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纪舒放下咖啡杯, 静静等待许刚的回答。
许刚一瞬间有点恍惚，眼前的女孩真的只有二十出头吗？
这份冷静，这份睿智, 他这个年纪的人，都少有。
他咳嗽了一下掩盖内心突如其来的震撼。
“我以为我们的价格已经很低了, 武市做工程的老师傅也说，这个价格，几乎就是微利了, 万万没想到, 居然有人的价格, 比我们还要低，那岂不是亏本了吗？你说，这谁能想到呢？”
许刚说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还加了一句：“唉！”
“竞标是综合考虑的，也不是说价格最低就好，这次中标的是哪一家公司？”纪舒问。
“西来建筑, 这家公司是浙江一带有名的建筑公司，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做工程的私人公司，实力很强。”
许刚显然做过一些调查，竞争对手的情况也算了解。
纪舒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也在思考。
做包工头, 看来门道真的很多。
“江浙这边的工人工资可比我们武市的高多了，可见他们这么做, 根本就是贴钱做项目。”
纪舒总结完, 又喝了一口咖啡。
“没错。少赚可以, 这贴钱是为什么啊？天下有这么做生意的吗？”许刚郁闷地说。
纪舒想了想，问许刚：“是不是最近还有几个新项目要竞标？宏华酒店项目大，发包的项目多。”
许刚从随身的方形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纪舒。
然后，他慌忙火急地把另外半瓶子可乐也喝了，冰冰爽爽的，实在舒服。
“你看。”
纪舒指着那份文件，“这里写着，下周一，酒店的外立面项目也要开始招标了。上次你不是说过，这个项目是最赚钱的吗？”
辞职之后，纪舒花了不少时间研究宏华酒店的施工项目。
最小的项目，是停车场项目，纪舒他们竞标已经失败了。
而最赚钱的项目，就是酒店外立面项目。
“没错。因为这个项目里，稀缺的不是材料，而是人工。说是最赚钱的项目，那是因为，人工的价格，【差价】最多。”
许刚说完，似乎不屑地皱起了眉头。
“外立面项目工艺要求高，又比较危险，包工头可以开高价，可是在工人工资那边，却可以压低价，所以【差价】高，利润厚。是不是这样？”
纪舒笑盈盈地说着。
说完，她杏仁般圆润的眼睛眨一眨，轻快地说：“我懂了。”
“小纪老板，你懂什么了？这两个项目有什么联系？咱们不是在说为什么西来建筑居然用亏本价去竞标停车场吗？怎么又绕到外立面项目了？”
许刚和纪舒聊了一圈，愣是没悟出来纪舒的意思。
“小纪老板，别打哑迷了，快告诉我吧。”
许刚发愁地盯着面前的那份文件，一点头绪都没理出来。
这也不怪他，许刚做这一行也不久。
好歹纪舒是互联网时代过来的，网上相关的帖子还是知道一些。
而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真的是隔行如隔山，内行人绝对不会点拨外行人。
90年代，属于闷声发大财。
纪舒便说：“很简单，他们先以亏本的价格赢下来一个小项目，然后和富润的人接触，获得一些额外的优势，再来竞标那些利润高的大项目。”
许刚有点懂了，又有点没懂，挠挠头，“还是找关系那一套？”
纪舒摇头：“这也不一定。人家已经接了一个亏本的项目，发包方对他们印象就更好。竞标不是只看价格，要委员会去评估的。评估的话，那总体印象、合作历史，也是要考虑的啊。西来就是用停车场项目来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没错！小纪老板，这个词一说，我就明白了。”
“就好像，工地上大家打招呼，什么都不说，是不是要先递一根烟？这一样的道理，停车场项目，西来建筑不赚钱也要做，为的就是留下好印象，让评标委员会多考虑他们公司。说是独立评审，但是人到底不是机器，都会考虑的。”
这就像是后世人们说的，大学里上课坐第一排，老师平时分就给得高，这叫“刷脸”。
许刚对纪舒的钦佩之情又增加了一个层次，他瞥见纪舒放在一旁的专业书，微微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竞标其他项目吗？小纪老板，我看了看，还有一个做顶楼防水的项目，也是个小项目，适合我们这样的小公司……”
纪舒摇摇头，“我们公司在所有的项目上，都没有优势，无论我们竞标大项目，还是小项目，面临的都是极为激烈的竞争。”
“那、那怎么办？”许刚问。
他第一次到海市出差，就有一种铩羽而归的感觉，如果不是纪舒在这边撑着，他真有一种想卷铺盖回武市干的冲动。
人面对挑战，迎难而上的是少数，多数人，想着逃避。
许刚是个真汉子，可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海市，他觉得有些气馁了。
另外一个层次是，他觉得海市太洋气了，海市人似乎有总有点儿高人一等，这让他不太习惯。
“怎么办，反正都一样难，那我们不如就竞标你说的这个利润率最高的酒店外立面项目啰。”纪舒耸耸肩，居然说得很轻松。
“这个项目……”
见许刚犹豫，纪舒问：“怎么，我们的师傅做不来吗？”
“做得来，但是我们的师傅数量不够。宏华酒店的外立面，准备用大理石和玻璃打造，对技术要求高，对人工要求高。如果我们要做这个项目，至少需要再请……20个大工，有经验的那种。”
纪舒从包里掏出宏华酒店的设计图，这是当初决定招标的时候，去项目部领取的介绍材料。
他们是施工队，不是设计院，因此，设计图怎么要求，他们就怎么施工。
纪舒咬咬牙，微微挑眉，露出一股倔强来：“反正每一个项目都竞争激烈，不如放手一搏，咱们就竞标这个酒店外立面的项目。”
许刚本来没什么信心，见纪舒说得斩钉截铁，竟然内心隐隐约约有些信服。
甚至有…….一点信心？
“行！我这就回一趟武市，找我们的人做一份标书。周一开标，我应该能赶回来，还有五天。”
“嗯，我呢，就飞一趟香港。”
“去香港？”许刚瞪大眼睛，这位小老板真的是厉害啊，去香港干什么呢。
不过他也没问，反正肯定是为了竞标的事情吧！
……
香港，90年代的香港，就是黄金时代。
香港电影，香港女明星，香港歌手，香港的发型，衣服、鞋子、帽子、电子产品……
什么都是香港的最潮，最好。
纪舒下了飞机，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海市的热，和香港的热，不是一种热。
香港这种潮湿和闷热，让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汗，那汗像是和人融为一体了似的。
走在路上，人们穿着花格子尖领衬衣、背心、亚麻的长裤子配皮带，或者是一条宽松的沙滩裤。
“啊！90年代的香港！”
纪舒忍不住赞叹。
因为来得匆忙，纪舒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她打到一两的士，匆忙就上了车。
司机大叔很和善地问纪舒去哪里，纪舒说了一家茶餐厅的名字。
“小妹妹，有眼光啊，这家茶餐厅，本地人才知道吃。”
大叔用蹩脚的普通话和纪舒交流。
到了地方，纪舒左顾右盼，等了五分钟，一个靓丽的女孩子走过来。
“纪舒！”
纪舒忙侧脸去看，王顺月穿着一件时下流行的方领短裙，手臂上戴着夸张的装饰手镯，走了过来。
她比之前晒黑了，似乎也沾染上了点儿赤道的狂野，连讲话的声音都比之前外放。
纪舒惊喜地迎上去，“太久没见了！顺月！”
两人刚见面有着聊不完的话，可是眼下纪舒肚子实在是饿了。
“走，先点餐！”
王顺月拉着纪舒往店铺里面挤进去。
这家店的位置不大，生意却十分火爆，还没到吃饭的点儿，就快坐满了。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已经是满头大汗。
“你吃什么？”王顺月拿着菜单，指着一行字。
“要不你吃这个？咖喱鱼蛋粉，他们家招牌！”王顺月忍不住安利起来。
纪舒简直要激动得热泪盈眶了。
海市也好，武市也好，现在都还没有港式茶餐厅。
粤菜倒是有，可是都规规矩矩的，不似茶餐厅这样，提供这些简单的街边美食。
“就这个，再加一个港式奶茶！冻的！”
王顺月似乎有点惊讶，“纪舒啊，你这是第一次来香港吗？冻奶茶这东西内地已经有了吗？你连这个都知道？”
纪舒猛然一想，对啊，上辈子习以为常的东西，这辈子都还没出现呢。
“读到过一点杂志报道啦。都说港式奶茶最好喝，夏天喝冻奶茶，提神醒脑，愉快！”
王顺月点头，撅着嘴，“真是博闻强识，难怪都做了大老板了！”
王顺月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菜，服务员一脸冷淡，点了菜就走了。
纪舒忍不住感叹，香港服务业的服务态度，还真是从一而终啊！
过不了几分钟，两人点的东西上了桌。纪舒点的是咖喱鱼蛋粉，王顺月点的是干炒牛河。
两人都点了奶茶。
纪舒喝了一口奶茶，又吃了一口咖喱鱼蛋粉，“太满足了！”
那爽滑的鱼蛋弹牙脆甜，外面包裹着金灿灿的咖喱汁，一点点辛辣的感觉恰当好处，正好能刺激到人的味蕾。
鱼蛋配合着煮得不太软烂，却也不干涩的河粉，一口下去，简直是销魂哪。
三下五除二，纪舒和王顺月两人是真饿了。
两人吃了十来分钟，都没讲话。
纪舒吃完了咖喱鱼蛋粉，恢复了活力。
见外面排队的人多了起来，两人就迅速起身，换了个地方，去到了旁边的咖啡厅详谈。
纪舒简单介绍了现在建义建筑面临的困境。
王顺月垂眸思考，“你是想我从设计院给你挖人？”
纪舒想了想：“我知道设计院有自己的施工队，如果我没弄错，这些工人都是资深工人，武市的大礼堂、剧院都是他们修建的，有最好的技术，最丰富的经验，这正是我们公司需要的。”
王顺月长吁一口气。
她似乎有点为难。
“纪舒，你知道，这些老工人，都是最为保守的人，恐怕很难说动他们。你要说那些年轻人，倒是很容易说动的。谁都知道，出来干钱多，可是这些老工人，人家不要钱啊！要退休金，要稳定的……”
王顺月握着纪舒的手，“你要说让这些大工偶尔接一下零活儿，比如上次帮你家里装修什么的，他们愿意干，要让他们放弃设计院的工作，跟你到海市来干，而且一干就是一年半载，估计够呛。”
纪舒点头，其实这个结果她也不是没想到。
越是资深的人，越是不愿意放弃铁饭碗。
而且，毕竟是体力活儿，退休工人返聘回来，也不行，不安全。
一个正当壮年的大工，是最难招的。
“没事，我理解，这个我想到了。”
王顺月露出一点惊讶来。
“纪舒，你想到了，这点事，给我打电话就行了，你知道我办公室电话的呀，怎么还专门飞到香港来呢？”
纪舒直直地看着王顺月的眼睛，她的瞳仁里印射出王顺月惊讶的表情。
“其实，我飞到香港来，主要不是为了那些工人，而是为了你。”
“为了、为了我？”
王顺月差点没惊掉下巴。
“没错。”纪舒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浅笑。
她这一笑，真是漂亮极了。
纪舒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腰上系着一条棕色编织腰带，显得她的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这会儿坐在咖啡馆里，很多油头粉面的香港小伙子，都忍不住往这边看。几个老外的眼神，也一直飘过来。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一头蓬松的卷□□漫而优雅，王顺月这一瞬间也陶醉在纪舒的美颜里，竟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怎么说……”
憋了半天，王顺月才又问，手都攥紧了。
“我想请你，加入我们建义建筑，成为我们的首席设计师。”
“你们不是做施工队吗？我是一个设计师呀，纪舒，而且我主要做室内设计，去你们公司也没事干啊。”
纪舒微微一笑，摇摇头。
“顺月，你看看香港，看看眼前的这些高楼大厦。建筑不光是施工，也是一种美学的创造！”
她们所在的地方，就有很多高级的写字楼。
和内地不同，香港的大建设时代起步更早，现在街道上已经矗立着不少高端写字楼了，这些写字楼不但功能性强大，而且外观也十分漂亮。
“如果我的野心，只是做一个小小的施工队，我就不会花费800元的飞机票飞过来，只为了见你一面。”
王顺月又给弄呆住了。
上次是被纪舒给美颜暴击了，现在又被她的言语给暴击了。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那，你是想要涉足室内设计？”
“顺月，我看中的是你的审美能力，这是别人所没有的。你的理念，你的美术功底，你的国际化的视野，这都是别人没有的。如果我们公司有你这样的设计师，我们就算是做一个普通的项目，也能完成度更高，比如我刚刚提到的酒店外立面项目。”
“啊？那不是施工项目吗？”她皱着眉，问纪舒。
王顺月还是没理解，或许是纪舒说得太宏大，她根本不知道纪舒需要她做什么。
她想不通，酒店外立面项目，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没错，是施工项目。但是，设计图上只标注了基本的选材颜色，却没有详细的材料标注。不同的公司去施工，可能出来的效果大大不同。我就是看了那一份竞标说明，忽然意识到，我们只有顶级的工人是不够的，我们需要顶级的审美，顶级的设计人才，才能和国际接轨，做出眼前这样美轮美奂的新时代建筑！”
王顺月理解了。
都是大理石，但是纹路不同，出来的效果就不一样。
都是玻璃，可是玻璃的颜色也有细微差别。
后世的设计院，可能会做更详细的说明，可是这个年代，却没有那么详细，也没有电脑去出效果图。
更不谈什么3D效果图了。
所以，就算是同一份设计，还真是不同的施工队，可能做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呢。
王顺月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让我……”
她觉得呼吸都急促了，纪舒这些话太打动她了。
“首席设计师”这几个字，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到香港的国际设计公司工作已经接近一年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见识到了国际上最顶尖的设计师是如何工作的。更是博览群书，还经常去看展览，为的就是把能力提升，把审美提升。
可是来自内地的她，却似乎永远不可能成为“首席设计师”。
他们喜欢她，赞美她，可是并没有重用她。也许是年纪太轻，也许是因为来自闭塞的内地，她总觉得，她在这里没办法发挥。
有时候，她甚至想，会不会留在武市的设计院，更适合她呢？她觉得她有点怀才不遇，或者说，有功夫，没办法施展。
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压制着她，那些欧洲人在公司有着绝对的统治。
而纪舒呢？
她给了她这么大的一个职位，尽管她才刚刚二十多岁！
“纪舒，我能胜任吗？”
纪舒笑着说：“顺月，现在不是你配不配得上我们公司的问题，是我们公司配不配得上你的问题。你可是获奖设计师，而我们公司，却是刚刚成立，才做了三个小项目的杂牌军呢。”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行不行......”
纪舒握住她的手，“很多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顺月，我邀请你加入我们公司，是想和你一起开创属于我们的时代。而且，我会赠予你10%的股份，算作技术入股。”
这也是纪舒从后世的创业故事里学到的。
一定一定不要吝啬给人才股份。
不要让人才给老板打工，要变化为让人才给他们自己打工。
王顺月忽然觉得一股勇气沸腾了。
“好！我加入！”
纪舒高兴得把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
“太好啦！那现在，带我去买一样东西吧，除了来招兵买马，我来香港，还有着一个重要的购物需求！”
“是什么啊？”
王顺月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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