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布料
林萧是临时工, 赵培英给的工作不麻烦,但是挺琐碎的。除了在办公室把名单整理出来以外,还得走街串巷去挨家挨户地核实。
街道其他人都不爱做这样的活儿, 不喜欢和居民打交道, 琐碎、烦,而且很容易扯皮, 还被大爷大妈们拉着各种吐槽埋怨。
这种事儿街道一般交给居委会办,他们觉得居委会才是直接和居民打交道的单位, 和生产队一样最基层。
林萧却不介意,她巴不得不在办公室呆着整天出去晃悠呢。
名正言顺地熟悉街巷, 多好的事儿呢。
于是她上班以后就是这样的状态, 早早地到了办公室, 先把卫生搞搞, 再给赵培英泡好茶,之后把名单整理几行, 然后就上门拜访调查去。
各家育龄妇女年纪多大, 是否生育,已经生育几个子女等情况通通记下来。
其实计划生育在城里特别好推行,只要跟工作和奖金挂钩,赶超生就辞退,那谁敢啊?这时候找个工作多难呢。
当然也有那些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不生儿子就要老命的,也会不管不顾地生儿子,大不了就是受处分、丢工作。
反正就是工作可以丢, 儿子不能没有。
林萧主要关注那些已经生育一两个闺女却还没有儿子的家庭, 已经有儿子的基本就不会冒险超生。
反正她就是个临时工,只需要了解就行, 也不会真去管人家生不生的。
那是计生办的事儿。
再说政策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的,她一个从开放鼓励三胎时代穿到计划生育时代来的穿越者,更不会真情实感地去计划生育不许人家生。
中午她也简单,不需要回家,直接拿着粮票和钱,调查到谁家就在谁家搭伙儿吃饭。
这年代下基层蹲点的工作人员都这样,并不是人人都有钱下饭店,基本都是在住户家吃,只要给钱和粮票大家也都乐意。
林萧更不挑剔,人家吃什么她吃什么,再者她长得好看,又温柔和气,还是街道派下来的大家也喜欢她,自然乐意招待。
中午年轻人和中年人基本都上班在单位吃,家里最多的是老人和孩子,这就更方便了。
今儿林萧还访到熟人了,一开门竟然是陈老太,两人都挺意外的。
老太太一看林萧,立刻就乐了,“丫头,这么惦记老太太我呢,这是有啥好东西要给我送?”
林萧赶紧说明来意,笑道:“陈奶奶,我就是来唠唠家常儿的,您把这周围的事儿和我讲讲呗。”
老太太们消息灵通,尤其陈老太这种异常活跃的老太太,这周围的事儿她都知道。
跟陈老太这样的人一聊,林萧还能把谁家撒谎给甄别出来呢,做个记号重点关注。
聊到快中午,林萧就拿出钱和粮票,表示工作需要得在老太太家吃顿便饭。
陈老太:“哎呀,还给什么粮票呀,咱们都这么熟了。”
林萧:“那还是要给的,这是我们工作的规定。”
陈老太哈哈笑道:“我懂,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嘛。”
陈老太也没抠门,中午吃二合面疙瘩汤,里面还打了鸡蛋呢。
午饭就她俩吃的,今儿也是赶巧儿,她老伴儿领着小孙子去原单位找老友下棋,顺便就在那里吃食堂。
陈老太:“丫头,咱俩现在也算有交情的人了对吧,你以后有好东西可给我留着。”
林萧笑起来,“陈奶奶,我哪次有鸡蛋不是先想着你呢?”
现在有针厂的采购条子,林萧一点都不怕人家说投机倒把了,再者这时候对农产品管控已经不严,就更没问题。
她说有瑕疵布,问陈奶要不要。
她看得出来陈老太家条件不错,门口墙壁靠着打气筒,估计得有两辆自行车,客厅家具整齐,墙壁上挂着大挂钟,还有三面组合白毛女大镜子,一点裂纹都没,沙发上有绗缝的坐垫,靠背上还搭着白色的绣花搭巾,桌上放着一些过期报纸,暖壶不是藤编壳子,都是那种流行的大花红铁皮。
这样的家庭条件,经济肯定宽裕,只要有她用得上的指定买。
果然陈老太立刻就说要,还让林萧不管有多少花样都给她挑挑,“我至少买几丈。”
林萧表示记下。
陈老太又问她,“你们老家乡下有棉花不?要是能弄几斤棉絮,那我也要。”
供销社棉絮要一块钱一斤,不便宜,但是一斤棉絮也不少呢,给正常体型的大人做棉袄,一斤出头就够。
当然要想做套棉袄外面的大衣,那自然要更多。
林萧:不瞒你说,我也攒钱想买棉花呢。
她看了不只是她和林铮需要做新棉袄棉裤,林奶林芳和林苒几个也需要,她们的也破破烂烂的不挡风不保暖了。
居民供应里面布料一年一人有一丈五,棉花却不是每人每年都有的,一般结婚的时候可以买两斤,生孩子的时候能买两斤,其他时间就很少,差不多得三四年才能有一斤配额。
这肯定不够用的。
她没答应,因为棉花很难弄。
乡下的棉花都要交棉花任务卖给公社棉站,就算队里给社员们分点,或者有社员偷一些,那基本自己也就用了。
现在都是大家口,祖孙三代不分家的一家子十几口人是常事儿,棉衣被褥都紧缺,谁家有点棉花也不舍得往外倒腾。
冬天冷的时候将近零下二十度,没棉被受不了啊。
陈老太:“哎,丫头,让你对象弄,我瞅着那小伙子精神得很,肯定有办法。”
林萧笑道:“陈奶奶,成,要是韩昭哥能弄到,我肯定给你留点。”
陈老太顿时高兴了,拿了好几个黑色的小发夹送她,让她拿回去和妹妹们一起戴。
林萧知道她非得给就收下。
从陈奶奶家告辞离去,林萧再在附近晃悠一下,时间差不多就回街道然后下班。
她不能直接下班,领导看不见,再以为她天天旷工呢?
她回单位给领导说一下自己干了啥,虽然没在单位但是也没闲着,领导就不能说什么。
她刚下班,就发现韩昭站在外面树影里。
林萧跑过去,小声道:“韩昭哥,有什么情况?”
韩昭笑道:“我正好没事儿就接你下班,没有情况。”
林萧松口气,她以为有什么事儿发生呢,“韩昭哥,我上下班也不远,时间也还早,你一天天也挺累的,没事就在家休息不用来接我。”
韩昭送她上班接她下班,容易让她误会,产生他俩真好上了的错觉。
那可不行,她以后要去读大学的,再说,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穿回现代去呢?
她觉得最好不要在这个世界留下太深的羁绊。
虽然已经开始适应这边的生活,可她内心深处还是渴望回去的,也存着一点侥幸兴许她能回去。
韩昭垂眸敛去真实的情绪,“魏建红下午送来一些布。”
林萧一听高兴了,“多吗?她还挺够意思的。”
韩昭看她笑容瞬间那么明媚,也笑起来,“多,两大捆呢。”
林萧:“这样的话冬天做棉衣的面料有了。”
平时乡下人都是夏天穿单衣,天冷了絮上棉花当棉衣,来年再拆了穿单衣。
林萧不想那么麻烦,她想让家人都穿得起单衣和棉衣。
不过面料和棉花还是挺贵的,得继续赚钱。
她和韩昭说起棉花的事儿。
韩昭沉吟道:“棉花不太好弄,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别看各大队对社员限制得很严格,农民手里也没多少棉花,但是交到棉站以后就松了。
棉站的人拿点,交到上级棉站仓库再被拿点,反正总有棉花流通出来。
只是这样流出来的棉花价格就高,一斤至少一块五,有些能卖到两块呢。
不过他认识的老先生人脉也广的,有老同学就是农学院的,农学院是有试验田的,这边主要研究小麦、本地棉花等。农学院的棉花都是可以自己处置的,一般都是卖给内部人员。
韩昭觉得他可以去买一些回来。
这必须得有关系,且关系还不错才弄得到。
林萧见他点头,黑亮的大眼就笑弯了,“韩昭哥,你真厉害,不管什么事儿你都能办好,你要是能上大学,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虽然不少没文化没怎么读书的人在八/九十年代那种风口成了有钱大老板,可有文化和没文化的老板还是有区别的,否则那些没文化的大老板为什么拼命让自己孩子学文化呢?
她觉得韩昭很聪明,学东西很快,现在也有至少高中水平的知识,如果能拿到初高中的毕业证,到时候就能参加高考。
她拐弯抹角地想让他也弄个毕业证来,反正就是能让他以后参加高考的东西就行。
韩昭被她夸得俊脸泛起一丝红晕,慢慢地耳朵都开始变红,他忙将视线投向另一侧,“没机会了。”
之前有位老先生平反的时候想带他去的,他娘死活不同意他长时间离家,还为了犯了病,后来他就没去。
如果他去了的话,应该能读工农兵大学,不过他从来不做假设,也不为过去的选择后悔。
再说,他如果去了,现在也不会和她结婚的,嗯,假结婚。
林萧志不在工农兵大学,她笑道:“韩昭哥,你自学过初高中知识吧。”
韩昭点点头,“初中知识学得不错,高中的可能还有欠缺。”
高中数学、物理化学,比初中可难得多。
当然他学得是学制改革之前的内容,那时候的知识比改制以后深好几倍,要是以现在的标准来衡量,他应该比不少高中生水平还高一些。
林萧:“那你也弄个初高中毕业证吧,扫盲班的也好使,我回头也想拿个高中水平的。”
韩昭下意识以为她想拿高中水平的毕业证但是没地方拿,就找他帮忙,毕竟区委那边扫盲顶多到初中水平,再高也没必要。
他发现他真的没法决绝她,只要她要,不论什么他都想给。
没有的就想办法给。
以前他明明不喜欢她,顶多把她当亲戚、妹妹,怎么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他忍不住打量她,傍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洁白的脸庞镀上一层浅金色,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虽然身量模样还稚嫩,可她的眼神却带着独有的成熟气质。
就……有一种别看我出身一般,没上过三年学,可我只要想干,我也能横扫一片的自信。
他不由得弯起唇角。
林萧:“韩昭哥,你笑什么啊?我说真的。”
韩昭忙点头,“我想办法呢。找找关系,我们可以跟着高中毕业班一起参加考试,如果能及格就可以拿毕业证吧。”
他们没读全日制初高中,没有学籍,要想拿学校的毕业证就得跑关系把学籍办进去,没去上学那是因为一直病休,在家自学,最后参加考试就行。
估计不好办,但是也可以试试。
当然,首先他得弄个初中的。
以前他觉得城里学生都下乡,上不上学也没关系,只要把应该学的知识学会够用就行,现在他也觉得有个文凭似乎更好。
两人说着话儿很快就到家。
林奶几个正对着那两大卷布啧啧称奇呢。
两大卷布,一卷是五十米,老沉呢,魏建红蹬着三轮车送过来的。
这些说是瑕疵布,其实问题不大,有的地方勾丝、脱丝,有些结节,还有染色不匀的,做衣服的时候安排得当是没问题的。
林奶:“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多布呢。”
林芳笑她:“你不总说地主老财家么,他家没有这么多布?”
林奶:“哎呀,那人家也不给我细看啊,更不给我摸不是?”
看到林萧和韩昭回来,他们就问这布要怎么卖。
这是最基本的平纹布,天暖和做夏衣正好,要布票得两毛五一尺,不要票的黑市布至少三毛。
瑕疵布在供销社不需要票就卖,价格两毛,但是普通人根本买不到,都被供销社内部人拿走。
瑕疵不大的布,黑市也不低于两毛五的。
第一手自然是被织布厂的内部人拿走,魏建红给林萧一毛一尺。
林萧打算出去卖两毛五一尺,因为这布真的问题不大,问题大的几处可以裁出来自家做棉衣里子。
林奶想给孙女买,潘虎和单学兵也想买。
林萧和韩昭之前就合计过,一人买一身的量就不少,差不多是一丈五,价格比卖给别人低几分。
虎子和单学兵高兴得咧嘴笑,连声说不用便宜,就用正常价格买。
虎子是想给他娘买,他娘因为生病在家一点都不打扮,那衣服比乡下大部分人的还破也是补丁摞补丁,这样以来她更不爱出门,不爱出门病也更不见好。
单学兵是想给自己做身衣服,让他哥哥嫂子们也看看,他不是整天游手好闲什么也不干的。
他现在吃饭都不管家里要钱,就是跟着韩昭干赚钱买口粮和日用品等,虽然身上没几个钱,过得却比以前在家里舒坦。
他去年的布票被他娘拿去给了大嫂,说大哥上班得做身体面衣服,今年的二嫂已经预订好了,压根儿没考虑他同不同意,也不管他的衣服已经短了一截需要做新的。
林萧给单学兵和虎子的价格是两毛一尺,她和韩昭也按这个价格买。
三块钱就买一身布料,大家都觉得划算。
另外一匹是斜纹布,这个一尺得四毛左右,黑市要五毛出头,魏建红给她两毛一尺。
这个布一般是做外套的,他们就留着卖钱了。
林萧知道魏建红能给她这么多布,绝对不是单纯为了买鸡蛋和肉,多半还是因为讨厌董秀芝才对她格外好的。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两天后蔡大力送鸡蛋过来,林萧和韩昭去给魏建红送鸡蛋的时候就和她确认这个问题。
魏建红也痛快地承认,“我就是看你顺眼想给你这个便宜,你高兴董秀芝就气死,那我就可高兴呢。”
林萧也笑得很灿烂,“建红同志,你对董秀芝的恨可一定要长久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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