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十一月十六, 晴。
天还没亮,夏桃就被人喊醒了。
她迷糊着睁开眼,便对上姥姥没好气的目光, “这都几点了,还睡呢,赶紧起来收拾收拾。”老太太说着把人拽起了, 一边给她压那睡翘的头发, 一边数落:“你也是心大,今个自己出门子, 别人是激动的一晚上睡不着, 你是恨不得睡到大晌午。”
夏桃眨巴眨巴眼,无辜地嘟起嘴:“这不是还早吗?才五点……哎,姥, 姥,轻点,烫, 脸疼。”热毛巾盖在脸上,用力上下擦动, 力道之大, 足以见得老太太是真生气了。
毛巾下的人赶紧撒娇求饶:“我怎么可能会睡过头,我早就跟小宋同志说好啦, 叫他五点半喊我,然后就去给爸妈上坟, 我都掐算好时间了!”
搬出小宋同志,老太太准会放过自己。
果然老太太听着虽然没说话, 但是手上力道收了收,又擦了两下就把毛巾拿开了, 露出了夏桃那张乖巧的小脸,热毛巾敷过的皮肤红彤彤的,配上那副讨饶的小表情,让老太太顿时笑了起来,没好气地掐了下她的小脸,“去那边坐好,姥姥给你绞脸。”
绞脸?
夏桃还没想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就看见老太太手里面扯着两根棉线走了过来。
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
等到那两根棉线贴在她脸上时,她才猛地想起来在那里见过这一幕,以前看下饭剧时,那些古装剧里女子出嫁时,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老太太身上的皂角香让夏桃感觉到温暖,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姥姥,你咋还会这个啊?”
毕竟这个年代结婚,简单朴素的很,无论男女都没那么多讲究,很多人往往能在结婚当天有一身干净衣服穿就算是不错了,根本不会想着化妆打扮,记忆里,她也是参加过几次婚礼的,还从没见过哪个新娘子会被绞脸。
“扬起脸。”老太太半眯着眼,盯着夏桃的小脸,棉线在手指间一缠一动,就叫夏桃疼得吸气,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老太太制止,“别动,绞脸会有些疼,小桃子忍一忍。”
老太太手上动作不停,温声说道:“姥姥的姥姥以前是梳头娘,她告诉姥姥,这女孩子出门子是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将脸绞的干干净净,以后在婆家才能得脸,日子才会过的舒坦,我出门子时就是你太姥姥给我绞脸,你妈出门子时是我给绞的,如今到了你,姥姥给你绞,绞干净脸了,我的小桃子以后呀,一定会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夏桃眼底一热,鼻腔被酸涩填满,她多清楚,这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祝福和期盼,期盼着她今后的人生可以有人庇护,一世平安。
晨光透过窗,落在老太太苍老慈祥的脸上,鬓角边几缕银丝晃得夏桃再也忍不住,眼泪珠子滚落,可她没有动,依旧仰着脸。
老太太轻轻揩去泪珠,嘴里念起了古老的唱词,一下又一下,为自己的小桃子绞去过往的烦忧。
…
外头热闹起来,人声传入屋内,是帮厨的人到了。
赵姥姥看着打扮完的夏桃,既欢喜又惆怅,养了这么久的小桃子要嫁人了,她抬手替夏桃抚了抚衣领,笑道:“好了,快出去吧,小宋肯定在等你了。”
夏桃其实已经听到了宋知微跟人交谈的声音了,明明那么嘈杂,偏偏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的声音,清冷,平静,有条不紊。
真好听。她想着,脑袋瓜被人弹了下,视线对上老太太催促的眼眸,顿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我这就出去。”
宋知微虽然在跟帮工说着话,但注意力一直落在夏桃那间屋子,听到开门声,离开转身望了过去,穿着红色薄毛衣的少女,俏生生立在那,巧笑嫣嫣,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走动的帮工们,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这对新人,不知是谁喊了声,“新郎新娘快别笑了,等开席,还有得笑呢。”
这起哄的话一出,周围顿时传来了笑声。
夏桃面颊微红,却也不怯场,清凌凌的眼睛扫了一圈,仰着下巴朝着宋知微走过去,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有些傲娇地说:“姥姥让我们先去祭拜爸妈。”
“嗯。”宋知微点头,又对赵姥姥颔首,说:“姥姥,那我先跟桃桃去看爸妈,这儿劳烦您看顾一下。”
赵姥姥:“行,你们俩快去,记得给你爸多倒两杯酒,他最爱喝这浓香的酒。”
“好。”
赵姥姥目送两人离开,高大的青年牵着娇小的少女,一步步走远,一如记忆里的人一样。
赵姥姥笑着笑着,眼角湿润起来。
她忍不住回想起当时跟宋知微谈话的场景。
“小宋,你喜欢小桃子吗?”
青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喜欢。”
“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也喜欢小桃子,只是她的性子执拗,遇事刚毅,横冲直撞,容易伤到自己,更会伤到别人,你能做到包容她,爱护她吗?”
老人的眼神锐利,不容他有丝毫隐瞒和犹豫。
他也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去发誓自己会多么爱护包容夏桃,只是平静地说:“我不会让她伤到自己。”
这个自己,不是指他,而是指夏桃。
如果说夏桃是一艘横冲直撞的小船,那他就是覆盖在船身的铠甲和利刃,帮她披荆斩浪,破开碎石,也护她周全,不让危险侵害到她。
老人懂得,明白这句保证比任何话都要真诚。
也正是因为这份真诚,她答应把自己的小桃子交给他,只盼他能年年岁岁记得自己的保证。
夏父夏母葬在了婆婆山的半山腰。
当年,他们也是在这里救下了被山洪冲走的孩子,长眠于此。
夏桃本以为自己在祭拜时哭不出来,可真得当她亲手拔下坟头上的杂草时,眼泪瞬间决堤。
宋知微看着哭泣的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与她一起,将那些杂草清理干净。
他安静的陪伴,让夏桃逐渐控制住了情绪,刚要抬手擦脸,就被他制止,“我来。”他用手帕,轻柔地一点点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又格外自然的用手帕捏住了她的鼻子,替她擤了擤鼻涕,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小朋友一样。
夏桃原本已经止住眼泪了,现在又有点想哭了,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被宠着的人,眼窝会浅,那是因为被宠着的人知道,自己流泪会有人心疼,也会有有人哄。
她以前不是个爱哭的人,可现在,却觉得自己的眼窝似乎也变浅了。
“宋知微。”
“嗯。”
“都怪你。”
“好,怪我。”
“我鼻子都疼了。”
夏桃有些胡搅蛮缠了。
可偏偏身边的人依旧好脾气地说:“我的错,以后我会更轻一点。”
夏桃嘟了嘟嘴,到底没再继续欺负下去。
她走到了坟前,看着夏父夏母的墓碑,重重磕头。
我会替她,好好活下去。
命运既然将她抛进这个世界,那她就会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更是为了原本的那个她。
宋知微默默地将准备好的酒倒下,酒液没入泥土,咕嘟咕嘟,仿佛有人在叹息,这芳香四溢。
*
两人祭拜完夏父夏母,就回到了夏家准备等会的婚宴。
如今农村办婚宴还不像后世那样一办就是一两天,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凑出一顿来就算不错了,像前段日子赵春晓那样摆流水席基本上是很难见到,而夏桃和宋知微俩人又属于亲朋少的那一类,所以这婚宴,也只打算摆上10桌,就请了相熟的一些人来吃。
这其实也很正常,只是因为才有了赵春晓那样隆重盛大的婚宴做对比,夏桃的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夏桃压根不在意这些,要真在乎,也就不会拒绝赵德顺帮忙办婚宴的好意。
夏桃是个在感情上很吝啬的人,不会轻易跟人亲近,赵家的人,除了姥姥外,在她眼中也只是比陌生人好上一些,所以她才不会接受他们的好意,互不相欠,这是她一贯来的做人原则。
况且,在她看来,今天已经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了,找到了携手余生的人,又有姥姥陪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婚宴很热闹。
哪怕夏桃跟宋知微的人缘都不咋地,可来自姥姥那边的亲戚还是将院子填满了,大家都真心实意地祝贺着他们,不少人感叹两人颜值高,很般配。
热热闹闹的婚宴一直持续到了八点,闹洞房也只是象征性的意思意思,可就算这样,宋知微还是有些许狼狈。
夏桃想到他刚才那被推搡着过来亲自己的窘迫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刚洗漱好的宋知微进来就看见了笑得乱颤的某人,立刻猜到了她因何而笑,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夏桃感受到眼前的光线一暗,抬眼就看见了头发微湿的男人正目光幽深的盯着自己,就像是在看某种死到临头还胆大包天的小动物。
“……”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缩了缩脖子,娇声娇气地说:“你洗好啦,那我去啦。”
她说完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人一下子握着纤细的肩膀,按回了床上。
男人俯身将她困在臂弯间,鼻尖抵在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哑声说:“不着急,等会再洗。”
夏桃想说干嘛不急,结果就被他以吻封唇,压在了身下……
等到她眼神迷离,气息奄奄地被男人抱着去洗漱时,她才恍惚明白,为什么不着急了。
这个宋知微,真的不当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