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裴镇瞥着他, 在孙颌这句话之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依旧瞧不清心思的摩挲着手指。
看不出有没有对他的话上心。
不过眼神却因他这几句已是深上几分。
他目光不明的望向越姜马车的方向,眼睛里漆黑幽静。
指腹刮着指骨, 半晌, 才言:“然。”
他确实该娶妇了。
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如今,倒是该考虑上几分。
眸光压到他身上, 他点着下巴,道:“此事, 便交与先生去操办。”
孙颌笑答:“是。”
为下者,确该为主公分忧。
……
翌日, 越姜依旧是避着裴镇。
当日傍晚,马车进入城中, 歇于一家客栈。
入得客栈两刻钟后, 越姜门外传来敲门动静。
她抬眸看过去,等着来人说话。
“越姜可在?颌有事相商。”
是孙颌啊, 心下放松。
“在的。”越姜过去开门。
孙颌冲她笑一笑,入门来。
越姜斟上一杯茶水,请他落座,“先生何事?”
孙颌摸着胡子笑, “却是喜事一桩。”
嗯?越姜不解,何来喜事一说?
瞧清她的疑惑,孙颌和善笑着,言:“近来, 想必姑娘已知主公心意?”
越姜眸光微愣, 瞧着他不说话。
孙颌:“姑娘家世清贵,品行温美, 正堪为君妇。”
越姜目光更愣,对方不耐再遮遮掩掩,竟是直接便让孙颌下令要娶她了。
喉咙变紧,声音生涩,“先生过誉了,越姜不堪此名。”
更不堪为君妇。
但尚不等她说,便见孙颌笑盈盈,接着道:“是您过谦了。越氏朝中名臣,满门清直,又是书香门第,育得好女,裴越两家门当户对,正该结两姓之好才是。”
越姜如坐针毡,抿紧唇要拒绝,可孙颌来,就是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的,他依旧是笑容和善,语序温缓的道:“姑娘不必再自谦,今早颌已着人快马加鞭回洛都,告与越氏一门。”
“裴家族老也悉数相告,只待您与主公回了洛都,便过媒下聘,行成亲大礼。”
越姜双目更愣,直直瞧着他,难以再发一言。
他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说告知越家,便是与她说,她不是伶仃一人,她身后尚且有越氏满门,她焉能不顾越氏满门的前途与性命。
说告知裴家……裴家,越姜默然,裴家那些族老又算什么呢,不还是全凭裴镇一人所言!那些人难道还敢驳了他不成?
只要他想,那此事便不可能不成。
“至于其他礼节之事,您不必担心,一切自当以最贵重的来,断不会委屈了您。”孙颌又道。
越姜依旧是一言不发,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也说不了。除了答应,她能做何?还能看着越家全姓被她牵连?
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越姜目光垂下,“越姜知道了,一切……”
声音顿上许久,才再次发出,这回的音调变得有些哑,“一切便按先生所说去办。”
不想再应付他,她深觉头疼,揉着额角道:“我有些累,不如先生先回去,改日再议,可行?”
孙颌心知她也该消化消化,点头,“那姑娘先歇着。”
他退出去。
……
他走后,越姜一直是原来那个姿势,久久未有动作。
许久后,她撑着额头,再次揉起头疼不已的脑袋。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越姜咬唇,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在到达军营时,他第一声说过要她走后,她定然就毫不犹豫的马上离开了!
如此,便不会再有今天这回事。
她抵着眉心气道。
但气过了,便是满满当当的无力。
这不过也是气话罢了,当时的境况,她一人出了他的营地,不过是羊入虎口,陷入另一个险境罢了。
也好不了多少去。
越姜长长呼吸,吐出心中闷气。
但,心中苦闷并无消失,依然梗在那。
坐卧皆是难安。
抿着唇走到窗户边,她失神的望于街巷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战事才平几月,来往之人脸上清瘦至极,皆有苦色,看得她又是失落。
正出神,门外又有了敲击声,越姜的心一提,捏紧窗户边框,不愿前去开门。
怕又是孙颌,更甚者,这回是裴镇,她此时谁也不愿意见,只想一个待着。
“姑娘,晚食已好,该用膳了。”是左霆的声音。
越姜的紧张并未消除,不愿去开门,只轻声道:“着人送我屋里来罢,我不下去了。”
嗯?不下去?左霆看一眼她房里。
挠挠脑袋,他去禀与主公,“越姑娘说不来,要在屋里用膳。”
裴镇半眯起眼睛,敲击着桌面,不来……是与他置气?
想了想,忽然起身,亲自往她这来。
“开门。”他敲上房门。
听是他的声音,越姜背过身去,盯着街巷之外,只作听不见。
给谁开门也不想给他开门。
“开门。”隔上几息,又是一声。这回敲在门上的力道重了些,声音也略有提高。
越姜绷紧手指,依然不想回应他。
他如此强势,她更加不想见他,怕是一见,便是心烧火燎的怒气,说出什么让她追悔莫及连累家里的气话来。
如此……那她生生闷气还不行?
越姜更加抿紧嘴角,浑然不去理门外又唤起的一声喊她开门的声音。
叫了她三声,都不理人,裴镇几乎气笑。
便有如此不愿?当日那姓徐的上越家门,难道她也是如此?
裴镇的心情变得不大好。
立足片刻,没有再开过口,便这么目光不定的立于她房门之外。
……
门外没有了敲击声,但越姜也没有听到脚步离去的声音,心不由得提起,他这么站在那,要酝酿什么?
难道还在琢磨怎么破门而入?
越姜额角一跳,竟觉真有这个可能。
可在她紧张至极的时候,外面突然又有了动静,是脚步离远的动静。
只是不待越姜松口气,片刻后忽然又有人来,不过这回是小二的声音,“客官,小的奉命送饭过来。”
越姜:“嗯。”
确定只有他一人,终于从窗户边挪开,肯来开门。
小二恭恭敬敬替她把饭送进来,一放下,他就迅速退下,不敢在贵人屋里多待。
外面一行人身上悍气不小,他是万万不敢待久了惹怒那群人。
送来的吃食很丰盛,三荤一素,还有瓜果,但越姜看着,并生不起什么食欲。
她挑着吃了些,勉强不让自己晚上饿着。
用完饭囫囵洗漱完,她早早躺到床上。
但心思太乱太烦,阖眼将近一个半时辰,竟是怎么也睡不着。
越姜于是心里更加烦闷,半晌,忽然起身,从香囊里捡出一锭碎银子,穿上衣服开门唤来一小二。
“给我拿壶酒来。”
小二笑着收好银子,“好嘞,马上来。”
前后不到盏茶时间,小二捧着一壶客栈里最好的酒送来。
越姜也懒得冲他索要剩余的银钱,全当赏他了。
拎着酒壶回房,将门锁死,她一杯杯喝着不算好喝的酒水。
她要它本来也不是贪图它好喝,就是想把自己灌晕了好能好好的睡上一觉。
最好是能一觉睡到天明的那种。
五杯下肚,眼前渐渐有了晕意,越姜接着喝。第六杯,第七杯……喝到第十杯时,越姜心里的暗火越喝越旺。
凭他以势压人!
她委屈又生气的抱着酒杯,满面难过。
仰头又灌上两杯,肚子里填满酒水。
待喝到一半,脑袋里已是晕乎的不行。
手上脱力,酒盏松离,她歪扭趴于桌面半阖起眼睛。
头脑如愿以偿变晕,她也如愿以偿终于觉得有些乏,但预想之中的睡意却是没有,只一肚子的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先前勉强被她压下去的情绪这时全冒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暗暗生气,且越想越气,如何也压不下去。
抿唇,强撑起力道,踉跄着身子起来,她来到门边。
她得找他好好说道说道,他不讲道理。
嫁娶之事,不能与她好好商量着来?恁凭孙颌一句话,她的亲事便这般定了,拒都拒不了。
手指打晃的去拉门栓,打算去找他。
但她喝前把门栓的太紧了,那时为了防备自己醉后出去,还特地加了根银钗卡进门栓里,就是为了让它栓得还要更紧些,好不让自己醉后做出什么事来。
越姜拉门拴拉得满头大汗,到后来甚至急了起来。
可愈是急,反到愈加不得其法,干瞪着门框没有法子。
罢了……越姜累得头疼,泄气歇了心思,打算回去,但正是这时,被她拨弄了半天的银钗终于摔落,门栓也终于松上一些。
当啷一声,吸引了她的注意,越姜盯着那根银钗瞧了一会儿,于是又试了试。
这回是轻而易举把门拉开了。
她扶着门歇一会儿,然后眩晕着分辨方向,往裴镇这边来。
……
裴镇刚歇不久,他一向晚睡。
闭着眼睛刚有了些睡意,突然,门上砰砰两声,把他砸醒。
眼神看过去,很不悦。
原本心情就糟糕,因她而起的糟糕。
他裴镇自认不差那徐家分毫,结果告予她要成亲之事后,她却如此冷脸。
压着眼皮盯向那边,声音发冷,“谁。”
门外人不答他,仍旧只是敲门,且愈敲愈响。
裴镇抵牙,更加不快。
神色变得冷冰冰,眼睛里的沉意能杀死人。
“谁。”大半夜的来他这找死。
话里已经很不耐了。
来人还是不答他,甚至敲门声更重,极其放肆。裴镇啧一声,砰的坐起,抄起一边重剑。
开门时,持剑之手唰的拔开,冷眼刺过去。但凡在他手底下的,无人敢不报名姓,如此,门外只能是霄小之辈。而胆敢扰他,那便死。
但,剑锋才刮过去一半,又猛地拐弯,锋利的削向一边门框,留下半边深痕。
眼神变了,裴镇掀起眼皮,拧眉睨着这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竟然还会上他的门?
裴镇抱剑,目无波动的看她。
越姜美面生怒,绷着脸色瞪他。
裴镇哼笑一声,大半夜的来,竟是特地为了过来生气与他看?
重剑靠于一边,上前一把把她拉过来,面无表情凑近她的脸,心说到要看她吓也不吓。
但……鼻翼微动,忽然察觉到些不对,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眉梢挑了半边,觑她,“喝酒了?”
越姜仰后,继续瞪他!
但她能站直不过是勉励维持才有的结果,如今一动,那是踉踉跄跄,马上就要摔倒。
裴镇抓着她的手臂扶稳她。
“不能喝,你还喝?”声音低缓,却有些好笑。
怒气已经散了不少了。
越姜怒目横他。
裴镇扯唇,低嗤:“非我灌你喝酒,却来瞪我?”
越姜指责于他:“你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裴镇撩眼,目光淡淡看她,傍晚时便是因此生气,因此不愿见人?
可他有这个势,这也是他凭本事夺来的势,他裴镇如何不能用?!
暗嗤一声,面目平静瞧她。
她气得双颊生艳,眉目生辉,灼灼的目光像是要一把火烧死人,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倒是让她更招眼几分了。
他静静瞧着她的怒火,倒要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过……在此之前,别的屋里率先有了动静。是左霆他们察觉响动出门来察看。
裴镇意识到这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淡淡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随后,他半牵半拉把越姜带回房里。
越姜不肯他碰她,暗暗挣扎,裴镇镇压住她的反抗,把人领到凳前落座。
两人离得这样近时,她身上的酒气更浓了,裴镇瞧她一眼,不由得问:“喝了多少?”
越姜只一味怒目视他,满心火气,“裴镇,你仗势欺人!”
裴镇点头,供认不讳,“是,我仗势欺人。”
“还待再说我些什么?”他盯着她问。
越姜:“!!”她气死了。
“你蛮横无理!”
裴镇轻笑一声,还真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骂人都骂得不痛不痒的。
没被骂得生怒,反摸摸她鬓发,颇有几分愉悦,“好了,莫气。”
越姜躲避,偏头不让他碰,可就这么近的距离,她能躲到哪去?裴镇的手摸上她发顶,粗糙的摩挲一下。
越姜抬手挥他,但尚且没碰到,已经被裴镇用手制住,他半弯着身子,忽而垂眸看她,“真如此气我?”
越姜眼中的怒火不言而喻。
裴镇:“那便气罢。”
总不能连气也不让她生。
掌心下的发丝柔软,他忍不住又摸一摸。接着,手掌往下,忍不住来抚她眉心。
他的指腹粗粝,越姜皱眉退开。
裴镇的手掌牢牢盖于她发顶,不轻不重又抚一把。
两人便这样一人怒目生气,一人纹丝不动,时辰一点点变得更晚。
裴镇瞧一眼外面的夜色,很晚了。
“走吧,送你回屋。”他直起身子,拽着她手臂起来。
这样酩酊大醉的,留她在屋里明早起来她能气红眼。反正都要成亲了,不差这一日两日的,且送她回去。
但越姜只觉他什么动作都是不轨,躲着踉跄的身子不肯。
低哼一声,裴镇干脆横抱她起来,牢牢圈于怀中。
冰肌玉骨滑润生温,他看她一眼,把她抱紧些。
可怀中的人却不老实,腿脚踹蹬,手也来扯他,裴镇分不出手,也无心计较她挠痒痒似的反抗,便先由她作乱。
但怀中人不然,反倒是逮着机会愈加发狠,竟是狠狠揪了一把他的耳朵。
裴镇吃痛,眉心折起。
暗暗咬牙,皱眉冷睨她一眼,脚步加快。
十几步的距离被他缩成短短九步,房门被他猛地揣着关上,几大步,他抱着她压到床上,去扯她发狠用劲的手。
声音不快,“越姜——”
越姜只觉解恨,气哼哼瞧着他,还要再扯,好让他牢牢吃一回痛!但此时裴镇抽出手来,又焉能让她再次得逞,剪住她的双手越过头顶,目光略有发凉。
看着危险极了。
但越姜正醉,犹自不觉,一心一意只想痛快了事,手上无法使力,便依旧只用眼睛狠狠瞪他,眼刀气咻咻扎人。
裴镇呵了一声,猛然,他压下身来,呼吸拂到她唇上,嗓音沉凉,“醉了,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男人压得太近了,越姜呼吸不畅通,她皱眉躲避。
裴镇心想,她是真不怕,喝了酒后胆子也是真大。
呵笑两声,捏着她下巴,目光觑她。
“待明日酒醒了,再与你算账。”
如今做什么,都显得他是趁人之危,他不屑于此。
拂一拂衣袖,起身走人。
越姜在他走后,坐在床上气喘吁吁。挪一挪身子,还想再去找他算账,可脑袋已经晕的不行,身子也太无力,终究行动不得,歪在被中歇着。
最后,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翌日,越姜扶着脑袋疼醒。
宿醉后的感觉不好受。
她对醉后的记忆记得不太清,只知道自己为了安眠找小二要了酒,喝前还特地加上银簪把门栓死,但再之后,就不清楚了。
揉揉刺痛的额头,她脚上打飘的下床,下床后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门栓可还完好,但这一瞄,就让她发现了问题,门栓没栓,银簪也已脱落。
她昨晚醉后出去过。
心猛得一紧,暗觉不好。
也是这时,门外直接有人一推,走进来。
越姜:“!!”
裴镇随手掩上门,走过来,瞥她,“醒了?”
越姜抿住唇,默然片刻,轻声说:“裴侯问也不问,便这般进来了?”
裴镇却笑,盯着她神色莫名,“昨夜的事,是全忘了?”
越姜更觉不好。
她醉后不止出去过,还去了他那边。
只怕是心里火气太旺,找他生事去了。
她静静看着他,不知如何答话。
裴镇更加走近,垂眸看她,声音不辨喜怒:“不答,便是记着?”
越姜头皮发麻,他看着,是来者不善。心里有些惴惴,也有些害怕,怕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昨天孙颌便强横至此,他身为其主公,只会更甚。
沉默片刻,答:“不是,是忘了。”
“越姜酒后时有忘事。”
裴镇嗤声:“你倒是好,犯下事转头便忘了。”
话里平平淡淡,听不出责怪与否,越姜便也更听不出他所说犯事,到底是到何等地步。
抬眸悄悄看他一下,犹豫些会儿,道:“越姜实在是记不起来,可否烦裴侯告知一二。”
心里却稍稍安定,既然他话中平淡,那昨夜总归是没闹出大事的。
而且她不会武,醉后就算有余力闹事,也压根闹不起大事来的。
裴镇倒也没想跟她打哑迷,在她榻边坐下,指着自己的耳朵,“自己来看看。”
越姜粗粗瞄一眼,没瞄见有什么特殊。
裴镇撩眼,淡淡看她,扯了扯唇。
站得快几丈远,她能瞧见什么?她是能千里目视还是能隔空瞧伤?
瞧出他眼中意思,越姜于是便再往前靠近些,仔细看他的耳朵。
仍旧是瞧不清,只得再近些。
直到距他只有几步距离了,勉强能瞧见他左耳耳廓处的血痕,看着是被指甲挠的。
越姜蜷了蜷手指,知道他的意思了。
“是越姜过错。”她老实致歉。
裴镇却是不满这轻飘飘一句的,长腿一伸,绊得她身子一歪,趔趄倒到他怀里来。
越姜惊圆双目,撑起手臂立即就要爬起退开,但裴镇有意为之,岂能让她退去,半箍着她的腰身,掀眸看她:“一句过错,便以为要揭过了?”
两人搂的太近了,越姜红唇抿紧,下颌紧绷,“那裴侯还待要我如何?”
裴镇目光明目张胆:“你以为呢?”
越姜后颈冷汗频出,满心慌张。
她以为?她以为他现在就不提这事最好!
可这绝不可能,不过是妄想。
他像是抓着老鼠的大猫,怎么可能轻轻就此揭过,只怕还要折磨几番才肯罢休。
越姜后悔昨晚饮酒了。纵是心里烦闷,多熬些时辰也就睡过去了,心里懊恼至极。
抿一下唇,她知道怎么说也是如不了他的意的。
只看着他说不出话。
裴镇:“嗯?”
越姜被他这一声弄得心里一跳,更加慌张。
抿唇挤出一句:“不若,我给您抓回来?”
裴镇看着她,她明知他的意思,却偏偏拿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来敷衍他。
瞥她,突然压着她的脖子下来,眼瞳黑沉沉的盯着她。
里面铺满了翻涌不耐的侵略性,像山峦一样紧紧压着她,镇压的她不得动弹。
越姜被盯得脑袋翁鸣,他的气势太强悍了。
也是,他从来不会收敛。
昨日叫孙颌来过一趟后,更加如此。
可她终究还尚未与他成亲!还有些时日呢!
越姜脖子往后仰,目光挪开,声音发紧,“裴侯,你我终究还尚未成亲。”
“且顾着些。”
男女有别!
裴镇笑笑,拿这话堵他?
又想,在她心里他竟是个极守规矩的?屡屡用礼法束缚于他。
前几日避于马车上时,是如此。
如今孙颌与她谈过成亲之事了,仍是如此。
他扣着她后颈,往下把她再压一寸,目光望她。
越姜急死了,手心发汗,慌忙拿手隔着两人。
这般近的距离,她这会儿连呼吸都不敢喘大了,生怕碰着他。
只能绷直了嘴角。
另外,暗暗拿目光瞪他,眼里全是怒火。
罢了……裴镇松开她的后颈。
越姜立刻就要退开离得他远远的,但他也只是松开了她的后颈而已,环在她腰上的手却是未松,在她刚有动作时,便把她抱了过去,将她置于膝上。
“行过大礼之后,不可再抗拒。”他摩挲她的下巴,看着她眼睛说着。
声音里的语调低缓却强硬,不容她有任何反驳。
越姜在他此话中默然。
若他真能忍到成亲后,到时夫妻敦伦,那自是另一回事。
她瞧着他,沉默“嗯”了一声。
裴镇笑一笑,在她颊边抚一下。
又过了会儿,见时辰已是不早,方才放她下来,“到时辰了,你先洗漱,过会儿吃了朝食便出发。”
总算离了男人烫人的温度,越姜长舒一口气。
……
客栈里的水要叫才会有,裴镇出去时顺道帮她唤了小二拿水来。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小二端过满满一桶干净的清水来。
越姜洗漱过,下楼去吃朝食。
迎面她碰上了孙颌,对方冲着她笑了笑,甚至开口唤她:“夫人。”
越姜默然,偏开目光,“尚未行过礼入过宗,先生喊得过早了。”
孙颌不以为然。不早不早,最多再有几日就能过了扶山郡,到达洛都边界。
所以之后再见,他依旧是喊她夫人。
其他人见此,心里隐隐有了数,又见主公从未因此斥责于他,于是不过半日,众人再见越姜,都尊称一声夫人。
越姜无可奈何。
此后一路,也渐渐习惯了他们喊她夫人。
九月初二这日,一早,越姜听孙颌来说,因洛都有事,天尚未亮时,主公已领左霆等人先行一步,他们且不必急,依旧慢行。
此时距洛都已经不远,最多两日路程。
越姜轻轻颔首,表示知道。
心里却是悄悄松了口气的,这些日子每每面对他,总有种时时紧绷的感觉,如今有种得以喘息的轻松。
当夜,进入恽县地界,夜宿城内。
越姜夜半时分被雨声吵醒,嘈杂倾盆的大雨砸了满城。
一个时辰后,不止雨声嘈杂,天空中还响起闷雷,彻夜不止,吵得人无法安眠。
……
天亮,雨依旧在下,孙颌一早一脸疲色的出门,过了约两刻钟,他撑着油纸伞又回来。
此时越姜也醒了,正与林陌等人一起吃朝食。
见他竟是从客栈外回来,有些意外。
孙颌在客栈外抖了伞面上的雨,这才收起油纸伞过来,“颌见一早仍然下雨,便往前边去探了探路,所幸道上尚且通畅,无碍行路。”
昨夜一直下雨,他最忧心的便是此事,所以一早起来就去查探了一番。
幸得大雨未酿成灾祸,他们不必滞留于此。
除此之外,孙颌还有一事颇为担心,主公昨日收到信,一早便起程动身,若是途中快马加鞭不作歇息的话,当天应是能进东凌关的。
但,昨日半夜却突然下起雨,后来又响起雷,也不知主公是否被淋着了。
孙颌有些担心。
坐下时,不免叹了声气。
越姜看他一眼,道上通畅,为何还叹气?
林陌替她问出了疑惑,“先生叹何?”
孙颌摸着被雨打湿的胡子,“昨夜那场雨来的不好,也不知主公夜里可有淋着。”
越姜垂眼,如常吃饭。
孙颌说完特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无所波动,心下更叹。
主公与越姜,只怕还有得波折。
林陌笑道:“主公坐下良马日行千里,想是在下雨前便已赶到城中了。”
孙颌点点头,但愿如此。
……
饭罢,几十人继续赶路。
由于下雨,道上泥泞不堪,原定只剩两日的路程被拖了半日。
原本该是九月初四傍晚就入了东凌关的,因为这场雨,硬生生拖到九月初五上午,才进东凌关。
孙颌骑于马上,正要拿出腹中关牒与守关之人,让其放行,这时,却突见远处左霆领着数十精壮武士打马而来,风尘仆仆。
孙颌皱眉,左霆不是已跟主公回宫,怎这时又来?
是出事了?
脸色微变,不等他上前来,已经驱马快速往前几步,沉重凝他,“左中郎为何又来?”
左霆挽住缰绳,下马过来,答:“先生昨日未至洛都,主公忧心,且遣霆来看一看。”
为这?孙颌放心了,不是出事便好。
他笑:“前日夜半下雨,行路有所阻碍,是以慢了半日。”
如此,左霆点头,不过他也不全是因此而来,主公派他过来,还为着另一件事。
他瞄一眼越姜马车方向,主要,还是为着越姜才来的。
此次主公派遣他来,是要他直接领越姜进宫去。他咳一声,清清嗓子,“如此。”
“时日已是不早,我等且快些过关,早日进城。”
孙颌点头:“善。”
但再快,该吃饭还得吃饭,日上正午之时,马车停下歇息片刻,落脚一酒楼用膳。
用膳时,孙颌顺便问起左霆那日回洛都之事,“当日下雨,左中郎可淋着雨了?”
左霆摇头,但紧跟着他又点头,让人瞧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颌皱眉看他。
左霆吞下口中嚼了一半的馒头,仔细道来:“进内城之时,尚未至半夜,雨点未落。”
但赶去柳公台府上时,淋了个半身湿透。
那日主公一接到公台病危的消息,便领着他们疾驰而去。
公台是裴家自开幕府时就效力于裴家的内臣,这些年来鞠躬尽瘁,尽忠竭力,主公深谢公台,所以才得知消息,当日便匆匆领着他们赶回洛都。
那日他们一路疾驰,路上甚至不曾歇过,连用饭喝水也是廖廖几口了事。
如此紧赶慢赶,总算是傍晚入夜进了东凌关,半夜又进得内城。
可惜天公不作美,当夜才入巍峨城门,便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来。
尹先生上前劝说主公,不如稍事歇息,待明日再去柳公台府上。
但主公面貌肃冷,只沉默摇头,发令要他们继续赶路。
于是只能冒雨前行,继续驱马疾驰。
雨夜难行,疾马跑了将近一个时辰,到得公台府邸门前。
此时主公已浑身湿透,但主公片刻未顿,一下马便急抓一人,要他带他去见公台。
当夜,左霆再未见主公出柳公台房门。
尹先生他也没见到,主公才被柳家小厮领去不过盏茶时间,便有人急急来催尹先生,他心想,应是柳公台情况不太妙。
但情况好像比他想得还要差。
公台见到主公不过半日,当日正午便撒手人寰,阖了眼。
再想及当日情形,左霆仍然忍不住叹一声。
听到这,孙颌发愣,捏着筷子的手僵顿住,“公台已经去了?”
可他们出洛都时,公台看着尚且未到病入膏肓之境。如何才过去这么些日子,便忽然就去了?
左霆沉默点头,“是。主公亲自给公台盖的棺。”
“尹先生说,公台是旧疾复发。”
多年来的暗疾旧病,用药已经吊不住了。
好在公台走时未有遗憾,听先生说,公台走时是笑着的。
唉——孙颌感伤,突觉饭食无味。
柳公台是主公身边亲信,多年来兢兢业业,如今主公大业已成,公台却尚没看到多久,就这么去了。
孙颌:“公台可下葬了?”
左霆摇头:“尚未,主公说待停够七日的灵,再行大葬。”
那日主公也只说了这么些话,吩咐完公台的身后事后,主公便一直埋头案牍,他也一直没再见到过主公。
还是昨日傍晚主公突然来问他先生和越姜,他才再次看到主公。
待得知越姜竟然还没到洛都,主公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主公默了一会儿,再之后便是吩咐他今日亲自来接人,一旦接到了人,就直接进宫。
想及此,往一边的越姜看了眼。
孙颌点头:“是该如此。”
待回去了,他也好去他府上上几柱香。
点完头,却发现左霆在看越姜,不禁眉心一动——是主公还吩咐了他别的?
摸摸胡须,有心想再问一问,但他又怕主公吩咐的是不想别人知道的事,于是终究忍住好奇,没有多嘴。
……
过了午后,左霆亲自骑马打头,领着越姜车乘进城。
自进了城后,越姜便掀开一边车帘往外瞧。
她已是有几年没回来过了。
自从被家里安排去曲靖避祸,这是她头一次回来,物是人非。
越姜想到家里如今的情形,敛眸倚在车壁上,越氏一门,祖父死了,祖母也早就去了,她的父亲母亲也都走了,阖家里竟是只剩她一个。
二叔家要比她家好些,二叔不似父亲,父亲从小爱文,只懂些武技皮毛,二叔却是自小不爱读书,祖父便从小让他习武,这一身武艺也好歹让二叔护着越氏一族走到如今,可二叔年岁渐长,这样的世道磋磨下来,今年二叔也去了。
家里只剩下两个族弟和叔母。
除此之外再有些越氏其他族人,她的姑姑一家,还有些其他远亲旁支。
越姜叹气,越家只剩这么些人了。
思绪回笼,她把目光投向越氏门庭所在,但……忽然发觉不对,这条路不是去越家青石巷的路。
她早和孙颌左霆说过她家在青石巷的。
皱眉,推开车窗唤前边领路的左霆。
听到她的声音,左霆打马过来,“夫人有事?”
越姜绷着手指,道:“左中郎恐是走错路了,我家在青石巷,这条路不是往青石巷去的。”
左霆笑着含糊道:“没错,没错。您放宽心,晚些左某定然会送您回家的。”
待她见了主公,主公要他送她回去了,他肯定全须全尾把她送回来。
什么叫晚些!越姜眼神变了,凝他:“此话何意?却是我现在归不得家?”
左霆有心想点头,确实如此,她得先进宫一趟。
但怕如此直言会激着她,便道:“主公多日未见您,叫霆先送您进宫一趟,晚些再送您回府。”
越姜:“!!”
眸中生怒,裴镇何其不讲理。
看出她眼中怒气,左霆眼神飘一飘,他摸摸鼻子,打马往前离开。
反正事情已经与她说清了。
他骑马来到最前,吩咐其他人把速度再加快些。
慢则生变,他常年行军,深知此理。
越姜便只能看着他们飞奔似的驾着马车把她带入宫里。
心里怒气横生,实是气不过,待马车过了重重宫门到达内廷,左霆恭恭敬敬上前来请她下马车时,她只偏过身暗自生气,对他理也不理。
左霆没办法了,吩咐人好好伺候着她,转身快步去见主公。
如今唯有主公过来,才请得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