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可能正是那次郁齐书去找郁泓时露了面, 过新年时又主持了一应礼仪,因而叫李小莲重新正视起他来。
但是,芦花却不觉得李小莲对郁齐书的重视是一件好事。
“你猜二娘要说什么要紧事呀?”
“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她这么急切, 无非就是担心分家前给齐碗掏一大笔嫁妆, 日后郁家可分的财产便就少了。”
芦花吃了一惊, “你是说二娘想分家了??”
“八九不离十。”
夫妻俩到了上房, 李小莲掌控全程,她的意思很分明,尽快分家!
果真郁齐书一猜一个准。
李小莲精明, 完全没拿郁齐婉出嫁说事, 矛头直指大房媳妇当家出了大错。
“再由着她这么乱来,一大家子人很快就要沦为乞丐了!”
座中人大多附和, 脸色都是铁青。
芦花缩在角落里, 只像个听候发落的罪人。不管那几房说什么,她都不敢吱声,只怕一出声, 就触动众怒, 牵连到郁齐书。
当时跟郁齐山在汉阳城分道扬镳后,她并未立即回转,和着牛武和刘桂香两个, 几乎访遍了燕阳城所有典当铺子,没得到一点讯息,想来周保怕在汉阳城耽搁出事,亦或是东西太贵重, 小小汉阳吃不下, 典当行不敢收, 反而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去往更大的城市了。极有可能,京城销赃最不引人注目,毕竟,太子脚下,哪样宝贝没见识过?
芦花只得回转牛家村,同郁齐书商讨后,认为不能报官。
本来郁府就是被抄家,全部财产没收充公的。一报官,即使财产能追回,但是也很有可能回不到郁家人手里了。
周保和张妈卷走的东西,好些是见不得光的。
郁泓在官场上蝇营狗苟多年,哪可能清白?且,官场上的人哪个又不精明?就说汉阳城、安义县的父母官,说不定会借此机会,用着抄家圣旨做盾牌,明目张胆地将赃物纳入私囊,郁家人也只敢怒不敢言。
莫不如当是送给周保和张玉凤的辞退金罢了。
此事还给郁家带来了颇为烦心的后遗症---周保和张妈卷物而逃,仿似给郁家的下人指了一条“明”路,不几日,府中开始隔三差五地丢东西。
各房慌忙关门闭户守好自己那点家私,芦花也赶紧将那种没派到具体哪房伺候的下人辞退了,特别是那种不是本地人的老仆,打发他们回了老家,只留着一些在灶房和大院子里做粗活的婆子和帮佣。
这一来,郁家的下人几乎少了一大半,府中越来越凄清。事情没发生前,郁府正在为过年大肆翻新,出事后,所有的装修装饰停了工,像好戏唱到一半,戛然而止,叫听戏的人怅然若失。
以至于因着这件事情造成的阴霾,郁府的年过得十分寒碜,叫下人们议论纷纷。
芦花自知自己是罪魁祸首,晓得要低着头做人,全程默不作声。
上房外面院子里人头攒动,几乎所有郁府下人都来围观,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窃窃私语,等待着被发落的命运。
这些,基本上都是跟郁府签了死契的丫头小厮,没自由身,不过是郁家人的财务而已。
屋里,开会的郁家人,也在等着未来的命运。
“有个一儿半女的,适当给个几百两,带着孩子去自谋生路。没有生儿育女的,统统放出府去。其中有那被抬做妾室了的,是再嫁是回娘家另外想辙还是怎么的,悉听尊便;没被抬做妾室的,通房丫头些个,全都发卖了,贴补家用。”
李小莲一锤定音。
算上正室,郁泓目前一共有八房妻妾。生了儿子的只得三房,其余一个也没生养生。而郁齐山是妾室最多的,但只得一个女儿。
除开这对父子,便只有郁齐书和郁齐涯了。郁齐涯尚未娶妻纳妾,郁齐书就只得芦花一个正妻,没什么好处理的。
郁齐书和郁齐山都在场,有资格发言,但两人都没说话。
底下座中后院里的这些个女人,她们自己的帐都没算清楚。
冯慧茹没来,她已经表明了不想再理郁家的事情,李小莲就俨然成了女主子。
当然,女主子还是得听从男主子的意思。
李小莲将自己的意思说完,就看向儿子,要他做后盾,赶紧表态,早做了结,与这家乱七八糟的人分道扬镳,过自己的好日子去。
开会前,她已给儿子做了思想工作,此时只要他声援即可。
郁齐山却看向郁齐书,“你的意思呢?”
郁齐书早料到此事,故而神色平淡道:“郁府正在危难时刻,我觉得此时不宜分家。”
郁齐山点点头,对他母亲亦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父亲尚在,分了家,怎么照顾他都是个难题。”
李小莲气得不行,狠狠瞪了眼儿子,大声道:“算什么难题?说起来,今日大家都在,我也正想要说一说老爷的事。”
她将座中人都扫视了一眼。
方缓缓道:“你们应该都知道,老爷病倒后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他。他睡在那儿,像个死人似的,不会自己吃,不会自己喝,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又不会说话,拉在裤子里,弄脏了床单,都不会说出来,全要人时时看顾着。一日两日,一月三月,我还能吃得消,可是时间长了,只我一人照顾他怎么成呢?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只是一个妾室。而且,凭什么只我一个人分担?你们都是姓郁的,都是老爷的家人,都有责任照顾他。所以,我认为,分家后,老爷就由他几个儿子轮流照顾,一家照顾一阵子,一月为期,两月为期,这样子,诸位觉得如何?”
郁泓中风至今不过才一个多月,芦花已经好几次听说李小莲虐待他的事情了,这人心变化之快,叫人瞠目。
她儿媳妇虽多,可个个精明,都不愿帮她一起照顾公爹。
若非看芦花已经将冯慧茹接到兰苑住,郁齐书也离不得她,还有个几个月大的奶娃丢不开手,李小莲才没好意思把郁泓推给大房的人照料。也亏得郁泓病倒前独宠她,她也怕被人戳脊梁骨,不然早跳出来闹了。
但是,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是她的极限。很难想象郁泓如果两三年,三五年都这样子要死不活的,她要怎么办?
郁齐山开了个头,李小莲忙趁此将这事儿说出来,要推卸责任。
李小莲说罢,用眼神儿询问郁齐书的意思。
郁齐书低头思忖,芦花在身后扯他袖子。
他回头,见芦花冲他微微点头。
他刚才犹豫,便是在想轮流照顾父亲是责任是义务,可转念想到最后还不是都担在了芦花肩上,便觉为难,哪里知道,芦花已经看出来他的心思。
郁齐书心中感动,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郁齐山瞧到,目光移开,起身,道:“那就这样定了吧。分家的事情暂且不要提了,父亲就各家照顾一阵子。”
李小莲的目的没达成,但好在丢了一大个包袱,又暗想分家之事慢慢来,隔一两月就提,迟早分,松了半口气,也起身要离开。
那厢柳湘琴终于急色了,忙叫住众人道:“大少爷、二少爷,李姐姐,且听我说句话。我儿年幼,他现在所有心思都扑在来年的科考上,我也要专心伺候他,好叫他不必分心杂事。所以,照顾老爷、床前尽孝的事情,是否待齐涯金榜题名后再分担?你们都知道,老爷一直以来都希望他的儿子能为郁家光宗耀祖。”
李小莲一听,第一个开口反对:“说得堂皇!不就是怕老爷进了屋,增加你屋里的开支?好笑,你儿子不是秀才吗?你到处炫耀呢,都已在领朝廷的廪食了。换算成银子,一个月足有十两呢。老爷现在又没像大少爷当初天天用参汤吊着命,难道稀饭钱你都舍不得出吗?”
郁府有为郁泓单独支用医药费的,李小莲常使人来索要银子。芦花管账,又问过物价,那两月,给二房的钱,绝对可以让公爹天天吊参汤没问题。
于此事上,芦花敢拍着胸口说一声,问心无愧。
就问,二娘,你是否将银子如数花在你丈夫身上了?
柳湘琴要得就是李小莲那句话,她仗着李小莲不敢将银子花销明细公布出来,微微一笑道:“廪食有是有,不过,李姐姐,请问一个月十两银子,是否够给老爷的买药钱呢?如果非要我们齐崖照顾他,那行啊,郁家分家的时候,我们要求均分家产!”
“均分家产?”李小莲几要跳起来,“好啊,原来你就打的这主意?可凭什么呀?你一个妾室,他一个庶出,有什么资格提均分家产?”
“呵呵,二夫人,这么说之前,你先问问你自己的身份!”
“我儿子打理郁家的资产,这些年给郁家赚了多少钱进来,你可有算算帐?”
“哼,若让我们齐崖来打理那些商铺,说不定就不会叫大家连年都过不好了。想想那些冷菜冷羹,说是过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过端午祭奠先人呢。”
“柳湘琴你!”
……
坐在角落的沈傲雪,曾经是郁泓最宠爱的女人,郁府上下莫敢怠慢她,这会儿她就像是一缕空气,不但一个字都插不上口,也没谁看她一眼。
回到自己所住的芳菲苑,伏在桌上,低低絮絮地给奶娘诉苦。
久久没有听到身后那做着针线活的奶娘的劝慰声,房门发出一道几不可查的吱嘎声。
她毫无察觉。
望着桌上一支早就干枯的腊梅,她撑着下颚,幽幽道:“奶娘,我该怎么办呢?我没有儿子,连个女儿也没给老爷留下。他们要分家,我怎么办呢?会不会像那个兰草香草,还有蒋芙蓉,到时候给二夫人大夫人像售卖货物一样卖出去换百八两十银子,给他们贴补家用?”
一双温热的大掌摸上她瘦削的肩膀,跟着将她强势揽入了还不算宽厚的怀里,“不要怕,没有爹爹,还有我。如果真的要分家,我是郁家的男丁,郁家就算只剩了几把零碎散银,也会有我的一份儿。你还有我,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