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羊杂汤、洛阳消息
片刻之后, 江洵将手中筷子放下,淡淡说道:“儿子吃完了,母亲请慢用。”
文嘉长公主也将手中一双象牙筷子放下, 接过婢子递过来的帕子擦了嘴,朝江洵点点头:“既是吃完了, 那便让人将席面撤下去吧。”
她口中虽这样说着,一双狭长凤眼却盯着桌上那盘月团, 故意好奇的问道:“这月团瞧着倒是别致, 听说是从外面食肆中带回来的?”
江洵点点头, 脸色稍有舒缓:“是。”
文嘉长公主察觉到儿子的神情变化, 继续问道:“却不知是哪家食肆的?”
江洵垂了下眼,而后淡淡开口回答:“一间小食肆而已, 同上回母亲送来那端午节粽子, 出自同一家。”
文嘉长公主朝儿子脸上瞧瞧, 见实在看不出他心绪, 只得又将视线收回来。不过, 既然两次吃食都是出自同一间食肆, 那倒是好办。
文嘉长公主道:“砚之若是喜欢那食肆的口味,本宫明日就派人命他关了食肆,入府当厨子。”
江洵眼眸冷了一下, 想到自己府上厨子的来历时,一张俊朗的面容,即刻变得冷峻了下来。
当初父亲尚去世不过半年,母亲便结识了新驸马,甚少回江府中。因着听婢子说自己对吃食不喜, 便蛮横干涉进来,一个月换掉八个厨子, 最后听了新驸马举荐,才定下如今这厨子。
这段往事即使已经过去许久,每每回想起来,江洵便觉心中如针刺。不过一个厨子而已,用便用着,免得再生事端。因此这些年以来,江洵也未再换过。
江洵抬起头来,冷冷的回答道:“母亲误会了,儿子只是赶巧路过,顺手买了一盒而已,并非喜欢那食肆中的吃食。既然饭已经吃完,请母亲早早回去,儿子就不留了。”
江洵说完这句话,自座位上起身,大步出了屋子。
身后的文嘉长公主,一张芙蓉面变得难看起来,她猛然自座位上站起来。
当意识到这里不是公主府的时候,又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扫了一眼周围皆低下头不敢言语的奴婢们。
她再次转头看向门外,见外面夜色重重,儿子已经走没了影子。想着儿子同当初驸马那如出一辙倔强性子,文嘉长公主只觉浑身都气的发抖。
半盏茶之后,侍从匆匆走进了后院,捧着阿郎特意自外面带回来的月团,放到院中的石桌上。
今夜月色清朗,一道银白色月光如同匹练般自树梢间泼洒而下,将清幽的院子照亮。
侍从见阿郎面色不虞,轻声回道:“阿郎,文嘉长公主在半刻前已经离开了。依照阿郎的吩咐,那桌席面已经撤下去,单留了这月团,厨房那边并不知情。”
江洵点了点头:“嗯。”
侍从又劝道:“阿郎方才席上吃的不多,再吃两块月团垫垫吧。”
江洵将视线移向书房外那排影影绰绰的竹子,沉默着伸手,将最上面一只月团拿起,这月团入手的份量,似乎比那日要重上一些。
江洵低头朝月团上看了一眼,脑中不禁想到盛这月团用的竹子礼盒,待再想到食肆里那些小竹牌、竹帘子竹架子时,江洵脑海里闪过那道平日里笑吟吟的倩影。
他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些,开口朝侍从说道:“再过些时日就到深秋了,这两日找个花匠来,将书房外的那片竹子好好打理一下吧。”
侍从愣了一下,惊讶抬头看那片竹子一眼,点头应是。
江洵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那月团,放在口中咬一口,感受着那咸甜绵密的滋味在口齿间散开。
某刻,他又突然愣了一下,微微讶异的朝那月团中仔细看去,只见那晶莹的馅料里面,竟并排包着两只黄澄澄的蛋黄。
江洵想起白日时,孟锦绣说过的那番话,倏然间弯起唇角,自月色下低低的笑出声来。
宫中,鲤鱼池畔的曲廊间,李四娘孤身一人站立着,正抬头看天上那轮圆月。
宫墙内院中,隐约有热闹的乐曲声夹杂着风声传来,这一方天地便显得越发寂寥些。
卢清凌绕过曲廊走过来,当见到灯笼旁那道俏丽身影,连忙加快了脚步。
他自李四娘身前站定,低头温言说道:“公主那日问的中秋节小饼,某买了一匣子回来,不知公主是否喜欢。”
李四娘自月亮上收回目光,低头朝那精致的竹子礼盒上看过,点了点头:“的确十分精致,不知卢掌固是从哪里买来的?”
卢清凌回道:“是永崇坊里一间小食肆中,虽然食肆不大,但吃食做的极干净,味道也一向很好。某自作主张买了来,还望公主不嫌弃。”
李四娘捧着手里的盒子,眼中微微露出惊讶:“永崇坊?可是孟小娘子开的那间食肆?”
卢清凌讶异公主竟然会认识孟小娘子,抬眼看了她一眼,见李四娘双眼正看着自己,卢清凌心间微颤了一下,连忙又匆匆收回了视线。
他回答:“是。”
李四娘沉默了一瞬,才点点头:“我收下了,多谢卢掌固费心。”
李四娘目送着卢清凌低头快步离开,这才幽幽叹了一口气,待要转身的时候,就听身后垂花门外面传来李六娘的声音。
李六娘走过来,好奇朝她望望:“四姐说出来走走,怎么这么久?咦,四姐手里拿的是什么?”
李四娘回头朝李六娘笑笑:“没什么,劳烦守宫署的卢掌固,替我捎来一盒中秋月团而已。”
李六娘纳闷的眨眨眼:“四姐想吃月团,宫中什么味道的没有?就算宫里面没有,咱们自出去买就是了,找那卢掌固做甚?”
李四娘无奈一笑:“知道了,下次再想吃什么,一定叫上六娘一同出宫买。”
李六娘笑眯眯的点点头,然后便不再纠缠这事,她挽起李四娘的衣袖,两人一起朝院墙内走去。
长安城街道上,夜色越发深了。黑暗中,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和车辕声,自外面的街道上压过。
阿风听着外面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担心食肆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遭贼,连忙快步走出来,仔细的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皆关紧了,才重新回屋里躺好。
距离食肆数百米的街道上,去而复返的奴婢走回来,朝文嘉长公主说道:“长公主,那食肆已经打烊了,没见到有人在。”
文嘉长公主朝她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一双凤眼遥遥望一眼那大门紧闭的食肆,微微蹙眉。
身旁跟着的女官问道:“长公主特意绕路来这食肆一趟,可是担心那厨子做的东西不干净,小郎君吃了无益于身体?”
文嘉长公主听了女官的问话,在夜色中摇摇头,说道:“本宫也不知道为着什么,就是见砚之那样子,觉得心里不踏实。罢了,既然没人,那便回吧。”
随着文嘉长公主这句话落下,车子再次启程,一行人沿着街道朝永崇坊外走去。
……
中秋节之后,气温一日比一日凉了下来。
待过了霜降之后,温度骤然降低,来食肆里喝羊汤的食客们变得更加多了,在这秋日冷风里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既管饱又能驱寒,实在是舒服的紧。
食肆里面,不少人拼桌坐在一起,随口闲谈上几句,十分的热闹。
因着羊汤火爆的供不应求,孟锦绣又添置了一口熬羊汤的大锅并两个切肉的案板,除此之外,还新推出了羊杂汤。
这羊杂汤刚一推出的时候,不少食客都犹豫观望,不敢轻易尝试。
孟锦绣见状笑笑,亲自开口打消客人们的顾虑。
孟锦绣说道:“请各位放心,这羊杂汤里的配料同凉拌羊杂一样,都是处理的极为干净的。里面除了羊肝、羊肠之外,还加了羊血和羊肚,提前用姜和酒去了腥,保证吃起来不腥膻。这肝和血都是温和滋补的好东西,另着,客人也可以将羊杂和羊肉掺着点,口味上也能有些变化不是?”
那些客人听完孟锦绣的话,有好奇的便点上一碗尝尝,有全要羊杂的,也有羊杂羊肉混着要的,尝过之后皆觉得甚好。
孟锦绣见客人接受了这羊杂汤的口味,总算放心了下来。她在食案旁笑笑,自让客人们吃着,自己回柜台后面,厨房那边,自有阿风切羊肉盛羊汤的忙活。
就这样,等将第一批客人送走之后,竟迎来位稀客。
孟锦绣看着眼前这位脸上带着笑,温文尔雅的万年县主簿,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她开口道:“宋主簿今日怎得有空来了,不知要吃些什么?”
宋主簿朝孟锦绣笑笑,一边从食肆内一张小食案旁坐下,一边朝孟锦绣摇摇头:“倒是先不忙吃饭,某今日来,是上回送去南边的那寻亲告示,有了消息。”
孟锦绣不料事情竟如此突然,倒是站在原地愣住了。还是身旁的阿萝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
孟锦绣轻握了一下拳,朝宋主簿看过去,轻声问道:“宋主簿是说,在南边找到了我阿耶的消息?”
宋主簿见孟锦绣神色紧绷,连忙温声劝慰道:“孟小娘子先不必紧张,并不是坏消息,况且也是只猜测,具体还要等孟小娘子确认过才行。”
孟锦绣轻点了点头:“宋主簿请说。”
宋主簿说道:“消息是自洛阳那边传来的,听说那位经商的孟公,年轻时曾在水患中同妻儿失散,后来也曾四处寻找,却一直没有下落。”
孟锦绣看向宋主簿:“经商?”
宋主簿点了一下头:“是。听说初年时颇吃了些苦头,但如今却已经是洛阳当地的大商人。”
孟锦绣听着宋主簿的话,虽努力搜寻脑海中关于阿耶的记忆,却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阿娘和阿耶皆通晓诗书,想来不该走经商一途。
不过人若突逢大难,同妻儿失散,心志在中途改变也是有可能的。
孟锦绣如此想着,却见宋主簿似乎还有话说,神情却有些犹豫。
她开口:“宋主簿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