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雨夜、借船
见外头的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 阿松走过来说道:“孟小娘子今夜怕是要留在这里。我方才去找了村正,今夜我和车夫去村正家里挤挤,让阿婆带着阿喜阿东睡我那间房, 孟小娘子和阿萝,就睡阿婆那一间吧。”
孟锦绣见阿松安排的十分妥当, 点点头朝他谢过。
夏日里天黑的晚,但因着今日下雨, 外面的天色如被遮了一层黑布般, 到处都黑漆漆的。孟锦绣朝窗外望一眼那瓢泼大雨, 见仍然没有要雨停的意思, 叹了口气将窗户关严实。
阿萝说道:“小娘子还是早些休息吧,瞧这外面黑洞洞, 实在是吓人。”
孟锦绣点了一下头, 她叮嘱阿萝晚上莫要睡的太实, 然后就吹了灯和衣睡下。
大理寺中, 江洵抬头看一眼阴沉的天色, 不禁轻皱一下眉头。
身后的侍从低声问道:“看这天色, 待会儿多半又要下雨,阿郎今日可还去永崇坊中?”
江洵将视线收回来,淡淡说了句“无妨”, 看样子仍是要去。侍从点了点头,不敢开口劝。
江洵才刚迈出大理寺的门,迎面就见几名属官浑身淋湿,迎面快步走了进来。见到江洵,几人都停下脚步, 恭敬地叉手行礼。
江洵朝他们问道:“今日怎得这般狼狈?”
其中一名属官苦笑了一下,朝江洵回答:“今日去城外查桩案子, 岂料半路上就遇上暴雨,淋了某等一个措手不及。等回了长安城里,才发现城内竟然未曾下雨,实在是件稀奇事。”
江洵淡淡点头,见他们形容狼狈,开口说道:“老师已经回去了,若是不要紧的案子,先不忙回禀,回去换身衣服明日再回即可。如今虽夏日暑热,也要提防染上风寒。”
几名属官连忙答应着,感激地朝江洵笑笑,然后就各自回家去。
江洵离了大理寺,翻身上马,等到了食肆里面,却出乎意料的未见到孟锦绣,只有阿风和阿青二人在食肆中。
阿风见江洵进门,连忙迎了上来问道:“江少卿是来找我们小娘子的吧,小娘子今日还未回来,请江少卿进里面稍等等。”
江洵听着阿风的话,眉心轻轻拧紧起来,他并未落座,只开口询问:“阿锦今日去了哪里?”
阿风回答:“小娘子出城去了。因着这段日子下雨,河鲜的货源断了好些时候,所以趁这两日天晴了,小娘子亲自去渔村看看。”
见江洵的面色冷峻下来,阿风心头一跳,他连忙问道:“小娘子今日出城,可是有什么不妥?”
江洵点一下头:“今日长安城外突然下了暴雨,自下午到现在一直未停过。”
阿风惊骇的说道:“怎会如此?但城内自始自终都未下过雨。那小娘子和阿萝二人,岂不是被困在城外了?”
江洵想到孟锦绣如今多半被困住,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让阿风稍安勿躁,问明了方向,然后就快步出了食肆,翻身上马匆匆朝城外赶去。
……
渔村中,孟锦绣是被一道惊雷给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着外头雷雨交杂,电闪雷鸣将屋内都照亮了,她扭头看一眼时间,才刚到戌正。
孟锦绣不安稳的翻了个身,就听外面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阿松的声音。
孟锦绣推醒阿萝,自已走过去开门,就见阿松抹了一把头脸上的雨水,焦急的朝孟锦绣看过来。
阿松说道:“孟小娘子快和阿萝随我去山上,村正也正在叫醒其他村民,喊大家一同去山上避避。”
孟锦绣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见是阿婆带着两个小的匆匆穿油衣油鞋,又拿了伞和斗笠递给孟锦绣和阿萝。
孟锦绣一边接过来穿好,一边问道:“可是河道的情况不好?”
阿松点头:“今夜雨下的太大太急,恐怕要将河道冲了,若是决了堤,怕是整个村子都会受到殃及。”
阿萝攥紧了孟锦绣的手腕,听着外头的雨声,声音哆嗦着叫了句“小娘子”,孟锦绣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回握了一下阿萝的手,赶紧出了门,跟紧了阿松朝山上走去。
夜里路崎岖难走,周围风雨雷响彻耳边,听的人心里发慌。好在距离山不远,说是山,其实并不太高,只估摸着像处高坡。
狂风骤雨中,孟锦绣不时搀扶一下阿婆和两个孩童,又提醒几人千万不要走树下面,以免被雷击了。
几人脚下踩的土地混合了泥和雨水,虽然穿着油鞋,但雨水仍然朝鞋和衣服里灌,才走几步路,孟锦绣一行人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这样艰难的行了一段,阿松见到前面的火光,松了一口气,回头说道:“孟小娘子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孟锦绣自雨幕中抬起头来,见山上一座道观模样的房舍。她点了一下头,同阿松一起搀阿婆上了最后一截石阶,有两个村民见了,赶紧过来帮忙将她们拉上去。
等几人进了道观,将大门关上,外头的风雨声才小了许多,听着却仍让人心里发慌。
孟锦绣来不及管衣服和鞋里的水,先朝屋里看了过去,就见道观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老人妇孺多些,想来都是渔村中的村民。
村正瞧着约莫五十多岁,胡子已经花白了大半,他先将阿婆和两个孩童安顿好,又走过来,朝孟锦绣歉意的开口:“连累孟小娘子受惊了。”
孟锦绣摇摇头,轻声朝村正问道:“如今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村正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一眼面带担忧的村民们,亦低声回答:“情况怕是不好,村子里青壮些的都守在外头,若是有危险,会第一时间来通报,孟小娘子和阿萝都先歇歇吧。”
孟锦绣听着村正语气里的担忧,点了一下头。她拉着阿萝从一处角落中坐下,拧衣服上的雨水,幸好夏日里天热,湿衣服贴在身上不算太冷,拧一拧还勉强能穿。
孟锦绣从衣服中掏了掏,发现还有些胶牙饧,给自己和阿萝一人一块,又分给其他村民们。
她嚼着那香甜饴糖,感觉着从口腔传来的丝丝甜意,孟锦绣叹了一口气,不安稳的阖上眼睛。
再醒来时,孟锦绣听见一记轰隆巨响声。
她猛然睁开眼睛,就见周围大门被推开,从外头跑进来个青壮的村民。那村民焦急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低声朝村正说着什么。
孟锦绣见状,心头重重的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自角落中站起来,走到村正身旁,轻声问道:“村正,可是出了什么事?”
村正双手哆嗦着,也不瞒孟锦绣,低同样压了声音回答:“孟小娘子,方才阿宇来报,说河道南边有一处堤坝被冲毁了,就是刚才那阵巨响声。”
孟锦绣听着村正哆嗦的话语,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终是被验证了。
她虚握了一下手掌,袖子上之前被雨水淋湿的地方已经干了,此时皱巴巴贴在手腕上,十分的难受。
孟锦绣低声问:“那处堤坝距离渔村多远,会不会波及到这里?”
村正叹了口气:“虽然离咱们这里还有段距离,但是亦不算太远。若是今夜这雨再这么下下去,难说不会殃及到这里。”
孟锦绣瞧着村正面容担忧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向下沉了沉。
她问:“除了来时的那座桥,可还有另外的路能离开村子?”
村正摇摇头:“陆路只有那一条,水路倒是有,但村里的渔船小,这样的湍急河水和暴雨,无论如何都渡不过去的。”
孟锦绣又问:“听说今年恐有水患,圣人派了专门负责的官员下来,村正可有听说过?”
村正的嘴唇嗫嚅了一下,许久才摇摇头:“未、未曾听闻。”
孟锦绣听到村正这回答,一颗心终是重重的沉了下去。
……
雨夜中,江洵不顾头脸上的雨水,快马加鞭,顺着阿风指的方向来到河边。
身后跟着的侍从见到河上架着一座矮桥,连忙伸手朝那边指了指:“阿郎,可是那一座桥?”
江洵自马背上朝桥那边看一眼,迅速策马过去,紧接着眉头就拧紧了起来。这座桥本来是架在河岸两端,高出水面一截,此时却因为涨水,被河水淹没了大半,根本没办法通行。
侍从见状咂舌:“瞧这境况,孟小娘子必是被困在河的另一侧,如今该当如何?”
江洵眼眸沉了沉,低哑着声音开口:“先找找还有没有其它路能过去。”
侍从应了一声,几个人分头沿河去寻找。江洵一双眼眸紧紧盯着河面,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他却恍若未觉,只沉着一口气,仔细屏息从河面上寻找出路。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在这暴雨之夜里面,听上去分外的骇人。
侍从飞快地骑马回来,脸色难看的朝江洵说道:“阿郎,听方才那动静,似是河对岸的堤坝,被大水冲毁了。”
这侍从瞧着江洵陡然变色的面庞,有心想劝两句,但想到孟小娘子在自家阿郎心中的地位,只张了张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幕中,只见江洵嘴唇抿得发白,一双眼眸比这无边雨夜还要漆黑。
他自马背上静驻片刻,忽然调转了马头,朝还未反应过来的侍从们沉声开口:“去水部,借船。”
水部当中,听闻大理寺少卿这个时候求见,主事的官员连忙匆匆迎了出来。这水部设于工部之下,内有郎中和员外郎,今夜恰好是姓宋的郎中当值。
这位宋郎中见到江洵身上披油衣,衣服靴子却仍被雨淋湿了大半,面上骇了一惊。
他连忙走上前问道:“江少卿这是从哪里来,怎得浑身都被淋湿了?”
江洵抿一下嘴,挥退上前来给他擦拭的奴婢,直接开门见山道:“刚从城外回来,南边的河道上决了堤,某来水部,是想跟宋郎中借船渡河。”
宋郎中乍一听闻河道决堤,又是一惊,连忙让属官出城去查看。
同时他朝江洵点点头:“某这就去调船,请江少卿稍等片刻。”
“多谢。”江洵见宋郎中点头,一路上拧紧起来的眉头松缓了些。他接过奴婢递过来的帕子擦擦脸上和衣服上的雨水,然后就换了斗笠和油靴,匆匆转身出门。
等除了城,宋郎中瞧着城外这轰鸣的雷声和暴雨,也是骇了一惊。
“怎得这样大的雨?”宋郎中转头朝江洵说道:“江少卿,此时河面上水流湍急,船下去了恐怕出危险,依某看,还是等雨停了再渡河更加妥当。”
江洵闭了闭眼睛:“不能等。”
宋郎中心中纳罕,可是眼前这位既是朝中高官,不仅颇得圣心,而且还是长公主之子,若是今夜出了危险,他恐怕担待不起。
宋郎中试探着问道:“不知江少卿这样急着渡河,可是圣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
江洵摇摇头:“同圣人无关,今夜是某的私事。”
宋郎中听说是私事,心中纳罕更甚。江洵瞧他一眼,知道若是自己不说清楚,今夜怕是无法渡河。
他说道:“是某将来的娘子被困在对岸,的确是私事,故只劳烦宋郎中送某一人渡河即可,其余人可等雨停之后再渡河。”
宋郎中讶异的看着江洵,见他神色认真,忙不敢再耽搁。他嘴上说着不敢,立刻传令下去开船,再吩咐多带些救人的工具,并干净的衣服吃食,外伤发热的药也带些。
江洵说了一句“多谢”,忙碌了这大半夜,他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松缓了些许,却也只一瞬便紧绷起来,眼眸紧盯着这茫茫无边的暴雨,感觉心绪不宁。
-
孟锦绣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周围有不少人声走动,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并小声哭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孟锦绣疲惫的睁开眼睛,就见周围不少村民已经醒了,正在村正的指挥下,将一只只袋子搬出去,那袋子看起来份量颇沉,里面应该装了泥沙,估摸是用来堵水的。
阿萝语气焦急的说道:“小娘子终于醒了,方才村正说河道又被冲垮了一处,水已经淹进了村子,让大家赶紧搬防汛的袋子,莫要让水淹上来了。”
孟锦绣点了一下头,村正提前提防是对的,她自凳子上站起来,朝阿萝说道:“咱们也去帮忙。”
阿萝点头,手一接触到孟锦绣的手腕,突然惊得低呼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阿萝语气焦急的说道:“小娘子身上怎得这么烫?糟糕,小娘子发高烧了。”
孟锦绣听着阿萝的惊呼声,这才感觉自己浑身没有半点力气,脑袋也昏沉的厉害。
她朝阿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让别人知道,免得给村民们添乱。阿萝见她这样,急得红了眼睛,只道如今这可怎么办,必是因为方才淋了雨的缘故。
孟锦绣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她朝阿萝摇摇头:“无妨,你去帮忙搬东西,我闭着眼睛歇歇。”
阿萝想陪着孟锦绣,见她用手推自己,只得红着眼睛点头,连忙起身去帮忙。
孟锦绣听着耳边低低的哭泣声,和孩童时不时传来的惊叫,感觉意识迷迷糊糊的,尘封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仿佛回到幼年时,同阿耶阿娘自水患中焦急奔走的那一日。
里面那名年幼的小女童,似自己又仿佛不是。阿娘比去岁时年轻许多,正和阿耶一起带着她随着人群一直跑。她被阿耶抱在怀里,那怀抱温暖而又熟悉,她一双小手紧紧搂着阿耶的脖子,面上十分惊恐。
周围也和今夜一样,到处是嘈杂的惊叫和哭泣声,河堤被冲垮了——
突然间,一道惊叫声从门外响了起来,孟锦绣恍惚了一下,才发现那声音是真实的而非在梦中。
只听那声音自慌乱中惊呼道:“水淹上来了,快快,快一起搬东西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