身体的疼痛，也叫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所以他时常会上山上去，那里埋葬着太多他的老朋友了。
谢飞住的疗养院，离着陈昭被埋葬的墓园并不远，就在山脚下。路修得很平坦，他每天下午睡了午觉起来，就会推着轮椅上山去。山上睡着他很多老朋友，他无事可做，一个接着一个的去跟这些人说说话，聊聊天，权当是打发时间了。
护士说过几次，但是见他每天精神头还不错，最后也只得由他去了，反正有勤卫兵跟着，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但是谢飞和陈昭说得话并不多，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谢飞有时候会很遗憾，当他们在苏城的时候，本来应该可以好好了解彼此，但是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那么多相处的时间。
他清楚的记得，在苏城一年的时间里，他们统共只见过四次面。
第一次是在薛总长的家里，因为一个乌龙事件，她想请他吃饭赔礼道歉。但是出于那时候谢飞自己的警惕心，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转身走开了。
第二次是在陈昭和陈安的小房子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度过了个很美好的晚上。那天晚上给谢飞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直到五十年后，他都还在回味，充满了欢乐惬意和松散的氛围。
但是在他之后的生命中，就再也没有感受到了。
第三次是在大街上，他目睹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把来纠缠她的亲戚打的抱头鼠窜。谢飞觉得太过惊讶了，以至于他甚至无知无觉的递了根棍子上去，能让陈昭在这场互殴中占据绝对优势。
最后一次就是他拜托陈昭帮忙，和约翰逊说合。
事实上谢飞一直觉得，就是那次聚会坚定了陈昭离开苏城的心，以至于她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直在不停的赚钱做实业，从无停歇。她漂洋过海，远赴奥伦国和印洲，用一颗坚韧的心赚来了大把的钞票，换来了源源不断的物资。
所有人都相信，若不是有陈昭拼尽一切的支持，那场延续了十几年的战争会死更多的人，他们也不会那么快取得胜利。
但是没有人知道陈昭真正付出了多少，除了彼得和谢飞。
彼得亲身经历了和陈昭的共同奋斗，他们两个人单枪匹马，在一个仇视东方人的国度，靠着坑蒙拐骗积累下第一桶金，又花了两年的时间才站稳脚跟。
期间的种种艰难险阻，根本不足以为外人所道，也根本就不是语言能表示出来的。以至于陈昭和彼得一样，从来没有试图在第三个人面前说起，甚至他们两个人都很少提起从前，因为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至于谢飞，他因为一次护送任务，跟在陈昭身边三年的时间。虽然比较沉默寡言，但是却用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的看清了陈昭真正的灵魂，自由不屈又满含悲悯。
谢飞伫立在陈昭的墓碑前，上面只简简单单的写着陈昭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曾经做过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写上去，那块墓碑光洁又神秘，正如她这个人。
谢飞独自停留良久，直到天色擦黑，才推着轮椅再次离开。
当天夜里，夏雷轰隆而响，一场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倾斜而下。
谢飞久病未愈的身体完全支撑不住，半夜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高热昏迷过去了。
外头的慌乱救治，谢飞一点都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被一阵白雾，卷到了个奇怪的空间，里面只有一本散发着白光的书。
内心的好奇促使他把书翻了一遍，这才发现自己是生活在一本书里头，里头的男女主都是他的战友。而从前陈昭的第一个学生薛辞秋，居然是个恶毒原配，薛总长一家都是恶毒炮灰。
但是里面从头到尾没有陈昭的存在，小茉莉这个名字倒是出现过，却只在苏城路人的口中。说是那个曾经风靡一时的舞女，因为身患重病被家人撵出家门，冻死在了寒冬的夜里，被个小混混帮忙收尸了。
谢飞确信，那个帮忙收尸的小混混就是陈安。
但是陈昭并没有死啊，即便病得很重，但是听陈安说，两三天的功夫她就醒了过来，并且成功的为自己找到了新工作，赚得比他一年赚的还多好几倍。
谢飞陡然醒过神来，如果，如果那个醒过来的陈昭，并不是从前的小茉莉呢！
他其实一直觉得奇怪，作为一个小小年纪就辍学养家的舞女，陈昭会的东西未免也太多了。特别是她的眼光和胸怀，这世间多少男子都比不上，几乎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谢飞并没有看低女性的意思，但是很多事情确实是要看过经历过，才能有那个意识。就比如一个从未接触过奥伦国的人，绝不可能像是陈昭那般了解他们的性情，并从他们手中赚到那么多财富！
还有陈昭先知般的投资，在她去世后，根据她的遗言，所有财产无偿捐献给祖国。彼得是交接人，但是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说出为何陈昭会那样行事，但是幸运的是每一次投资，换来的都是丰厚的回报。
这么长时间以来，经常有人复盘陈昭当初的举动，所有人都认为她有点金手，不然不可能每一笔投资都如此成功。
而谢飞其实一直都觉得，陈昭与从前的小茉莉完全不同！
如果小茉莉确实是死了呢，重新活过来的是来自异界的陈昭，就像是志怪小说里头写的借尸还魂，那就完全解释的通了。
怪不得陈昭对小茉莉的家人毫无感情，甚至连憎恨都欠奉，那是因为那些人都不是她的家人啊。对待讨厌的陌生人，自然是陈昭那样无视的态度为主，眼不见心不烦。
还有她的钢琴、外语、出色的经商能力和胆识，这都不是平白无故能学会的，即便是在舞厅里偷学了一点，也绝不会像是陈昭表现出来的如此出色。
谢飞自己也是大家族里混出来的，他敢担保，即便是他那个备受长辈青睐的大堂兄，比起陈昭而言都要逊色百倍不止。即便是夏国最成功的商人，也不敢说自己的投资百分百成功，可陈昭却做到了。
想着在根据地的那个月夜，陈昭淡薄却又绵长的悲伤，谢飞有了新的想法：她肯定也看过这本书！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但是还有个问题，陈昭是从哪里来的呢？什么样的地方，才能教育出这样优秀的女子，比谢飞见过的任何男人都优秀。
又是一阵白雾袭来，等到谢飞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比现在的印洲还要强大千百倍的国家。
触目所见都是高楼大厦，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各色汽车疾驰而过，男男女女身上穿的戴的都显得价值不菲，虽然看着有些过于暴露了。但是这充分表明，这些人过得十分富足，他们行色匆匆，但是没有一个显出挨饿受冻的迹象。
谢飞呆愣地站在角落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他自己甚至也没有发现，他如今手脚齐全，但是双脚却漂浮离地而起，是以灵魂意识体的状态存在的。
过了好一会儿，谢飞才回过神来，发现了自己的状态。他透过路边的玻璃窗，发觉自己穿着一件老式的灰布长衫，年纪在三十许岁，还是最当年富力壮的时候。
他试探着走动几下，却发现自己能顺心所欲的漂浮，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这可太神奇了，谢飞在心里想着，就像是神话故事里会飞的仙人。
因为这个发现，谢飞突然来了个莫名世界的恐慌都减轻了不少，他漫无目的的顺着人流飘荡，饶有兴致的观察这个新世界。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正当他以为夜晚到来，该找个地方歇歇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了灯，下方的城市瞬间就变成了一座不夜城。明亮炫目，恍如海市蜃楼，对于谢飞而言，这地方与天宫也并无区别了。
他不由自主的飘进一户人家去，里头是一家三口正在吃饭。
桌子上摆的有肉有蛋有菜有汤，每个人碗里的都是洁白的的大米饭。而不远处的电视机里，则在播放着阖家欢乐电视剧，看着就一片其乐融融的样子。
谢飞尽力保持礼貌，只待在客厅不显眼的角落里，但这也不耽误他通过眼前所见，知晓这个家庭过的多么开心幸福。
比我在印洲见过最好的家庭还要好！
谢飞在心里感叹道，多么奇妙的世界啊，比最美的梦里能想到的都好！
他有种预感，陈昭就来自一个这样的世界，不然她不会对未来有那样坚定的信念感，好像他们注定要成功似的。
天知道，即便带领他们最终打败了入侵者，成功统一全国的领袖们，都不敢在胜负未定的时候，说出己方绝对会赢的话来。可是陈昭就敢，她在那个组织还十分弱小的时候，便已经不遗余力的去帮助它了。
人力物力财力，样样都不吝啬，最后，甚至豁出了自己的命！
为什么她那样坚定，因为她亲眼见过这个世界啊，更有甚者，她就是从这个世界来的。
谢飞莫名的激动起来，既然她来自这个世界，那么会不会又再次回来呢？就像是他现在这样！
这个猜测叫谢飞不想再停留了，他飞快的穿过窗户，往远处飘去。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一般，他一路往东去了，然后顺着大楼一路往上，在第二十六层停了下来，钻进了其中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长发姑娘，正在噼里啪啦的敲击着键盘，她全神贯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飘忽。
谢飞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半晌，确信这个姑娘就是陈昭。
她的长相虽然和谢飞见过的不同，但是神态气质，举手投足之间的小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最能表现两人相同点的，是对待工作的认真，以及坚定的眼神。
谢飞突然觉得十分放松，他飘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又盯着陈昭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啊！”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让谢飞第一时间醒了过来，同时身体自发的做出防御的动作。然后他就见着陈昭目光惊恐的看着他，手里拿着根棍子，毫无章法劈头盖脸打下来，这棍子还滋滋冒着电光。
但是鉴于谢飞现在的灵魂状态，那棍子就像是击中在空气里一样，对他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这显然更刺激了陈昭的神经，她叫得越发惨烈了。
陈昭手里的棍子光芒越来越强烈，却惊恐的发现沙发上那个陌生男人一动不动，半点都没有被电棒袭击的感觉。她心中害怕极了，再加上那人的穿着打扮，实在也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让人心生恐惧。
陈昭后背冷汗直流，若不是从小听着唯物主义价值观长大，这会儿她肯定以为自己见鬼了。
眼看着陈昭的表情越来越惊恐崩溃，谢飞连忙出声：“不好意思，你看得到我？你别叫别叫，我不会伤害你的。”
陈昭听了这话，心里更害怕了。
什么叫做你看得到我！
她又不是瞎子，那么大个人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怎么可能看不见！
见陈昭手上动作一刻不停，谢飞只得急声解释道：“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确实不是有意吓唬您的。我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来了个新世界，然后一直飘飘荡荡的到了您的屋里。”
陈昭越发绝望了，听这话的意思，对面就不是个人，是个鬼啊！
还是个换了新世界的鬼！
不过对方这穿着打扮，怎么看怎么像是民国时期的，现在社会的人，除了演员和coser之外，平日里绝对是找不出这么穿衣服的人的。
靠着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外加对方确实算得上文质彬彬的谈吐，陈昭不再动手了。
她谨慎往后面退了退，背过一只手，抓住了陈妈特意给她请的观音菩萨，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心中默念着漫天神佛，外加西方上帝的名字。
不是她迷信，实在是眼前这一幕太过于玄幻，很明显唯物主义世界观已经无法解释了。
谢飞对此哭笑不得，但也知道现在这情况确实很惊悚。
他只是安静的呆在原地，坐等陈昭稍微放松一点，再跟她好好解释。不过有一件事情，是谢飞已经明白了的，眼前这位姑娘，并不是曾经和他肩并肩战斗过的朋友，她没有经历过那一切。
谢飞心中有些失落，但又由衷的觉得真的太好了。
一个健康快乐着长大的陈昭，当然比那个伤痕累累，背负许多重担长大的斗士，更要叫她的亲朋故旧觉得高兴。
过了好几分钟，陈昭终于平静下来，虽然怀里的观音像还是搂得死死的，但是好歹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抖了。
“你刚刚说，你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有什么证据吗？”
谢飞想了想，直言道：“我以为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据了，事实上我认为，我是来自于一部小说。”
“一部小说？”
陈昭如闻天书，表情满是不可思议。
谢飞点点头：“我叫谢飞，来自一个叫夏国的地方，我们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十几年的战乱，如今才恢复和平和统一。我今天在外头游荡的时候，也去过学校，旁听了几节课，听着倒像是你们这边的民国时期一样，不过人名地名都不太一样。”
“而我是睡着之后，被吸入到一个神秘空间，又看了一本和我身边人有关的书之后，突然来到你们这个世界的。至于要怎么回去，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方法，不过我想总该有个什么法子，能让我回归原处。”
陈昭低头想了想，突然问道：“你是当兵的吗？”
谢飞继续点头：“对，我是。”
陈昭的表情更加轻松了，抓着观音像的手也松了松，尽管她仍旧没有把那尊泥像放在地上。陈昭有点想多问几句，但是想起多灾多难的民国，她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那段历史太过悲惨，即便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事情，陈昭也不忍心再听一遍了，让经历者重述更是不道德的行为。
出于某种莫名的情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你可以留在我这栋房子里，但是请不要四处走动，以免吓到我的邻居们。”
谢飞挑了挑眉毛，为自己辩解道：“事实上，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我今天在外头飞了一整天，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见着我，所以刚刚才会冒昧的闯进你家里来，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陈昭有些迷糊，活了快三十岁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有阴阳眼这个技能呢。
不过别人看不见，那就更好了。
她起身打开了冰箱的门：“我也不知道你这种状态，要不要吃饭喝水什么的。不过这里有吐司面包，还有牛奶和饮料，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拿，直接吃就行了。还有这间房，是客卧，你里头什么都有，你可以选择在里头休息。”
说到这里，陈昭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我会去酒店先住一天，明天早上再回来看你。最近几天我在休假，或许能帮你查一查，该怎么样回到你从前的世界。”
“对了，电视机我帮你打开，你可以看看新闻什么的，增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短时间内回不去，说不定这些东西能有点用处。”
谢飞真诚的感谢了她，随即笑着说道：“即使我回去了，这些东西的用处也是很大的。多么神奇啊，我有幸来到百年后，看着一个如此繁荣昌盛的国家。”
陈昭笑了笑没接话，把东西都帮他准备好之后，拎着自己的包道别出门。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叫谢飞的鬼魂，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但是今晚发生的事情，也确实是匪夷所思，她得找个安全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明天怎么做才行。
陈昭下了楼，坐在车里思考了一会儿，直奔城郊的一座道观而去。那家道观规模挺大的，后院还有租房服务，不过平日里都十分火爆，一房难求，房价贵得很。
但是陈昭刚刚亲眼见了个鬼，这会儿也顾不得心疼钱了。
她今晚迫切的需要三清道祖，如来观音，玉皇大帝，以及上帝圣母的光环加持！
或许是道观里头的三清像真的有什么帮助，陈昭这一夜睡得那叫一个酣畅，直到闹钟响了三遍，才从床上爬起来。
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之后，陈昭的意识终于回笼了。
她家里还睡着个鬼！
这个想法叫她一秒钟清醒过来，飞快地穿衣洗漱，跑到了前面道观的大厅里头。
道士们的早课刚刚结束，正三五成群的结伴去食堂吃饭。
陈昭犹豫了片刻，想想昨日前台小姑娘的话，还是跟了上去。毕竟早餐是包含在房钱内的，不吃白不吃，等到吃饱了再去找人，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食堂里头很安静，毕竟陈昭起得是真早，这会儿还不到六点半。
她拿了托盘，捡了几样素菜，外加一碗粥一个豆腐包子，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说实话，这道观里头的素食做得真不错，比外头什么御膳房的都要好。陈昭胃口大开，忍不住又给自己拿了个粉丝包子，这才算是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筷子。
等到她从早餐中抬起头，发现食堂里头的道士都走得差不多了，但是不远处两个须发洁白的老人，显然是在等着她。
陈昭和其中一人目光相接，然后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
开玩笑，这仙风道骨的样子，明显就是大佬啊！
看着面带笑意的两位道长，陈昭有些忐忑地站住了，随即小声问道：“这世界上，真的会有鬼吗？”
其中一个年长的道士捋了捋胡子，起身含笑道：“我们不防换个地方说话，待会儿食堂又要乱起来了。”
陈昭默默地跟上他们的脚步，出了食堂，往后头的雅室去了。
等到再次落座之后，那位年长的道士才开口道：“你可以称呼我为凌虚道长，这是我师弟幽光。这位女居士，你遇到的不是什么鬼魂，而应该是误入此界的英灵。”
“英灵？”
“对，身居大功德之人在将死未死之际，由于内心的极度执念，偶尔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神魂出窍。”幽光为她解释道，“不必害怕，他们不会伤害普通人的，而且他们也不会长久的停留，等到执念完成，就会主动回归了。”
陈昭沉默了，她根本不知道谢飞的执念是什么。
而且，为何那人的执念是她呢？
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面，甚至谢飞自己都说了，他来自于一本书，压根儿也不是自己这个世界的人啊。
只是这此间的种种，陈昭不知道该不该和盘托出。
听凌虚道长和幽光道长的话，谢飞应该是个顶好的人，而且为他所在的国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才对，自己不应当暴露他的隐私。但是她自己心中，始终有些害怕，万一，万一送不回去怎么办？
难不成从此以后，自己就要一直和一个鬼魂，好吧和一个英灵一起了吗？
思虑再三，陈昭换了个问题：“两位道长是早就知晓他的存在吗？不然为何方才会在食堂等着我？”
凌虚笑了：“我们修为不够，尚且不能未卜先知。但是昨日居士你入住的时候，身上的功德金光实在是太耀眼了，祖师留下的八卦盘都惊动了，也由不得我们不知道了。”
幽光帮着解释了几句：“八卦盘乃是我教开山祖师所留，距今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是一件难得的法器。昨夜它示警之后，我和师兄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红鸾星动，上上大吉，居士尽可以放下心来了。”
陈昭内心无力吐槽，这个卦象真是有够奇怪的。
她和一个异世界的英灵，红鸾星动？还上上大吉？
见了鬼了！
陈昭竭力压制住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问道：“功德金光这个东西我听说过，但是我身上为什么会有？从小到大我虽然没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但也没有做过什么舍己为人的事情，最多不过扶老太太过马路，送迷路的孩子找妈妈之类的，也能有功德金光？”
凌虚和幽光对视一眼，轻声道：“昨晚我们也卜算了，只是卦象蒙昧未明，一切都不得而知。不过居士放心，功德是个好东西，且不以我们的意志力为转移，绝不会弄虚作假的，只管坦然受着便是了。”
陈昭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了，只得罢了。
末了幽光道长安抚她道：“您遇到的那位英灵，并不是什么坏人，不过若是长时间神魂离体，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是可以的话，还是要问问他到底有何执念，尽快消除了让他回归的好。”
陈昭点头应下了，她当然也不乐意和个鬼魂共处，不管那人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眼看着这两位道长要端茶送客了，陈昭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两位道长法力高强，不知道贵观有没有什么平安符之类的东西，我想请两个回家供奉。”
这二人哈哈一笑，当即大方的表示可以送给陈昭几个。
陈昭厚着脸皮接过荷包，又再三道谢之后，才稍微放心的走了。
等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凌虚才感叹道：“屡次经历大劫大运，如此奇妙的卦象，可惜你我师兄弟不能耳闻目睹，只好想象一番了。”
幽光回以一笑：“能想象就已经很好了，大道三千，殊途而同归，最后都要走向一个地方的。”
而另一边，陈昭开车回了家。
当她打开家门的时候，就见着谢飞规矩地坐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的看电视。放得是早间新闻，里头讲了各个国家的社会问题，以及中国最新的国家政策。
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谢飞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表情有些羞愧：“我很抱歉，因为我的随意闯入，导致你不得不离开自己家，给我这样一个异界灵魂腾位置。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待会儿我就会离开这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回去的办法。”
陈昭深深地吐了口气，强迫自☆仙☆女☆整☆理☆己露出笑脸来：“谢先生，你完全不必如此客气，你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困扰。实际上我昨天晚上出去，就是想要找个法子，安全地把你送回去。”
“嗯，我也找到了。有一位道长告诉我，你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你心中的执念指引。只要执念不消，你就无法回到你的时空里去。”
陈昭顿了顿，还是问道：“谢先生，你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吗？幽光道长告诉我说，长时间神魂离体并不是个好现象。”
谢飞沉默了片刻，自己也觉得有些迷惑。
他承认他是喜欢陈昭的，当然不是眼前这个年轻的陈昭，而是另一个和他一起，饱经风霜苦难的战友知己。但是他也明确的知道，对方已经牺牲了，虽然事实很惨痛，不过谢飞向来不是个不能接受现实的人。
他完全相信，自己不至于为了这个产生什么执念。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得他有了这趟奇幻之旅呢？
看着对方脸上显而易见的迷惑，陈昭明白，谢飞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
重重地叹了口气，陈昭说得：“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那就先别想了吧。我明天就得去上班了，到时候你想出去逛逛也是可以的，只是要注意一点，别忘什么道观佛寺里头跑，遇到基督教堂的时候，也离远一点，谁知道里头是真是假。”
“要是逛累了就回来，客卧这段时间都借给你用，不必担心给我造成什么麻烦，白天我几乎都是不在家的。”陈昭说到这里，突然问道，“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谢飞笑着回道：“我一个鬼魂意识体，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只是我能不能跟着你去上班？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我，我想我回去的契机，很可能就在你身上了。”
陈昭考虑了一分钟，还是点头应下了：“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工作的时候很忙，或许没有什么时间和你说话，还请你不要介意。”
谢飞当然不介意。
说开了之后，两人的相处反而更简单了。
陈昭把客厅留给谢飞，自己抱着电脑去了卧室。
谢飞实在是个很安静的房客，沉迷于电脑之中的陈昭，几乎完全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直到她肚子饿了出来做饭，才猛地想起来。
为了表示礼貌，吃完饭后，陈昭和他聊了会儿天。
大多数时候，都是谢飞提问陈昭回答，内容也都是他从电视上看到却不太明白的东西。有些问题实在太过专业或者奇怪，陈昭就不得不上网查一下，才能给出答案了。
总得来说，相处还算是融洽和谐。
第二天开始，谢飞就跟着陈昭去上班了。
正如她所言，工作确实挺繁忙的，全国各地跑来跑去就算了，时不时还得跟着老板出国考察。一直跟在身边的谢飞见了，这才知道为何对方的外语说得那么好，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职业技能。而出色的商业能力，或许是来自于超前一百多年的眼光，以及那本书里头透露出来的信息。
毕竟眼前这个人，并不是谢飞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所以他做出的判断，也大多以猜测为主。
时间一晃就是半年，谢飞依旧没有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
他和陈昭从最开始的急躁，到现在的淡然，也都习惯了。
正当两人都已经认为，或许谢飞永远也回不去了的时候，陈昭遭遇了一场生命危机。
一天深夜，在陈昭照例下班开车经过立交桥时，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迎面撞了过来。
那货车的速度快，拉的东西也多，陈昭根本避无可避，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横冲直撞而来，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丧命了。就在这时，一阵刺眼的金光闪耀，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硬生生逼停了那辆大货车，成功阻止了一场灾难。
而谢飞看着自己渐渐虚化的身体，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执念：守护。
他和那个陈昭相识多年，一直以来都是受对方照顾得多，心中时常觉得受之有愧。而陈昭临终之前的凄凉，更是叫谢飞难以释怀，以至于酿成了执念，有了这才跨越时空的旅行。
他没有碰到自己认识的那个陈昭，但是能守护年轻时候的她，感觉也不错。
陈昭惊恐地看着他变得越来越虚幻，忍不住哭喊道：“谢先生，你怎么了？我，我能做些什么救你？”
谢飞笑了笑，轻声道：“不必哭，我的执念消除，该回去了。我想这段记忆你可能也会很快忘记，不过我还是想要告诉你，陈昭，认识你很高兴，期待和你再次重逢。”
话音刚落，谢飞就从陈昭的视线里消失了。
须臾之间，陈昭回过神来，看着外头车水马龙的夜晚，有些纳闷自己怎么会把车停在高架桥上。
她再次发动车子，想着赶快回家休息休息，心中却莫名有些惆怅之意，仿佛失去了一个陪伴多时的朋友。
而另一边，病床上的谢飞再次睁开了眼睛。
护士惊喜地叫道：“医生！张医生！谢将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