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季深敲了几下门, 没过多久,门就开了。季婉出现在门口,面上看着还算平静, 但季深对自己妹妹了解很深,能从她的细微表情中看出来,她这是强装出来的平静。她一向好强,从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 哪怕碰到了这种事,她也不习惯让别人看到自己难过的一面。
他心里全都明白, 但并没有揭破。他知道,如果她能够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向他诉苦, 那也就不是季婉了。
季婉站在门口, 看了眼堂屋里的季家人和季深, 然后扯了扯嘴角, 说:“先让我自己待会儿吧,我没事。”
季深见她还要进去,忙叫住她, 跟她说:“小婉, 你今天的选择我们全家人都支持你。张家的情况太复杂了, 他们自己并不认为他们有什么问题,那种固有的看法和观念, 不是外人能改变的。你改变不了,张言更不行。真要是嫁过去,以后有你苦头吃。我们季家姑娘, 用不着这么委屈自己。哪怕你一辈子不嫁,我跟季野也会尽我们所能照顾你。”
季婉眼睛朝下, 并没有看季深,她只点了点头,说:“大哥,我明白,你最近应该也累坏了,你先去歇会儿吧,我一会儿就好了。”
季深也知道她还需要点时间缓冲,就说:“行,你先自己待会儿,也考虑一下,回临川这边工作的事吧。你原来的工作单位不是挺愿意要你的吗?那就回来。现在这种情况,你再回东南,也没必要了。你想想吧,一会儿饭好了再叫你。”
他之所以在这时候就跟季婉提起调动工作的事,就是不希望季婉沉浸在跟张言分手的痛苦中。人若是有事做,适当的分散一下注意力,痛苦多少能减轻一部分。
说完这些,他没等季婉回应,就退后一步,伸手把门关上。季老太太见他走回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问他:“季深,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陈凝看得出来,季深接近十天没回来,脸庞都削瘦了一点。看着比上次走的时候憔悴了,估计是很忙。
季深这时也点了下头,说:“是挺忙的,我刚上任时间不长,事情肯定多。这几天我跟赖万军在一块商量宁山和我们临川两个团联合演习训练的事儿,所以他这两天在我那儿。”
季老太太和陈凝一听,心里便明白了,怪不得赖万军这样的大忙人又来了。
季老太太前些日子一直打算问问季深兜里那张电影票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哪个姑娘去看电影了?但季婉这边临时出了事,她也就没了这份心情,所以她干脆就没提。
她直接跟季深说:“你这几天应该没睡好,看脸就能看出来。你先去睡会儿吧,这边暂时没什么事,到饭点了让季野去喊你和赖副团长下来。”
季深确实累,他站起来晃了晃脖子,又摇了摇肩膀,跟季野说:“箱子里的东西你拿出来归拢一下,看看放哪儿合适。我先上去歇会。”
季野点头,让他尽管去休息。然后他就跟陈凝把那两个纸箱都拆开,烟花爆竹自然不能放到屋子里,季野便把那些东西搬到厨房后的小棚子下边。回屋之后,季野又把那一纸箱肉搬到厨房,分割成块,再用油纸一块块包好,同样放到外面冻上,这样可以留到过年的时候吃。
他沉默地忙着,暂时没有说话的兴致,陈凝也没说什么,就在旁边安静地打着下手。等忙完之后,两个人在一个盆里洗手。季野拿起香皂往她手上打了一些泡沫,然后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大手中,来回搓揉着,搓出一堆泡沫,又冲干净之后,一起擦干净手,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因为楼上没安暖气,季老太太现在是和季婉在一个房间里住的。季婉这时还在房间里没出来,季老太太不想去打扰她,就在堂屋里坐着,重新织起了毛线活。
陈凝知道季老太太心情也很不好,她就拉着季野回屋,俩人一人拿了一本书,重新出来,在老太太左右各找了个地方坐了看书。
季老太太心里明白这俩孩子的心意,但她并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只不时抬头看一下自己的房门,心里却在想着以后该怎么办。
季婉以后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还是要找的,老太太自己的婚姻很美满,知道合适的婚姻有多幸福。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孙女也能享受到这种幸福。
只是一时半会,这事不太好提,怎么也得让季婉缓一缓。
下午四点多钟,季婉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陈凝他们并没有刻意去看她,像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季婉不提张家的事,他们也没人提。
季婉先去洗了把脸,擦干净之后,就到厨房来帮季野和陈凝做饭。
晚饭比较简单,就是手擀面,上次赖万军来的时候,说过季野做的手擀面特别筋道,他还想吃。而季家人现在也没有胃口吃硬菜或大餐,季野就多做了点面,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做了一桌子菜招待赖万军。
下面条之前,季野用猪肉切末做了肉酱,用来拌面条吃。
之后趁着烧水的当口,他又切了满满一盘酱牛肉,装上一盘子油炒花生,就算是加菜了。
这时代的人都缺油水,更喜欢猪肉,因为猪肉上有肥肉,吃起来很香。而牛肉因为脂肪较少,价格还没有猪肉贵,一斤大概六毛左右。对季家人来说,倒不算多贵,他们完全吃得起。
面条捞出来之后,季野就上楼去叫季深和赖万军,他走到门口,就听到门里传来阵阵鼾声。看来季深和赖万军这阵子是真的累坏了,不然以他们的体能,不至于大白天睡得这么实。
他敲了敲门,鼾声很快停了下来。季深不一会儿就出现在门口,赖万军也从窗边的单人床上坐了起来。这俩人明明刚才还在酣睡,季野一敲门,他们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两个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快就跟着季野下楼吃饭。季老太太招呼他们几个人坐下,季婉和陈凝则忙着给他们往碗里盛面条。
赖万军这时虽然还不知道内情,但他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季婉和张言之间一定出了大问题,不然不至于闹崩。
他本来是个爱说话的人,这时候也不好像上次那样说说笑笑地要跟季深拼酒,陈凝把酒瓶拿过来的时候,他还摆手拒绝了,说:“这次就不喝了,下次吧。”
这时面条都盛好了,季婉和陈凝都已经入座,老太太拿起饭碗,见季深他们都没动,忙招呼大家伙吃饭,还特意跟赖万军说:“这回也没做什么好吃的,就做了点简单的家常便饭,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多吃点。”
“咱们家季深一次最少吃两大碗,你跟他一样,也是整天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可不能少吃。”
赖万军虽然答应了,但他这次却没好意思敞开肚皮吃。
按他们平时在部队的就餐习惯,吃饭是要抢着吃的,吃饭的速度自然很快,跟战斗一样。
在这方面,季深跟他的习惯是一样的,但这次他俩出奇的一致,吃饭时都收敛了不少,没像平时那样端起碗来就呼噜呼噜干饭。
季老太太平时吃面条喜欢喝点面条汤来消食,这次她吃完一碗面条之后也跟季野说:“你去盛点面汤,看看都谁愿意喝。”
季野起身就要去厨房,这时一直默默吃面的季婉却站了起来,说:“我去吧。”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起身去了厨房,没过多久,季婉就端着一个小盆回来了,盆里除了半盆面汤,还有一个勺子。
回来后,她先给季老太太盛了一碗面汤,又问其他人:“你们要不要?”
陈凝看得出来,季婉想让大家伙觉得她已经恢复正常了,正是这样,才更让陈凝担心,她觉得季婉这样还不如哭一场发泄一下呢。至少发泄一下,不容易让那种负面的情绪积压在心里。
但这事她也没办法说,只好装做不在意,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说:“二姐,给我也盛点。”
季婉“嗯 ”了一声,盛了一勺面汤,往陈凝的碗里倒去。
但她心里也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时竟有些恍惚,勺子一歪,半勺汤就向桌面上倾泄下来。
赖万军反应快,此时他正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在桌对面坐着,便赶紧起身,拿起自己的空碗往勺子下边一垫,接住了洒出来的汤。
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用桌边的干抹布蹭掉崩到手腕上的几滴面汤,
陈凝叹了口气,把勺子从季婉手上拿下来,跟她说:“二姐,你先歇会吧,就这点活,不是非得你干不可。我看你刚才吃得不多,要不要再吃点?”
季婉摇了摇头,放下勺子,回了房间,季老太太见状,说:“算了,让她自己慢慢想吧,这事换谁一时半会都受不了,她这样都算好的了。”
陈凝当然知道,季婉这样表现得已经是相当克制,换个人说不定早就嚎啕大哭或者寻死觅活的了。
屋子里气氛多少都有些沉闷,赖万军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至于酒更是连碰都没碰。
季老太太见他吃得少,亲自又给他盛了一碗面,说:“你就吃那点怎么能行呢?再吃一碗吧。”
赖万军有点不好意思,就把面给季深分了一半,说:“我今天不怎么饿,你帮我吃点吧。”
季老太太见状,也没再逼他吃,便在旁边问道:“万军,眼瞅着要过年了,你过年是回老家过,还是在部队过啊?”
她就是怕冷场,所以找了这么个话题,倒也不是故意要打听赖万军的私事。
赖万军吞下一口面条,正要说话,季深却说道:“他当然在部队过了,他是老来子,爸妈岁数大,前几年先后都走了。还有俩姐,都嫁人了,他哪还有家?不在部队过能上哪儿过?”
赖万军:…季深怎么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呢?
但他不得不承认,季深说得确实是实话。父母走了以后,俩姐又都远嫁,他确实没家了…
季老太太道:“哦,这样啊,我原先还真没想到,那你俩姐都嫁到哪儿去了?”
赖万军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面咽了下去,告诉季老太太:“六十年代初那几年,家里太困难了,填不饱肚子。我大姐跟别人一起闯关东去了东北,在那边找人结了婚。现在她有俩孩子,小的都十岁了。”
“二姐还在老家那边,也结了,现在她在当售货员,也有俩孩子,过得还行。不过我也有好几年没见着她了,详细情况不太清楚。”
季老太太倒也没想太多,她就是觉得赖万军这个情况,一个人在外边飘着,确实有点孤单。
她就顺嘴说道:“看来你平时跟你两个姐姐联系不多,这眼看着就过年了,要不今年过年你就在咱们家过得了。咱们家也不差你这一双筷子,正好你跟季深和季野哥俩都熟,那就来呗。”
赖万军想着非亲非故的,他老来这蹭饭,怪尴尬的。可是,季家的饭菜是真的好吃,季家的家庭氛围,也让人感到很舒服,他一时也有点犹豫要不要来。
这时季深踹了他一脚,说道:“你看你那懒驴拉磨的样,这么点事至于想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