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上辈子, 纪舒也坐过桑塔纳。
95年，冯光耀已经赚了接近百万，是不折不扣的富豪了。
忽然有一天, 一辆桑塔纳就开到了家门口。
买车、看车、提车，都不用和她商量, 她和家里的花花草草乃至家具一样，没有发言权。
坐车的时候，也是坐在后座, 怯懦地缩在角落里, 连想摇下车窗透口气, 都要仰人鼻息。
而现在，她握着方向盘，手心是一股温和的触感，一股没由来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田秋坐在车的后座, 略显兴奋，“纪姐姐！这才几年啊，我们真的开上桑塔纳了！”
她又哼了一声, “唉，主要是你开上了，我就只能沾光了。”
“别这么说，你以后能开上更好的车。”
车窗外，一个穿着套裙的女销售言语激动，“女士,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纪舒拉了车门出来，“现在落地价是多少？”
这里是海市桑塔纳的销售中心。
纪舒和田秋正在试车。
说是试车, 她也不准备开出去, 不过不打紧, 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上辈子她会开车，可这辈子还没考驾照呢，总不能乱开啊。
“现在落地价是19.8万元，包括上牌的费用和税费，只要19.8万元，这车，您就能开走了！”
女销售就看了一眼纪舒手里捏着的大哥大，就开始对她进行疯狂的服务了。
现在的桑塔纳和后世的“教练车”和“的士车”不一样，其实是一款中高端车型，也叫桑塔纳87。
“嗯。”
纪舒看中的是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车身具有标志性的方正感，从纪舒的眼光看过去，略微复古。
黑白色的搭配，莫明有一些复古时髦感，钝钝的造型，也十分可爱。
田秋可不觉得复古，她觉得时尚得不行，洋气得不行。
“白色好好看啊，不过会不会很容易脏？洗起来很麻烦的吧？”
洗车店铺现在已经出现了不少，田秋心里却还想着要自己洗呢。
纪舒笑了笑。
女销售立即说：“不会麻烦的，其实白色耐脏，而且我们这个漆，是不容易脏的。”
她接着热情洋溢地介绍：“我们车的底盘高，什么路都能走。泥地石头地，都没问题！”
桑塔纳面世的年代，基建还比较差，桑塔纳的高底盘，正适合，开起来甚至能有点SUV的质感。
“现在订车，马上就能提，刚好有库存。我们现在销售很紧俏的，来晚了，就要等待下一批。”女销售说。
纪舒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广告词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买它！
女销售见眼前的这位美丽女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觉得这一单十拿九稳。
“您肯定是老板吧，这大哥大，配上桑塔纳，出门谈生意，谁见了不觉得您有实力呀。”
纪舒点头，“就这辆吧。”
女销售大喜过望。
“我去给您拿合同，稍后，您就能开走这辆车。”
纪舒面露难色。
“这，倒也不急着开走。”
她没驾照呀。
请司机倒是可以，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没合适的人选。最好是过半个月左右，她先去拿个驾照再来开走。
女销售忙说：“没问题，您放着，想什么时候提都可以。”
女销售满脸堆笑，快步去柜台办手续了。
过了几分钟，却听到那边一个女声娇滴滴地响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有货吗？现在又说卖掉了？”
这声音不说七分熟悉，也有三分。
但是一时间纪舒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说话的女人被一群人围住，看不真切。
那边女销售的声音也响起来：“我这边刚出的单，就这一辆，你明明带客人看的是黑色的，怎么又要白色？”
“小彭，你就让给我吧，我这个月都没开单。”
说话的是一个男销售，低声下气地对着纪舒她们的女销售恳求。
“不行，我们这边女老板一直看的就是白色的，不可能让。”
纪舒这边捡着耳朵听着，不想干预。
田秋小声说，“咱们这位销售倒是不错。”
“嗯。”
一会儿，销售部的经理出来了，似乎想商量着让纪舒让一让，毕竟她刚说了，不急着开。
女销售似乎很不满，但还是过来和纪舒商量，“那边一家人，很想要买这辆白色，我们就剩下了这一辆白色……纪女士能不能等下个月？”
她很不好意思，双手合十，连声道歉。
田秋皱眉，抢着说：“那凭什么？明明是我们先订的白色。”
纪舒朝着女销售身后看去，她想看看，刚刚说话的女人到底是谁。
那女人从一群人中走过来，摇晃着翘臀。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身包臀裙，戴着墨镜，脖子上是一条金项链，很粗。
她举手投足都在张扬着自己的财富。
女人取下墨镜。
“纪舒？”
纪舒看清楚了。
是纪芬，差不多二三年没见过的堂姐。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领着孩子也从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试驾车里出来。
果其不然，是冯光耀。
纪舒：“……”
冯光耀手里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应该就是当时纪芬怀上的孩子。
纪舒神色微动，孩子还小，看得出纪芬的影子。
至于像不像冯光耀，她说不上来。
她心里总有一层怀疑。
纪舒摇头，对着女销售说：“这辆车我先订的，我要。”
堂姐纪芬看着纪舒身后的白色桑塔纳，忽然软下语气，“纪舒，你看，我们一家三口呢，阳阳要上幼儿园了呢，急着用，能不能让给我们？”
女销售、服务纪芬他们的男销售都有点惊讶，“两位老板认识？”
纪舒冷笑。
“你看，这是阳阳，我们的儿子。”
小男孩抬眼看纪舒，有点害羞似地往纪芬身后缩。
冯光耀看着纪舒，眼神里有太多内容。
他听说了纪舒的生意现在做得很大，在海市都打响了名头。
他到海市来设立分公司，跑运输，不能说和纪舒没有关系。
他的骨子里，总想见着她。
冯光耀知道，纪舒不愿意见他，讨厌他。
今儿见到了，他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更漂亮了。
而且比起以前的清纯，她现在拥有了一份成熟的魅惑感。
冯光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恨不得眼前的妻儿都瞬间消失。
世界上只留下他和纪舒，他就可以对她诉说这些年的思念了。
纪舒不愿意认这个便宜侄子，眼神往小男孩头顶只飘了一秒。
她优雅地抬起手，抱着双臂，微微侧头，“堂姐，这车我先定了。一家三口也不是抢我车的理由啊。我凭本事买车，可不兴让的。”
说完，她对着女销售说：“立即就办。如果办的好，我再介绍几个老板来买车。不然，我就跟大众公司投诉你们哦。”
说完，她瞟眼看纪芬，大声说：“这是我名片，合同邮寄到我公司来，我们会汇款付钱。”
女销售接过那张漂亮的月牙白名片，上面似乎还有淡淡的清香。
太、太酷了！
女销售本来内心就不想协商。
如果不是经理压着，她才不会让呢。
没想到，纪舒一顿操作行云流水，她内心大赞，太爽了。
熟人又怎么样，熟人就能截胡吗？
见这位纪女士对亲戚都毫不手软，她心中佩服。
况且那飞扬的神采，简直把对方踩到了尘埃里。
纪芬长吸一口气。
她愤怒！
纪舒一点面子不给就算了。冯光耀——自己的丈夫，见了纪舒就挪不开眼睛，更让她愤怒。
她心里忽然出现一个想法，纪舒，也许是她的克星！
纪芬咬紧牙关。等着吧，纪舒，比别惹过来，不然，要你好看！
田秋跟着纪舒走出销售部，问纪舒：“那是纪姐姐的亲戚吗？”
纪舒笑一笑，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不再是了。”
……
买了车，不过两个月，纪舒就拿到了驾照。
上辈子她本来就会开车，所以拿驾照很顺利。
金秋九月，她载着田秋出去兜风、载着刘彩娟去逛商场……
这辆车，给纪舒和身边人带来了很多快乐。
90年代，物品本身带来的满足感，比后世要大的多。
可能因为物资总体上还没那么丰裕，每得到一件东西，都能生出额外的快乐来。
这天，纪舒和莫旷枫约会完了，顺便去接纪甜放学。
纪甜上的舞蹈学院附小是寄宿制度，每周五回家一次。
这学期开学了，纪甜已经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
“姐，莫叔叔！”
纪甜兴奋地跳上车。
窗外，几个小伙伴叫着，“哇！纪甜家有车啊！”
“好漂亮，白色的！”
这年代，普通家庭，即便是能让孩子上舞蹈学校的中产家庭，一般也开不起桑塔纳。
纪甜从车窗探身出去，对小伙伴们喊着：“我姐姐买的！厉害吧！”
小孩子们是最简单的，一点儿也不掩盖自己的情绪，几个小伙伴齐齐叫着：“好厉害啊！”
纪舒和莫旷枫相视一笑。
当然，另外一个小孩子也不掩盖自己的情绪。
这是纪甜在班上的死对头，顾美珊。
一开始，顾美珊似乎是纪甜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很快，两个小姑娘就闹翻了。
纪甜不止一次在家里吐槽，那个顾美珊又如何如何讨厌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去年就开上车了。我才不像你，没见过世面！”
顾美珊说完，仰着头，高傲地走了。
临走，孩子还对着纪舒翻了个小白眼，煞有其事的，把纪舒逗笑了。
纪甜恨不得下车去和顾美珊对线，不过纪舒瞟了一眼她，“和同学们告别吧，我们回家了。”
纪甜只好作罢，三年级的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和顾美珊这样幼稚的人计较了！
她伸手和小伙伴们告别。
纪舒这才发动车子。
莫旷枫也会开车，纪舒却不叫他开。
纪舒喜欢自己开的感觉，一种掌控感。
车子开得平稳，一点也不像是新手司机。
莫旷枫当初就诧异过，纪舒只搪塞，说自己的开车技术是天赋。
他当然不疑有他。
纪甜在车上开心地拿出一个戒指糖吃起来。
这玩意儿已经火遍了各大小学，手上戴着一个戒指糖，你就是最靓的仔。
“莫叔叔！我告诉你哦，这次考评，我又是第一名。”
纪舒边开车，边笑着说，“这么厉害啊！”
“甜甜真棒！”
莫旷枫似乎心情不错，说完就把手伸向了夹克衫内袋里的皮夹子。
熟练得让人心疼。
纪舒斜眼一瞟，莫旷枫的手一哆嗦，停了下来。
纪舒又从后视镜里递了纪甜一个眼神杀，纪甜嘟着小嘴，乖乖吃糖了，显得十分无辜。
“甜甜，你的零花钱到底都花在哪里了啊？每天五块钱呢。”
纪甜不说话。
1993年，五块钱一天的零花钱，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是非常富裕了。
可纪甜总是找准机会敲诈莫旷枫。
当然，莫旷枫显然很乐于被敲诈，甚至有点讨好的意思。
“我要请同学们吃东西啊，他们也老是请我的。”
“是吗？上次遇到小帅，就你们班上那个男生，说你可抠门了，平时从不请客，你和小帅，不知道谁说谎了，我去问问小帅好了。”
纪甜有点慌张了，手里的糖也不甜了。
“说不说啊？妈妈疼你，张姐疼你，哥哥也疼你，莫叔叔就不提了，可你姐姐我，不会纵容你的哈。”
纪舒的声音渐渐冷下去。
莫旷枫投来一个“算了吧”的和事佬眼神，被纪舒挡下了。
纪甜自从进了舞蹈学院附小，真的乖了很多。
而且正如钟老师说的，她天生就是跳舞的好苗子，学了二年，成绩越来越好。
每次汇演，她都能演上主角。
其他从三岁开始学习舞蹈的孩子，都只能给她伴舞。
现在他们什么舞蹈都学一点，还没选专业。
不过纪甜的古典舞跳得尤其好，穿上古装，像是个小仙女。
上次汇演里，她扮演的桃花仙子，让全场掌声雷动——莫旷枫因此给了她整整200元奖励。
人的热爱，是需要正反馈的，纪甜从舞蹈里得到了极大的正反馈。
她也从一开始无所谓的态度，到真的热爱舞蹈、欣赏舞蹈了。
“说吧，钱到底花在哪儿了。”
纪舒追问。
最近，她发现，纪甜总是想方设法地多讨些零花钱。
对莫旷枫如此，甚至，她还写信给林翠兰，说缺钱！
看看，她纪舒家，会缺钱吗？
林翠兰特意打电话来责备纪舒，说女孩子要富养，不能穷养。并且寄给了纪甜100元零花钱。
纪舒：？
纪甜撅着嘴，慢慢说：“买零食了。”
小猫似的圆眼睛一闪一闪的。
纪舒知道她肯定没说实话，可是纪甜脾气里的倔劲儿出来了，肯定问不出。
这孩子，改掉了打人、爆哭的毛病，但是那份倔强，留下了。
“姐姐也不多说了。甜甜，你要是攒钱想买什么，可以和我和妈妈说。就别拿钱再做什么离家出走的事情了。”
纪甜瘪着嘴，垂着眼睛，尖着嗓子，“不会啦！姐姐讨厌。都2年了，还讲！”
“我要讲到你大学毕业，免得你和哪个狗男人跑了。”
莫旷枫：“……”
还是不要插嘴了。
上次，纪甜离家出走，多亏了钟老师。
而且，还阴差阳错，找到了适合纪甜的学校。
饶是如此，回到家里的纪甜，也被全家人叨念了至少一个月。
林翠兰都打电话来叨念呢。
直接叨念到纪甜耳朵都出茧子了，并且和全家保证，绝对不再离家出走，才消停。
不过，和纪舒一样，大家时不时还要把这事情拎出来鞭笞一番。
没办法，太惊险了，万一真丢了，这辈子全家人都过不好。
“所以我就喜欢莫叔叔，从来都不说我！莫叔叔，你这么好，为什么喜欢我姐姐啊？”
莫旷枫：“……”
“我姐姐那么讨厌！”纪甜嘟哝着。
纪舒噗呲一声笑出来。
莫旷枫可怜兮兮的，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他沉稳地说：“你姐姐很好的。”
纪甜：“我不信！”
纪舒长吁一口气，这孩子，说贴心也贴心，不过和上辈子比，真的变得很有个性。
很独立。
纪舒很欣赏。
车开到了家，莫旷枫也跟上去吃了晚饭。
他已经被默认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张姐做菜的口味都要考虑到他了。
这家伙不太能吃辣。
纪舒一家则无辣不欢。
这些年，莫旷枫并没有动用父亲莫云杉的钱，也没有动用母亲李怀意的遗产。
因为他的技术，他接了好几个项目，在学校允许的情况下，已经挣到了不少钱。
纪舒笃定，未来，以莫旷枫的计算机实力，真的想赚钱，那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莫旷枫是大学引进人才，拥有海市户籍，反而不需要像纪舒这样，等待蓝印户口政策。
他已经在浦西徐家汇，买了一处商品房，90平米的外商开发房。
位子是纪舒帮忙选的，那当然升值潜力无限了。
吃完饭，纪舒非要送莫旷枫回家。
她有车呀。
“不用送我。你累了。今晚你要睡在这边的吧？回去吧。”
纪舒硬拉着莫旷枫上了车。
车停在小区门口一处林荫道下。
秋风有点冷，窗户关得严实。
纪舒周末都睡在这边，平时工作忙，还是住在和田秋租赁的公寓里。
等明年蓝印户口政策一出来，她便准备买一套大房子了。
“当然要送你。”
纪舒说着，含笑看着莫旷枫。
莫旷枫温柔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摘掉她头发上粘着的一粒米饭。
他又顺手摸摸她的头发，手指滑到她的额角，冰冰的。
气氛忽然就有点暧昧了。
作者有话说：
纪舒：我很会开车的，是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