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吊唁仪式结束, 李家按照传统，在一家著名的海鲜酒楼设宴款待众人。
因为李怀农老爷子明面儿上是病故，宾客们除了感叹健康的重要性, 倒也都不太悲恸。
生老病死，那是天命, 没办法的事情。
几个和李怀农关系好的老朋友们都拉着莫旷枫说话，只冷眼看着李善文。
但是那些关系不太亲近的亲戚朋友，却也有几个去巴结李善文的。
毕竟, 他现在可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手指头缝里漏一漏, 也够其他人发一笔横财了。
纪舒居然在人群里看到了杨西柳。
刚刚在殡仪馆，人来人往，她都没注意到杨西柳也来了。
两人对上眼神，纪舒对着杨西柳眨眨眼。
见纪舒独自一人在酒楼的角落里站着, 杨西柳过来搭话。
“好久不见。纪女士……”
他瞥了一眼莫旷枫，他正在远处和几个亲戚周旋。
“还和莫先生在一起呐？唉！”
他见纪舒皱眉，露出不乐意的样子, 忙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纪舒说：“杨先生作为李家在香港的财富管理专员，想必也知道遗产的事情啰？”
她想试探一下杨西柳，到底知道到哪一层。
“当然知道。纪女士，你该不会不知道遗嘱吧？我说的是那一份，李怀意女士的遗嘱……李家的资产, 多数是托管在我这儿的，我当然了解。”
杨西柳挠头, 似乎有点拱火的意思。
纪舒抿嘴一笑。
“当然知道。”
“啊？行吧。”
杨西柳瞥到纪舒手指上的大水滴钻戒, “订婚了？知道李女士的遗嘱, 还要结婚？”
纪舒用右手摸摸左手上的钻戒，抬眼直直看着杨西柳。
“怎么？羡慕？佩服？”
杨西柳呆了那么几秒，尴尬地笑笑，“羡慕且佩服。这么看，莫先生确实配得上纪女士。我彻底投降放弃了——”
说着，他举起双手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比不过喽。”
他自嘲地笑言。
纪舒正色，“杨先生，你是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既然你管理着李家的财富，难道不觉得怎么这么巧，李老爷子在李善文一回港就去世了？而且，老爷子如果真要把钱都留给李善文，何必再立定一个信托基金？”
杨西柳玩味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大哥大。
纪舒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西柳要是愿意帮忙，就该交底了。
如果不愿意帮忙，那么甚至他有可能是李善文的人。
罗西银行是李家的资产管理银行，那么大概率，李怀农就是请杨西柳帮忙设立的给李善文的信托基金。
纪舒盯着杨西柳。
难道是他泄露了信托基金的消息给李善文？让李善文动了杀心？
“纪女士。你知道为什么李怀农老爷子选择我们罗西银行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银行最看重的就是诚信，李老爷子不让我讲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对外讲。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也有相同的怀疑。”
杨西柳苦笑，“可我只是一个搞金融的，不是私家侦探，我又能怎么做？李老爷子去世前，和我谈到过，准备把遗产给你……丈夫，莫先生。可突然遭此变故，我和你们一样惊讶和不解。”
纪舒微微点头，看样子，杨西柳果然交底了。
不过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纪舒想了想，问：“那么，如果我请你帮个忙，你愿意吗？我有一个办法，能完成李老爷子的遗愿。”
杨西柳几乎没有犹豫。
“我当然愿意。纪女士，你以为我是搞金融的，就只看利益吗？不不不，我们都是华人，在偌大的世界里攫取财富，单单看利益不可能成功的。”
纪舒这才说：“你放心，事成之后，我肯定会继续和罗西银行合作，准确地说，是和你合作。杨先生，我知道，其实你父亲是北美地区著名的华人银行——雄华银行的大股东，你去罗西银行不过是为了锻炼吧？”
杨西柳有些许惊讶。
“原来纪女士早就调查清楚我了？刚刚只是试探了？”
“不光如此，我还知道你们家风甚严。如果不是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也不会这么谨慎，希望你不要见怪。”
纪舒前几日就打电话让公司的秘书小希四处调查过这个杨西柳。
他在海市有不少认识的人，小希能力强，大概把这个人的背景摸透了。
传说杨家在北美华人圈子里，是有名的诚信家族。
“说吧，要我做什么？这个李善文，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杨西柳也不生气，甚至有点兴奋。
……
第二天，纪舒和莫旷枫在酒店醒来。
吃早饭的时候，纪舒把计划和莫旷枫讲了一下。
“我说，你不会生气吧？我去找杨西柳帮忙？”
“没什么啊。”
莫旷枫用叉子切开煎得很漂亮的太阳蛋。
纪舒注意到，他今天下手有点重。
她呵呵一笑，“哎哟，还有小脾气啦？这不是为了李善文的事情吗？没人比他更适合搞这个无间道了。”
“无间道？”
莫旷枫抬眼反问。
纪舒这才想起来，这部电影还没拍出来呢。
“就是卧底啦。”
“你用词真有意思。”
莫旷枫匆匆吃了几口，又喝了一杯咖啡，忽然就对纪舒说：“今天去见见居阿姨吧？”
“嗯？”
他准备直面这件事了吗？
“她刚好也要在香港盘桓几天，舅舅走了，我忽然想开了。”
“怎么个想开了法？”
纪舒看着莫旷枫，鼓励他说下去。
分享内心的想法，对他来讲，还是一件比较陌生的事情。
“妈妈恨我又如何？我爱她敬她就够了。我知道在父母的婚姻里，她受了太多苦。况且，我现在有了你，我不再是一个人。答案只是一个答案，我不需要方向了。”
莫旷枫淡然地说。
纪舒伸手握住他的手，“嗯！”
……
居阿姨在香港有一间公寓，纪舒和莫旷枫在她家的客厅里见到了她。
秦菲借口出门见朋友，知趣地离开了。
居阿姨还是冷冰冰地上下打量纪舒。
“终于来找我了？每次都避而不谈，现在倒是好，来了？”
居阿姨又扫了一眼纪舒，目光停留在她手上的钻戒上。
“你妈妈的戒指？”她惊讶地看着莫旷枫。
“是的，我和纪舒准备五月份结婚了。”
居阿姨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你妈妈……你问吧。这么多年了，你问什么我回答你什么。”
居阿姨自嘲地说：“你可真是和你爸爸不一样，这一点，你妈赌对了。”
“妈妈……为什么要定这样一份遗嘱？”莫旷枫开门见山。
“你都有未婚妻了，应该也能想明白吧？”
居阿姨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望着窗外的街景。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甚至有些透明。
“你爸爸莫云杉，当年可真是一表人才啊。我们在大学遇到，班上一半的女孩子都对你爸爸有好感，包括我——”
也许到了一定的年岁，人就把青春时期大过天的暗恋看淡了。
纪舒没想到，居阿姨如此淡定地承认了少女时期对莫云杉有好感。
“可你爸爸当时就看中了你妈妈，归国华侨唯一的小女儿！那时候，很多华侨都想着回到祖国来做贡献，你外公也一样。可没想到，回国几年，你外公外婆都因病去世了，留下一大笔家产给你妈妈和舅舅。”
“我爸爸，是为了钱？”莫旷枫似乎很惊讶。
纪舒也皱眉。
不对啊！
莫家，不是也很有钱吗？
纪舒记得，秦菲曾经说过，莫家祖上也是商贾之家啊……
不过算算时间，也许那些钱都充公了，估计莫云杉除了留下一个世家公子的称呼，倒也没什么财富。
“一开始，我们都没这么想。他那么热忱，那么一表人才。而且，李家的钱，都在海外，并没有带回来，也由海外的银行管理着。怀意就这样和莫云杉坠入了爱河。”
“后来，他们结了婚。那是63年。婚后几年，你就出生了。我作为怀意最好的朋友，见证着这一切。后来的日子，莫云杉因为你妈妈的关系，免于悲惨的命运。那十年，若不是老领导惦记着你妈妈是爱国华侨的女儿，特意关照，你爸爸肯定不能留在京市，还在学校任职！”
纪舒心里算了一下，这时间点！
莫云杉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如果不是李怀意的身份和老领导罩着，真不好说会怎么样。
难道，一开始莫云杉接近李怀意，就是为了钱和家世人脉？！
“再后来，到了78年，改革开放了，你也12岁了。莫云杉就变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父母关系很不好了。父亲常年夜不归家。”
莫旷枫淡淡地皱着眉，脸上的忧郁像是要溢出来。
“没错。莫云杉又是靠着你妈妈的身份和老领导对你妈妈的关照，下海做生意了，还是当时最热门的外贸生意。他步步为营，把李家的海外资产想办法弄回来一部分，作为资本，然后一步一步，越做越大！”
纪舒心惊，这是妥妥的心机男啊！
“本来是夫妻，怀意也没在乎钱。可你爸爸！”
居阿姨原本平缓的语气激烈起来。
“你爸爸居然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据说，一个领导的女儿看上了你爸爸，非要你爸爸离婚。莫云杉居然和怀意商量，说是假离婚，等牌照审批下来，再和那个女人离婚，和怀意复婚！”
莫旷枫似乎很痛苦，纪舒拍拍他的后背。
“我父母是我高中的时候离婚的——后来，妈妈确诊了癌症，我就和妈妈一起回到了她的故乡，武市了。”
“怀意怎么可能同意呢？”居阿姨苦笑。
“莫云杉开始整夜整夜不回家。你妈妈那时候在大学做数学研究，本来精神就很劳累，这么一闹，你妈妈整天整天地恍惚着，后来竟然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
莫旷枫低着头，“我并不知道这一段——”
“你妈妈有意隐瞒。后来，我们几个闺蜜把你妈妈送去治疗，控制住了。她心也死了。同意了离婚，带着你回到了武市。可笑的是，莫云杉没有和那个领导的女儿结婚，那个女人的父亲不同意。不过莫云杉还是用各种手段，拿到了牌照。更不谈，后来，他找了不知道多少女人。这些事，我们同学圈子里都知道。”
纪舒倒抽一口凉气。
莫云杉简直是渣男本猹啊，在豆瓣发帖都要爆红的那种渣。
居阿姨回到沙发上坐下，直直地看着莫旷枫。
“你长得很像是爸爸。”
莫旷枫抬眼。
“妈妈每天看着我，一定很痛苦吧？”
莫旷枫顿了顿，说：“其实妈妈对我很好。但我能感觉到她精神上的痛苦，有时候，她看着我，似乎想要撕碎我；有时候，那又是一个母亲最温柔的眼神。”
他捂着脸，过了十几秒才放下手，眼睛红着，像是受惊的小兔子。
“旷枫，你要原谅你妈妈。她那时候都靠着吃药维持。况且，她还有癌症。怀意啊，怀意，多么好的女人啊！为什么会如此！”
“当然，我的婚姻也不幸福，这你也知道……”
居阿姨的事情，纪舒知道得很少，不过从来没见过她丈夫，可见一斑了。
居阿姨的脸色更苍白了，她挤出一个笑容来。
“到了你妈妈最后的日子，她来找我，讲了那份遗嘱的想法，我当然是反对！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莫旷枫盯着居阿姨，这个答案，就要揭晓了。
“可她解释了之后，我就明白了。莫云杉看上的是她的钱，她的家世。人心易浮，谁能保证诺言不变呢？不如把你逼到绝处，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愿意放弃万贯家财，那你才是真的爱！”
莫旷枫眼角有一颗泪珠，纪舒伸手轻轻擦了。
“我明白。妈妈是想让我做一个负责的男人。”
“不仅仅是这样。反过来，你莫旷枫，是她看着长大的。你品性如何，她会不知道？”
纪舒瞬间理解了！
“原来，李阿姨是想说，莫旷枫带着万贯家财，又何尝不像是当年的她呢？也许有人和莫云杉先生一样，为了钱财而和莫旷枫在一起，如果有了这份遗嘱，一旦结婚，就会失去遗产，那么真的为了财富而来的人，就会离开了。这是怕莫旷枫重蹈她自己的覆辙啊！”
居阿姨一直冷冰冰地看着纪舒。
听了纪舒的话，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你这个未婚妻，倒是聪明的。”
她微微叹气，“我何尝不知道，我那个傻侄女，一直喜欢你呢？旷枫，我有心撮合你们，因为我知道菲菲是什么样的女孩，绝对不会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现在，你的未婚妻愿意嫁给你，就算你失去这份家产，那也是……”
居夫人又瞟了一眼纪舒，“还不错。”
纪舒微笑着注视着居阿姨。
莫旷枫看着居阿姨，“我对秦菲，一直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居阿姨，对不起……”
居阿姨摆摆手，笑一笑。
“得了！我能不知道吗？菲菲为了你，追着来了武市！在我家住了三年呢。她的一举一动，我能不知道吗？她不知道哭了多少回，说你是个木头。我看，你不是木头，只是没遇到对的园丁啊，这不是开花了吗……”
纪舒忍不住微笑，居阿姨讲话还挺幽默。
像是想起了什么，纪舒问：“居阿姨，可李阿姨立定遗嘱的时候，难道没考虑到莫云杉先生吗？他那边不也有家财吗。真要有人为了钱和旷枫在一起，少了一份，不是还有一份嘛！”
“哼。你们还是太天真。真以为他莫云杉会把万贯家财给莫旷枫？他要的是控制，他会把钱攥在手里，死后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他要的是驯服旷枫、折磨旷枫。而且，那时候莫云杉还年轻，怀意想着，他还会有别的孩子，谁能料到，他竟然没有其他的孩子呢？哈哈哈哈，天意啊！”
居阿姨的精神比刚刚好多了。
似乎讲了这些，她本人也得到了极大的情感释放。
莫旷枫笑笑，“爸爸一直想我去公司工作，也不让我和纪舒结婚，他威胁我，会立定遗嘱，把遗产捐掉。可他没想到，我根本不在乎那些钱。他想用钱控制我，他肯定会失败的。”
居阿姨的目光温和下来。
“你真是随了怀意的性子。和她一样。你妈妈告诉我，如果你哪一天问我，才告诉你这一切。如果你不想知道，就算了。她愿意背负骂名，也想用这样的极端方式，让你找到一生所爱。我这十几年都在等你，可你呢，倒好，根本不来找我！”
居阿姨又说：“这些年，我特意没有和莫云杉撕破脸，就是想着，哪天你要是需要帮忙，我这样至少还能说上话。菲菲的爸爸又和莫云杉是好朋友......我撮合你和菲菲，也有想从秦家借力帮你的意思。也难怪你一直对我不冷不热，是不是以为我是站在莫云杉那边的？”
莫旷枫感激地看着居阿姨，良久，他说：“谢谢居阿姨，这些年，误会你了。”
“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居阿姨缓声说。
莫旷枫沉默着。
纪舒知道，这件事，也是莫旷枫的伤疤。
现在心结解开了，真是皆大欢喜，纪舒免不了轻松了起来。
她侧脸看向落地窗外，蓝天白云，天朗气清！
李怀意，那个照片上穿着民国学生服的漂亮女子，似乎正在玻璃窗的那一边对着她笑。
……
出了居阿姨的公寓，莫旷枫和纪舒都像是经受了一场精神洗礼，感觉很复杂。
秦菲手里提着一些糕点，正要进楼梯间。
三人相遇，秦菲红了脸，她匆匆和纪舒、莫旷枫打了招呼，就想走。
纪舒却忽然叫住她。
“秦菲老师，能……麻烦你帮个忙吗？”
对付李善文，她需要秦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