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马岩庆跑得脸色通红。
因为怕耽搁时辰, 尚且离主屋还有几大步的距离呢,他已经高声往里传,告诉天子尹医令已至。
“进来。”
“是!”马岩庆大声的答, 脚步大跨一下, 当先推门请尹碣进去。
尹碣挎着药箱,行动迅速。
行走间,目光已经下意识望向皇后榻边。
马岩庆刚刚来催他催得很急, 说皇后这边不好了。
这么一看,因为床头被床帐挡住, 倒一时看不清皇后情形,不过天子的脸色他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天子的神情有点不好, 目光沉沉压着。
尹碣心里噔的往下沉,心想, 皇后的情形看来确实很不妙。
不等天子催促, 他的脚步立马就要再快些,但刚走近两步, 便见皇后手指动了动,拽住了天子衣袖。
咦……尹碣眨眨眼睛,没晕?
裴镇眼皮还是压着,眼中黑沉之色浓浓。
他看着越姜不说话。
他刚刚急的要死, 生怕她又如年初一般,一躺就是莫名其妙好几天,太医署里的太医全都束手无策,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当然, 他也怀疑是庞家院子里有人手脚不干净, 竟然让他们逃过重重筛查给她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害她突然手腕钻心的疼, 又不过短短几刻钟时间就昏迷不省人事。
所以马岩庆才出去不久,他就吩咐人把院子围了,甚至,整个庞府他也命人牢牢把守着,如今只进不出!他要彻查。
下完所有命令,他忍着焦躁再次回到床边,目光定定凝着她。
这么一段时间里,她还是之前那个姿势……脸色更加难看,裴镇绷着嘴角,背在身后的拳头握得更紧。
他这样看了她许久许久,看的眼睛都发涩了,才挪动脚步,再次在她榻前坐下。
手指僵硬,他抿了抿唇,伸出去想再推她一把。但伸到半空中时,又僵顿在那。
他有点怕,怕她还是推不醒,也怕得到的结果让他失望。
裴镇深吸一口气,过了几息,他捏了捏拳头,手掌碰上她的手臂,不轻不重推了一把。
他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
而她,也确实没有在他的触碰下马上就醒。手指捏紧,裴镇往外看一眼。
这一看,皱眉,尹碣竟然还没来。
眉心压着,正要命跟前这仆婢也出去催催,而这时,他掌心下的手腕却动了动。
裴镇身形一僵,目光缩紧,一下子挪回视线,紧紧盯着越姜。
李媪一直看着娘娘的手,见此,都顾不得逾越之罪,激动的也上前两步来。
娘娘要醒了!她目光殷殷的看着,眸中似有光一般。
越姜一睁眼,便是两双紧紧看着她的眼睛。
她愣了一会儿,先与李媪对上片刻,接着便挪着看裴镇。
他一直在看她,神情之中难掩紧绷。
越姜轻轻的眨了眨眼睛。
裴镇把她手腕捏紧,“醒了?”
这一声听着有些干哑。
因为此时他浑身上下都绷的太紧了,紧的他连说话的声音也都是绷着的。
他的目光挪也不挪,只盯着她,“身上还疼不疼?”
越姜眼睛又轻轻眨了眨。
她看着他眼中的紧绷,还有此时一错不错盯着她的眼神,心里慢慢发软,是吓着他了?
他难道还信了那拙劣借口?
“我没有手腕疼的毛病的,你没听出李媪的话外音?”越姜望着他,柔柔说着。
说完,她还看了李媪一眼,示意她把后来的事和她说说。
李媪看出了娘娘意思,便一五一十把情形说来,从她跑出院子,一直到随天子回来。
说完,看着她眼中略有忧心,“奴跟着陛下回来后,便见您躺在榻上,喊了几声也不醒。”
“娘娘,可是您身上还有其他不适?”怎的忽然就晕了,李媪怕娘娘是真病了。
越姜听完她的话,明白裴镇此时脸色不好看的根源了。
他回来时,未必信了李媪说得那个借口,但后来喊了她两声她没醒,让他想到了不好的事,是以刚刚睁眼时他的目中才那样的沉。
越姜眨眼看了看裴镇,轻轻冲他摇头,“我没事,身上没有任何不适。”
而之所以会睡……
越姜想到李媪走后的事。
她想,他会在看她睡着后误会她病了,或许也和她此时的脸色有些相关。
那时李媪走后,心中实在被这庞府的人弄得不痛快,就歇一夜,他弄出这许多的名堂来。
等会儿裴镇就算回来了,她一时半会儿心中也舒爽不了,平白被那姓庞的惹糟了一天的心情。
于是,她干脆把脸色涂的白了些,也好叫裴镇知道,她是真的气着了!
怎么也要让姓庞的一样不痛快了才行。
而那时,为了显得逼真些,她没用那些胭脂水粉涂脸,而是选了上回在虎踞关中,裴镇从尹碣手里拿来的两瓶膏药,那东西她已经用过几回,没伤涂着也极好。
且也是涂过几回才发现,把它抹多些,能呈现一种自然中带着虚弱的白。她便净了脸,细细把膏药抹匀了,抹匀后她还仔细对着铜镜看了看,见镜中的人一颦一笑都透着股苍白意味,这才满意。
之后她便躺在床上等李媪把裴镇叫回来。
便是装模作样,也要在他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装个全,如此他才知她心情。
她侧躺着等他回来。
但等着等着,原本一点不乏的她,竟然慢慢觉得心神极安,眼睛一合,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好,她什么动静也没听见,还是后来手腕又被人扯了扯的时候,才慢慢回神,醒来。
而一醒,便是两人一个紧皱,一个忧心的脸。
越姜眼睛望着裴镇,到没想到真让他吓着了,她也不知道这一觉为什么睡得如此死。
她没想把他吓成这样的。
她轻声再次开口,安他的心,“我真没有不适,你别担心,脸上发白是我用膏药涂的。”
但裴镇眼睛里还是沉着,凝着她不太信。
刚刚她喊不醒的样子,可不像是装的。
眉心深深一皱,“真的?”
越姜:“嗯,自然是真。”
裴镇依旧拧着眉。
忽然,伸手抹一下她的脸,嫩嫩的,滑滑的,摸不出膏药痕迹,但她也确实没必要骗他。
“涂的什么膏药?”他印象中没有能让脸色白成这样的膏药。
“上回你从尹碣那拿来的。”
裴镇下意识还要皱眉。
但,忽而想到那东西的疗效,他又是一顿。
他不知道它会不会让人脸色变成病中的苍白,但他知道那东西有镇痛安神的效果,而且效果还很不错。
也是知道她肯定能用的着,那时才狮子大开口朝尹碣要了两瓶。
裴镇看着越姜,好像知道为什么她刚刚睡得那样沉了。
他看了看她的脸,沉着声音问:“涂了多少?”
越姜也说不清多少,想了想,“抹了两回。”
她也没抹太多,达到有三分病气的效果时,就没再抹了。
裴镇眼中再次沉凝,只两回,他还以为她是把一罐都给用了。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能确定了,她确实身体无恙。之后等尹碣再来诊一遍,应该就能确定是完全无事了。
裴镇脸色松了些,但,也没完全松。
他面无表情瞥一眼越姜,她倒是害得他白担心一场。
越姜观他脸色,便知他是想要算账了。
她眨眼静静看了看他。
而他,就只这么沉脸凝着她,也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动作。
之后,尹碣和马岩庆过来,他道过一句进来后,仍是再也不开口,只目光盯她,眼睛湛黑。
越姜心知是自己理亏,沉默和他这样对望一会儿后,手指动了动,拽住他的衣袖。
裴镇眯了眯眼睛。
越姜小幅度扯一下。
裴镇神情好了些,淡淡看她一眼,命尹碣上前来,先给她诊脉。
尹碣仔细诊过。
诊完,心中纳罕,看着没什么事啊?
裴镇:“如何?”
尹碣如实摇头,“娘娘脉像无恙。”
裴镇颔首,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尹碣也就往下退。
退下时,心底想,他这一趟倒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好在皇后没事,那便是好事,可不想天子又如年初一般脸色一沉就是几日。
裴镇在尹碣走后,把其他人也都摒退,屋里只余他和越姜。
他掀起眼皮看一眼越姜,又变得不言不语。
越姜心知他是还要她再服软呢。
越姜忽然觉得这回自己挺亏,本来是自己不痛快该他回来哄着她才是,如今倒是还得先让他解了一重气。
而那位庞大人,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心梗呢。
她扯一把他的衣袖,起来坐在他跟前,嘟囔:“今晚我真是亏死。”
裴镇眼神动了一下,垂目淡淡看她,她还亏?
越姜继续,声音还壮了些,“平白让我受了一晚上的气。”
裴镇眉头皱一下。
越姜往他这边再来一些,抬眸对着他的眼睛,将心里之前的不快一股脑全说出来,“你道我为何要弄这一出拙劣的谁都能一眼戳穿的借口?可不就是想让这府里的庞大人心里堵一回吗?”
“我院子里全是他弄过来的女子,还在前院让你赏舞,恨不得是把这些人一字排开了,让你今日挑一个好入了床闱,他跟苍蝇一样烦的要死。”她没好气的道。
裴镇看着她的不满,微微眯了下眼睛,“且不会和我直说?倒把我吓一回。”
说完,脸上的淡色倒是已经退去,拉了她到怀中来,手掌在她背上不轻不重惩罚一把。
越姜伸手搂上他一半腰,挨着他肩仰脸看他,“没想吓你。谁知那膏药效果如此好,直接把我带睡过去。”
“更何况,直说了你就算回来一趟,那姓庞的也不知你是因何回来,还如何呕着他?”
裴镇:“便如此恼他?”
越姜嘴巴撇一下,“换作是把那日端城中的男子叫来院中侍候,你恼也不恼?”
裴镇啧一声,再次在她背上拍一把,“竟还提他。”
越姜:“没想提。”
裴镇低叱。
越姜不满他这一声叱,还横他一眼,把矛头指向他,“你也是,这回怎挑了这么个人的家里住着?”
裴镇挑眉,还怪上他了?
他面不改色,声音里稳泰,“我怎知庞烈会做如此举动?而且,他这里是今晚最合适夜寝的地方,当时不作多想,也就过来了。”
越姜心想合适个鬼,换个别处,她也不至于一晚上的心里不痛快。
看他一眼,不与他说话了。
裴镇笑笑。
不止只是嘴上笑笑,他心情也还不错。
她不喜庞烈安排那些人往他跟前凑,他自然是开心的。
低笑一声,道:“放心,庞烈今晚心情好不了。”
“定让他也坐卧不安。”
他本也不喜庞烈作风。
这一路回程,倒是只有他又是歌又是舞的,恨不得弄个极大的排场,以此,可窥其平日作风。不用想也知道是大差不离。
只怕手底下还有许多手脚没干净的事。
之后,他会暗中留人查探,若真查出他什么事来,自然按律处置。
“刚刚马岩庆和尹碣一来一回焦急不已,我又命左霆去向他要了府中人来历,他只怕你是出了大事,今夜要寝食难安。”
“如此,心里可舒坦了?”
越姜:“刚刚马岩庆和尹碣已经出去,难道他不会问问我有没有事?”
“他两不会说。”
尹碣和马岩庆的确没说,关于天子和娘娘的事,和他说干什么?
越姜点头,稍微满意,“那我继续病着。”
但说着要病着,越姜却是叫李媪在外面摆另一副作态。
让她高兴些,趾高气昂些,让那些人一眼就知道她没病,而她没病,裴镇却偏偏被她这拙劣而小题大做的演技给蒙混,真信她病了。
任由她折腾。
李媪听完娘娘说的,忍不住瞄了眼天子眼色。
娘娘当着天子的面就这般说啊?
但,李媪看着,觉得天子好像并没有不快,是有心纵着娘娘让那位庞大人心梗呢。
她笑了笑,也就道好,出去作娘娘说得姿态给别人看。
当然,只李媪还不够,其他护卫也要配合配合。
裴镇让守卫们这回变成只暗地警惕即可,明面上,他们可以在脸上表现的轻松些,若是庞烈在焦急至极之时忍不住再次打探,便按越姜说得露露口风。
一个时辰后,庞烈守的已经有些累了。
他看护卫们神情好像松了些,心想这时再问问院里情况,他们或许会透露一二。
心里掂量了一把合不合适后,最终觉得他身为府宅主人,关心一二是挑不出差错的,便开口问了句娘娘的情况可好些了
护卫看他一眼,没有马上答,而是先作了犹豫之态,欲言又止。
庞烈见此,心道有戏,便装成态度可亲些,又问了两句。
护卫见差不多了,便按照院里吩咐的情况,又是感叹,又是敬畏的告诉他。
末了,还隐晦叹一句,心想还得是皇后啊,不过是觉得手腕疼了些,天子便里里外外紧张至此。
听他说完的庞烈:“……”
合着刚刚闹腾那么一大出,最后那位只是手腕疼些?
脸色在黑暗中隐隐发青,一口心头血差点没直接堵上喉咙口。他吓得战战兢兢,还以为皇后是被人加害了!
结果……庞烈想到护卫刚刚告知的,觉得自己站在这是白站了。简直胡闹!而天子竟然也由着她胡闹!
听护卫的口气,好像天子还真的以为她是病了。
庞烈脸色由青变红,妖后啊,天子是被她迷的找不着北了!庞烈暗恨,心想这位娘娘还真是惯会使后宅手段,他让美人侍立跟前,她不吵也不闹,更不罚人,只随便一个借口就把天子哄了回去。
还害得他这一晚上惴惴不安!
不仅什么算盘都没打着,这会儿还气得肝疼。
他气极了,怒气差点上脸,他得死死压着,才勉强压住。
而他不知,他此时这样又气又拼命要抑制的情况,已经导致他脸上都有些扭曲,护卫一看,便知他此时正强行在压着脾气呢。
护卫暗中摇头,心想这位大人心性不行啊,脸上的难看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
要是此时是天子站在他跟前,他就等着挨罚罢。
有点想幸灾乐祸,不过倒也忍着,没表现出来。直到这位大人强撑着又站了些时候离开了,他才笑着回里头和李媪说了一声。
李媪一乐,心想都是他活该。
也不看看他今天给娘娘添了多少堵!如今只是让他难堪的气上一气,已经是便宜他了。
嘴角笑了好几下,她回屋和娘娘禀了这事。
越姜听他走时脸色难看,心想他还真是如她所想。也笑一笑,让李媪下去。
裴镇望着她嘴角笑意,李媪身影才消失,便揽了她到臂弯中来,“受用些了?”
越姜笑盈盈的点一点头,自然。
谁让他先惹了她。
裴镇笑了笑,捏来她下巴,他吻一下她的嘴角。
越姜笑着,仰起脸也在他下巴上吻一下,轻轻一下,她搂着他的肩后撤,嘴角莞然。
裴镇看着她的眼睛低笑,横在她腰后的手摸了一摸。夜里,裴镇因为今天这一出,梦中不可避免的又回忆起上回她一睡不起的情形,即使这些场景才出现片刻后,心里便下意识的知道这些只是过去的事,但裴镇在梦中还是压抑的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猛地睁开眼,他神情不大好。
他盯着黑暗盯了许久,咬了咬牙,忽地把越姜抱到身上来,狠狠掐她的腰肢,又极猛烈的吻她的唇。
“以后再不许如今日这般了。”
她知道他以为她喊不醒时,心情有多坏?那一刻,他什么糟糕的结果都想过了,神情难看到极点。
越姜先是微懵,还有被他弄醒的不乐意。
但此时,听着他急促的鼻息,还有手上紧到有些不同寻常的动作,意识到他并非是故意要弄醒她,恐怕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摸摸他的脸,她柔声:“做噩梦了?”
裴镇在黑暗中看她,只说:“再不许如今日这般。”
越姜无奈笑一笑,他偏要固执的等她答一句好?手指碰一下他的嘴角,她道好。
裴镇紧绷的神情好了些,但也只好了一些,似乎犹觉不够,盯着她再说一句:“记牢了。”
越姜嗯一声,又摸摸他脸边,还是问:“是做噩梦了?”
不然怎么突然惊醒,还特地说这么两句。
裴镇看着她的轮廓,被她再次出声问了,一时之间却只是沉默抿唇。
过了几息,在她手指软软的触碰下,他深深看她一下,抬起下巴狠狠吻上来,极富侵略性的掠夺她唇舌。
慢慢的,停住,两人的额头紧紧靠着,他于黑暗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