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切鲙、三伏天
江洵见孟锦绣别扭着不说话, 温声软语的说话间，又亲昵的轻轻蹭一下她手心。
这些时日里，孟锦绣见惯了他这副耍赖的模样, 越发觉得他这样像只慵懒又无赖的大狸猫。感觉他用指腹蹭着自己手心，孟锦绣只无奈的看他一眼, 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江洵见孟锦绣看自己，方才摇摇头说道：“倒是未曾出那一百贯钱, 只是让人过去, 同那家主人说了几句话而已。”
孟锦绣听他这样一说, 倒是意外起来, 她抬起眼睛来看他，好奇他让人去说了什么话。
江洵见孟锦绣这副睁圆了眼睛, 认真听着的模样, 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等笑过了之后, 他才朝孟锦绣说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 只不过听闻那原主人本就与这宅院八字不合, 空放着也是无用。如今阿锦你能将食肆经营的这样红火, 又打算将宅院买下来，可不是正解了他的难题？更何况前些日子，才又将这后院修缮过一番, 也是花了不少银钱的。”
孟锦绣听着江洵将这番话说完，缓缓点了一下头。
她虽然觉得这理由未免也太简单了些，但细想之下又格外有道理。孟锦绣自想了一会儿，又不禁弯起了嘴角。
她笑着抿抿嘴，小声的赞同道：“当初扩前面这食肆的面积, 再加上修缮院子，确实是花了不少银钱的。”
江洵温柔的笑笑：“嗯, 所以那原主人虽然少赚了些，但却也不算亏。阿锦，恭喜你买下这处宅院来。”
一旁侍从听着阿郎这话，张了张嘴，却不敢插言。他家阿郎竟然这样轻描淡写就将事情带过去了，关键孟小娘子平日里这样聪慧的，竟然也相信了。
侍从揉了揉鼻子，看着眼前举动亲昵的二人，识相的躲远了些。
孟锦绣听他这样说着，嘴角的笑意越发溢了出来。她原本就是紧挨着江洵坐着，此时见侍从转身走了，将头微微靠在他胸前，抿着嘴笑起来。
她轻声问：“砚之，我这样算不算是有家了？”
孟锦绣将这句话说出来，白日里那买下宅院的喜意，才似冲破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纸般，一下子汹涌呼啸而来。
孟锦绣后知后觉感到心下微微酸胀，人已经不由自主的红了眼。
江洵将她两只手合拢起来握住，另一只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低头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孟锦绣感觉到属于他的那阵气息靠近，闭上双眼，任凭他从自己额间印下一吻。她闭了闭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感觉那汹涌的心绪，方才平复了一些。
孟锦绣抬头看江洵一眼，忽地又笑笑说道：“这样一来，倒是有些对不住郑郎君那五十贯钱。”
江洵见她重新恢复了心情，也跟着笑笑，他答：“不妨事的。他在家中得长辈娇惯的很，手中尽有些富余的。”
孟锦绣惊讶的点点头，又说道：“不过如今将这宅院买下来了，倒是觉得没了目标，人也惫懒起来了。”
孟锦绣嘴上这样说着，已经身体力行，将重量都压在江洵胸口上，然后仰起一张娇俏脸庞，颇为狡黠的朝他得意笑笑。
不过她的江少卿生的实在是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觉得眉眼鼻梁无一处不是俊朗的，那剑眉星眸，如何生的这样精致，下巴也长的好看，孟锦绣视线移向他的唇上，想着方才他亲吻额头时的触感，脸上烫了一下，连忙移开了视线。
江洵眼眸宠溺的跟着她笑，又动了动，让她能靠的更舒服一些，温言说道：“这有何难。你先前不是说想种棵桃花树吗，如今既已将宅院买下来了，就可以开始琢磨种树了。”
孟锦绣被江洵这样一提醒，眼神不禁亮了起来。
她笑弯起眼睛说道：“对了。除了桃花树之外，还要在墙角搭架子，种些紫藤花。另着食肆后窗那里光秃秃的，从窗户看出去太过无趣，依我想着，种一排青竹就不错。”
孟锦绣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已经仔细的琢磨起来。
江洵朝她点了点头：“好，明日就让花匠和工匠来，阿锦想种什么、种在哪里，尽可吩咐他们去做。”
孟锦绣笑盈盈的一点头，同江洵对望一眼，心里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甜蜜，嘴角又不自觉翘高了些。
从第二日开始，花匠和工匠们就依约前来，先丈量尺寸、又搭起架子，在后院中忙活起来。
自从端午节之后，天气变得越来越暑热，一天里倒有大半天热的人头晕眼花，所以种树的进度并不快。好在孟锦绣也不着急，只让他们慢慢弄着，一直到入伏，那紫藤花的架子才搭起来一半。
厨房里，孟锦绣端着碗冰凉可口的绿豆汤，十分悠闲的喝着。阿萝恰好掀开帘子走进来，见状也连忙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喝了一口，感觉从头到脚都凉爽了起来。
阿萝朝着孟锦绣笑笑：“小娘子，江少卿今日又送冰和葡萄来了？”
孟锦绣从那碗冰爽的绿豆汤上抬起眼睛，笑着摇摇头：“今日却没有葡萄，倒是送来了不少冰”
阿萝捂着嘴巴直笑：“依我瞧着，江少卿这隔三岔五送东西来的速度，怕是要将冰窖里的冰，全都搬到咱们这里才算完。”
孟锦绣听着阿萝语气里的打趣，扭头扫她一眼，眼睛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想想自从入伏以来，江洵确实让人送东西送的越发勤了些，尤其是冰，倒真像是要将冰窖整个儿搬过来一样。她这样想着，心中觉得既无奈又甜蜜。
她仰头将那一碗绿豆汤喝完，然后把碗往桌上放了，朝阿萝说道：“待会儿再盛两碗，让阿风和阿青先进来喝了。要不然等外头的冰化了，就不凉了。”
阿萝连忙点了一下头，将碗放下，出去叫阿青和阿风进来。
等三人进了厨房，就见阿青和阿风手上，各拎着条鲜活的鲈鱼。
这段时间，因着食肆中的河鲜很受欢迎，孟锦绣四人一合计，索性在后院砌了一方鱼池。鱼池面积虽不算大，但总归比水缸要好些，里面的水定期更换，目前看来，效果还算不错。
不过眼前这两条，却不是从后院里捞的，据阿青说，是不久前刚送来的。
阿青和阿风将那两条鲈鱼在案板上拍晕了，然后就洗干净手，先走过来喝这冰镇绿豆汤。
孟锦绣和阿萝也给自己盛了第二碗，孟锦绣慢慢低头喝着，朝那案板上面指了指，问道：“今日这是打算做什么？”
阿青将一碗绿豆汤喝完，用手抹了抹嘴笑道：“小娘子不是总说天热不爱吃热菜，那凉拌菜和腌胡瓜又都吃烦了吗？恰好渔村新送来这几条鲜活的鲈鱼，肥嫩的紧，我寻思着做切鲙吃，小娘子和阿萝必定喜欢的。如今正好又有冰，那就更好了。”
孟锦绣一听说要做切鲙，虽然心里期待，面上表现的倒还好。而阿萝已经迫不及待地放下碗走过去，和阿风站在一起，好奇的看着阿青切鱼。
这切鲙因为直接用生鱼，讲究的就是一个新鲜。阿青做惯了河鲜，利落的杀鱼刮鳞，很快就将一条鱼处理干净。接着，他手上换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将鱼身一层层片下来，然后再切成细丝。
只见那些细丝就呈半透明状，如清透新雪般堆砌在盘子里。阿青又将葱切成末，用清酱汁、芥末、蒜泥和橙末调了碗酱汁放着，四人就围坐在厨房里面，吃这新鲜的切鲙。
这切鲙还未吃，只看着这颜色就觉得漂亮。生鱼切成的细丝是半透明的白色，里面拌着绿绿的葱花，清酱汁里面混合着芥末、白色蒜泥和橙末，下面用细雪似的碎冰镇着。
孟锦绣伸手夹了一筷子，入口只觉得切鲙滑嫩冰凉，这个时节的鲈鱼最是鲜嫩，在口中嚼着，有股鲜甜的滋味。
孟锦绣吃了一口就赞道：“好吃，刀工也好。”
阿青自己夹了一筷子，吃着也觉得满意。阿萝和阿风不常吃吃个，此刻蘸着酱汁和芥末，只觉得清凉爽口，的确好吃的紧。
阿风问道：“小娘子，这切鲙要不要拿出去售卖？”
孟锦绣吃了几口，余光瞧见案板上另一条鲈鱼，听闻今日送来了十几条这样的鲈鱼，笑着点点头：“行，那就卖吧。”
于是，中午来吃饭的食客们发现，食肆里面新上了切鲙。有喜欢吃的，连忙点上一份，又点了两道河鲜小炒。
等切鲙上来之后，只见瓷白色的盘子里面，垫着一层细雪似的薄冰，上面半透明的鱼丝和翠绿色葱末拌在一起，旁边还有调好的酱汁。那食客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入口只觉得冰凉鲜嫩，不禁边吃边点头称赞。
食客说道：“这切鲙极为鲜甜，而且刀工也甚好，更难得的是有冰。孟小娘子这里的吃食，实在是越来越细致讲究了。”
孟锦绣笑笑，从嘴上谦虚了几句，说“客人喜欢就好”。
其余客人本来还没什么，此刻见那人吃的津津有味，又听说还有冰，都抢着点上一盘子吃着。
孟锦绣让阿萝端着切鲙上菜，自去柜台后面招呼新进门的客人。
食肆里面竹帘半掩、桌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食客们吃一口切鲙，喝上一口冰爽的绿豆汤，在这三伏天里，只觉得惬意极了。
接下来，不知是孟锦绣这里的切鲙当真比别家好吃，还是天气太过暑热，前来吃饭的食客里面，竟然有一大半都是来吃切鲙的。当然，除了这一大半客人之外，还有专门来喝那热腾腾的羊汤的。
孟锦绣瞧着食肆里面一半吃冰、一半吃烫的食客们，只觉得实在是有趣味的很。
这两拨客人也极默契的，吃切鲙的客人多选靠窗食案，喝羊汤的客人自觉地去长足桌旁拼桌，两拨客人泾渭分明、互不打扰。阿萝穿梭在当中送菜，感觉眼前的菜肴一会凉一会热的，看着就闹心。
阿萝将一桌食客要的羊汤送过去，走回来小声的说道：“小娘子，这些客人的口味差别怎么这么大，这三伏天的喝那羊汤，出汗出的领口后背都湿了，我都替他热得慌。”
孟锦绣听着阿萝的声音，只笑笑没有接话。
又听阿萝继续说道：“还有，方才听那桌客人说，今年雨水也和去岁一样多，恐怕又和去岁一样，要起水患呢。”
孟锦绣皱一下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今年春夏的雨水确实是多。如今这三伏天，时不时就要下场大雨，雨下的又大又密，夜里听着都吓人。
想着昨日江洵也随口提过一句这事，说朝廷去岁有了经验，今年应该会提前派人去南边。不过派邱公必定是不可能了，不知道这位新派去的人是否得力。不过这些，都同她这食肆无关。
孟锦绣想着，朝阿萝摇摇头：“左右与咱们关系不大，莫要多操心吧。”
阿萝“哎”了一声，自从孟锦绣买下这宅院，阿萝和阿风阿青三人都比从前踏实了不少，听孟锦绣这样说，果然不再多操心。
不料，今年的水患还未起，孟锦绣的食肆却先一步受到了影响。
长安城一连下了几天雨后，一向准时来送鱼送菜的人都误了时间。
这一日，城外庄子上的农户送菜过来，对孟锦绣说道：“雨天泥泞，路上不太好走，所以前几日都耽搁了，孟小娘子多担待。”
孟锦绣摇摇头说不要紧，左右还有城中的菜贩，不至于断货，鱼却麻烦些。一来没法提供那么多的数量，二来也不如渔村打捞上来的新鲜，不合适做成切鲙。
送菜的农户说道：“这却有些麻烦了。渔村比庄子上还要远些，况当中有宽河隔着，需要过桥，下雨天想是更不好运送的。”
孟锦绣点点头，说自己知晓了，她转身告知阿青，先将切鲙这道菜暂时撤了，说再等上几日看看。
一连过了几天，城中的雨倒是停了，那送鱼的少年郎君却一直没有出现。阿风和阿青瞧着逐渐空了的鱼池，终于坐不住了。
这一日傍晚，四人围坐着吃饭，阿青同孟锦绣商量道：“小娘子让我去一趟渔村看看吧，咱们这段时间，河鲜卖的数量极多。若是一下子断了货，恐怕没有足够的菜品填补，估计要损失不少客人。”
不等孟锦绣说话，阿风就先摇头：“这哪行，如今炒菜的活计都在你身上，若是乍一离开，恐怕不妥当的。”
阿风说毕，看向孟锦绣：“小娘子，不如还是我去一趟。”
阿青亦摇头：“你若去了，那羊汤怎么办？”
孟锦绣听着阿风和阿青的对话，想了想，他们二人谁去都不合适。
她忖度了一番说道：“罢了，你们都不要争了，左右还是我去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