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不多会儿, 到了八点钟，等待进行投标资格审查的几个老板，都进了项目管理处。
现在这个管理处, 就是搭建在工地上的一个活动板房。
板房虽然外表简陋，内部却很干净整洁, 还配了几个大电扇、木制的会议桌。
华秘书和几个工作人员招呼大家进了管理处。
纪舒看过去，今天来参与竞标的公司，竟然有十几所。
估计大家也是来投石问路的, 停车场的项目虽然小, 却是项目竞标的第一炮, 意义非凡。
“今天各位来参与咱们项目的竞标，我们富润感到非常荣幸！”
华秘书站在房间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纪舒还没什么反应, 其余的老板们竟然开始疯狂鼓掌起来。
“华总！说得好！”
“华总，辛苦了！”
这......手里有一点权力，竟然就从小华、华秘书, 一跃成为华总了！
刚刚那个戴着金手表的胖老板也跟着起哄，点头哈腰的样子和刚刚奚落纪舒的时候比，判若两人。
纪舒：“……”
许刚见状，也跟着鼓掌。
他悄悄对纪舒说：“这些发包的项目部，就是财神爷，做这一行, 不能不对他们可客客气气的！”
纪舒嘴角一勾，也跟着鼓掌, 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她今天是来竞标项目的, 不是来搞事情的。
她和这位华秘书, 也没太大过节。
只不过这群人在这儿对他各种逢迎，让人不太舒服。
不过出来混，尤其是做生意，可以不逢迎，却没必要处处和人不一样。因此，纪舒脸上没什么表示。
“今天，我们主要是提交标书，然后我们项目部会开始进行资格审查！大约一周之后，我们就能出结果了！”
华秘书说得热情洋溢，一双眼睛不住往各位老板身上扫。
纪舒算是看明白了，他是在确认人家的身价，看值不值得结交。
纪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年代的包工头们，无一例外，浑身散发着暴发户的气质。
金表、金链子，BP机已经不够狠了，要就要弄个大哥大！
大哥大在1987年其实就出现了，摩托罗拉公司推出的大哥大，全名其实叫做800兆移动电话。
最先开始用大哥大的，就是包工头一族。
因为他们经常需要联系客户，联系工人，到处游走。
况且，想要接到单子，没有大哥大怎么行呢。人家看到你有了大哥大，才相信你有钱有实力做项目。
纪舒看过去，发现两个现象。
第一，现场除了富润的一个女员工，全部的包工头都是男的，她纪舒站在里面就鹤立鸡群。
第二，十几个老板里，竟然一半以上已经有了大哥大，而且都夹在腋下或者握在手里。
纪舒一瞬间觉得自己也得买一个大哥大。
“好了，各位就来把公司的标书交给我们这边的王秘书就好了！”
华秘书指着旁边的那个唯一的女性工作人员说。
纪舒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老板们。
标书是许刚做的，已经在武市找了专业的老师傅修改过多次，纪舒不担心。
而且，因为纪舒的工程队是从武市来的，武市的工人工资确实比江浙一带便宜，纪舒他们的价格十分有竞争力。
许刚正要上去交标书，纪舒给他使了个眼色。
原来，纪舒是想看看其他老板们，交标书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没必要先交，最后一个交也可以。”
纪舒轻声说。
第一个上去交标书的老板，先是随随便便地把标书递给了王秘书，然后径直走到了华秘书面前。
他掏出名片来，双手递过去，“华总，这是我的名片，哈哈哈，有事情联系哈。”
华秘书笑着接了名片，也把自己的名片拿了一张给他。
其他老板依法炮制。
纪舒对许刚说，“你去交，也要一张名片，我就不过去了。”
许刚点头，依样画葫芦，交了标书，又和华秘书互换了名片，这才回来。
等大家都交好了标书，华秘书又大声说：“这个项目，是我们宏华酒店的停车场项目，是我们整个项目的一个配套工程，也是第一个竞标的项目！以后有其他项目发包，也欢迎各位来竞标！”
“好！”
“谢谢华总！”
“辛苦了！”
又是一阵鼓掌。
闹了一个小时，这简简单单的交标书环节才结束。
等出了工地，纪舒望着在刺眼阳光下的黄浦江，对许刚说：“许大哥，第一次来海市，走，请你喝咖啡。”
……
东海咖啡馆的一杯意式清咖喝下肚，纪舒缓过神来。
许刚喝不来咖啡，竟然把搅咖啡的小勺子拿着舀着喝，“这勺子这么小，怎么喝？”
他笨拙的手捏着那个小勺子，模样霎是好笑。
这可把纪舒逗笑了，忙给他解释了，那个勺子只是用来搅化砂糖的。
终于，许刚喝到了一口咖啡，“苦味儿，和那板蓝根一样。”
“哈哈哈哈！”
一阵笑，纪舒的心情也放松了，才开始谈正事。
“许大哥，你觉得刚刚华秘舒为什么和那些人换名片？”
许刚又啜饮了一口咖啡，皱着眉头。
“能为什么？肯定是给个机会这些老板结识他。”
“没错。项目是公司的，人脉却是自己的。不管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这些老板和姓华的搞好关系，可都益处多多。”
“我们建义建筑公司，在武市的时候就做老实生意，那些不老实的事情，我们一概不做。小纪老板，我真的没办法做那些事情……”
纪舒摇头。
“你想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希望你们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呢？竞标里面玩阴的，自古就有，难以杜绝，不过这次，我觉得富润倒是不至于内定。”
“唉，要说，小纪老板，你说提交标书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还要专门选一天，还要把老板们都请过来呢？我这方面经验不足，有点看不懂。”
纪舒已经喝完了一杯咖啡，她兴致盎然地盯着窗外的行人，想了想，才转过头来。
“如果不请过来，老板们就不会有机会认识“华总”了。也不会有机会认识其他竞标的老板们了。搞不好，老板们已经在私下联系，挤走其他的竞争对手了。”
“这个华总，小纪老板认识吗？”
“认识，以前是富润投资经理的秘书，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吴明被调走了，这家伙还在，而且还管上事儿了。”
两人稍微讨论了一下竞标的事情，纪舒对许刚说：“我们这次能不能成功拿些这个停车场的项目，我心里没底，不过也就是一周的事情了。你这一周就先在海市物色办公室。”
纪舒已经联系了资深中介赵阿姨，要为她的“建义建筑公司”租赁一处办公室。
“咱们公司，就真的以后搬到海市来吗？”
许刚有点吃不准。
“当然是真的。你看看，这边一个项目，我们的工人能拿到的钱，比武市高出一倍来。我们请武市的工人，是为家乡解决就业。那些扁担，在武市，如何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呢？”
“没错！是这样。”
两人谈完了，纪舒对许刚说：“对了，9月份开学，我的弟弟妹妹就都到海市来念书了，如果许大哥以后一直在我们建义做，以后也要考虑孩子的学校问题了，不可能总把孩子丢在武市。”
建义建筑公司，是纪舒独资的工资，纪舒让许刚做了总经理，工资开到500元一个月。
“这件事，我也在考虑……”
许刚忽然像是下了决心。
“行！我就跟着小纪老板干！我过几天就回去，许梦以后也要到海市来读书。”
纪舒点点头。
冯光耀在武市做包工头，她纪舒在海市做，看谁做得大，赚的多。
哼！
……
过了两天，纪舒来到海市商城，锦明希的办公室。
小刘、唐青和张朋都在，几个人聚在一起，正嘻嘻哈哈地闲聊着。
忽然，门口进来一个人。
“果然啊！”
一个亢奋的声音传进来，几个人推门而入。
纪舒回头去看，说话的居然是富润的华秘书。
纪舒觉得奇怪，他怎么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一位中年女性，一位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男性。
“华总，不知道来找我什么事情？”纪舒起身相迎。
“找你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吗？”
华秘书转着眼珠子在纪舒身上乱窜，然后笑呵呵地说，“准确地说，我们是来找你们的首席代表，汪女士的。”
“Joyce在外面参加会议，还没回来，有什么事情？”
纪舒问。
张朋也说：“不知道这位华同志来找我们公司，是为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华秘书继续用高亢的声音说道：“这两位，是我们富润的内部审计的同志，他们在审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我们的合作伙伴公司，锦明希的高管，居然违规参与竞标！”
纪舒微微吃惊，不过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华秘书，就是来找茬的。
华秘书身后的一男一女都点了点头。
那位女同志上前说，“纪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利用职权之便，违规参与竞标。”
小刘冲出来，“你们说什么啊？怎么违规了？不可能！”
唐青也说：“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女同志解释说：“我们是富润的内审部门的，有人举报说，你利用锦明希高管的身份，获取了富润宏华酒店项目的内部信息，从而使用在标书中。”
她举了举手里的一份标书，“我们今天来，主要是调查这件事的。毕竟，现在富润和锦明希是联合投资宏华酒店项目的。”
那位男调查员也说：“因为富润和锦明希已经出资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合资公司，来负责这个项目，如果您是锦明希的高管，根据我们的内控要求，是不能参与项目竞标的，这份标书必须作废。我们也需要只会锦明希公司这件事。所以今天我们才来调查的。”
纪舒冷笑着，眼神刀子一样刮过华秘书的脸。
“同志，我想请问，这个举报，是匿名的吗？”纪舒问。
女同志呆了一下，回答：“当然是。”
“其实不管是不是匿名，我都知道是谁举报的。不过我也没必要点明。我想说的是，这个举报人实在是太傻了，太蠢了。”
她声音嘹亮，表情淡然，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华秘书也冷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早在一个月之前，也就是宏华酒店项目开始分批次招标之前，就已经从锦明希离职了。”
华秘书显然十分惊讶，他捏着嗓子说：“啊？怎么可能！那你辞职了为什么还在这里？”
纪舒笑着说，“我的同事，这位唐同志过生日，我路过来送一份礼物，有什么问题？”
这也真是事有凑巧。
如果不是今天唐青过生日，纪舒来送点东西，顺便和大家约着中午吃饭庆祝，华秘书今天来，还真遇不到纪舒。
也就没有这样的精彩场面了。
话说到此处，华秘书身后的一男一女交流了几句。
那位女同志说：“纪女士，实在抱歉，我们也是收到举报才来的。根据我们公司的内部规定，如果您已经不是合资公司的员工，那么是可以参与竞标的，否则就要取消竞标资格。”
华秘书有点恼羞成怒一般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在锦明希做到高级经理了，怎么会为了一个停车场的小项目——”
纪舒目光冰冷，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你不要用你龌蹉的心态来揣摩我。你以为，我组建一个装修队就是为了利用关系，中标这些小项目，顺便攫取一些利益？”
这就是华秘书心中所想。
他本以为，纪舒特意找些闲杂人等，来做个标书，利用在锦明希的关系，拿到项目，然后就可以捞些外快。
停车场的项目，可以说是这次工程招标里最小的项目了，这也是为什么，这个项目轮得到他华秘书负责。
吴明走了之后，他却没有被一起调走。
这是因为吴明找了些关系，使了些手段，为的是让他留在海市，作为一个眼线。
华秘书本来想要利用这件事，参纪舒一本，进而把整个宏华酒店项目的投资经理，王经理，给拉下水。
大家都知道，锦明希能够和富润最终签署合作合同，建立新的合资公司，就是因为王经理和这位纪舒经理谈拢了。
只要扳倒了纪舒，不也就扳倒了王经理？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的停车厂项目，放弃掉了在这样大企业的似锦前程！
要知道，她纪舒要是利用这样的身份，随便在合资公司捞一点，那些个包工头还不是挤破头愿意给她送钱。
这根本不合理！
因此，华秘书就叫起来：“这根本不合理！你就为了一个停车场项目，放弃这份工作？！”
“有什么不合理？我在锦明希工作，是为了学习来的。你看我像是缺钱的人吗？我不但不缺钱，我也不想给人打工了。我生来就是老板的命，你看不上一个停车场，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停车场，而我看到了以后的无数个大项目。”
华秘书往后退了一两步，整个人都有点失神。
他呆呆看着纪舒，一时半会儿大脑像是被浆糊灌满了，根本组织不出语言。
纪舒这番话一出来，唐青他们几个都兴奋起来。
太爽啦！
他们老早就看不惯吴明和这个华秘书了。
吴明调走了，这个华秘书今天又吃了这么大的一个瘪，实在是大快人心。
那个女审计员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了，那个写“匿名”举报信的人，应该就是这位华秘书了。
今天，华秘书主动愿意带他们来找纪舒，果然就有问题啊。
男审计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是公报私仇嘛，况且如果纪舒上个月就离职了，这个案子也根本不成立了。
公司内部没有规定离职的公司员工不能参与竞标呀。
女审计员主动说：“既然如此，只要锦明希公司出具一份声明，这件事就算是调查结束了。给纪同志带来困扰，实在是抱歉啊。”
纪舒知道，这一男一女两个内审的人员，也是在履行职责，没必要刁难。
因此她笑着说：“没问题，我会请公司帮我开具一份证明。”
小刘抢着说，“明天就开，给你们送过去！”
女审计员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她和男审计员拔腿就走，恨不得光速离开，真的是一分钟都不想呆了。
锦明希也是和富润合作的公司，来闹一场，挺没意思的。
华秘书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他呆滞地看着那两个审计人员的背影，也准备转身就走。
纪舒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朝着那两个审计人员大喊，“等等，二位请留步！”
这两位只好又回来，这个纪同志讲话如此厉害，他们心里也直打鼓。
纪舒斜眼瞟着华秘书，“那这样诬告我的匿名举报人，是不是会有什么处罚呢？”
女审计员说：“啊、这……”
见她实在为难，年长些的男审计员说：“毕竟是匿名的……”
他也悄悄瞟了一眼华秘书，“我们就算猜到是谁写的举报信，也没办法去追责的呀。”
纪舒想了一想，“那我也要举报，麻烦内审查一查，这位华秘书是不是和建筑公司的老板们，就是那些包工头有不正当的来往。”
两个审计员一惊。
还有这样的当面举报？这也太大胆了吧！
“没错，我不匿名，我就当面举报了。我怀疑华秘书和那些包工头有不正当来往。你们看看，华秘书一个普通职级的员工，怎么穿得起梦特娇的T恤衫？还有宾奴的皮鞋？这皮包也是进口的吧？”
这是纪舒刚刚发现的，联想到那些交换名片的场景，纪舒灵机一动。
这一件T恤衫就要300多块，这个年代，普通国企员工，能穿得起梦特娇吗？
一个月工资呢！
反而是那些包工头，T恤要穿鳄鱼的、梦特娇的，鞋子要穿进口的牛皮鞋。
反正华秘书直接带人来查她，算是撕破脸了。
就算他华秘书家里有钱，真是自己买的，她举报一下，也不亏啊！
就算这个停车场的项目搞不定，她纪舒也要干掉这个碍事的家伙。
忍一时，就可能要忍一世，有时候，就不能那么温吞。
华秘书的脸顿时涨红了，一瞬间又成为了酱紫色。
作者有话说：
离开职场了！纪老板提升了技能，再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