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说到买电脑这件事, 纪舒还真有点犯愁。
90年代初期，电脑这玩意真的很稀奇，不过汪佩文立即就同意了纪舒的申请, 甚至预算都没有提。
她当时居然还从玳瑁色的眼镜后面，射出赞许的目光。
“Miss 纪, 很有眼光。现在新加坡的大公司全都开始配备个人电脑，我相信，掌握电脑技术, 对你们个人、我们公司都是极好的。”
汪佩文这人就这样, 面冷心热, 能说出这样的赞许，已经是破天荒了。
纪舒笑嘻嘻地回答：“放心吧，Joyce，我找了个外援帮我采购。那我们就买一台吧, 我们一起用。”
汪佩文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里面有她写的工作札记，厚厚的一本。
她头也不抬：“我可不和你共用一台。现在是新时代了, Miss 纪，海市都这么开放了，我觉得你可以再大胆一点。”
纪舒想了想，似乎理解了汪佩文的意思。
……
莫旷枫和纪舒在徐家汇的一个天桥下碰了头。
要到1995年福州路上的科技书店电脑城才初具规模，而要到1998年徐家汇的百脑汇才会开张。
这个时候，买电脑, 只有那么几家经销商而已，并没有大型的电脑城。
“怎么想到买电脑？”
莫旷枫牵了纪舒的手, 眼神温柔得很。
纪舒觉得, 谈到计算机, 莫旷枫整个人像是都比平时开心了一些，尤其是和纪舒谈计算机。
纪舒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以后，不光单位要配电脑，我觉得个人也需要配电脑，以后啊，会操作电脑，肯定能涨工资啊。还能玩游戏，看书什么的......”
她依稀记得，日后上培训班学习“五笔打字法”将会成为一股风潮。
“我们纪舒很有眼光。”
两人碰头后，顺着街道走了一段距离，大约有一公里。
在春天明媚的阳光里走动，鼻子里闻着路边花坛里传来的花香，实在是舒服。
“这里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开的电脑销售店。他很懂硬件，是发烧友，从四五年前就开始玩组装电脑了。”
其实纪舒知道，莫旷枫主要是搞软件的，并不是搞硬件的。
就好像计算机系的毕业生不一定会修电脑，不过莫旷枫看起来很自信，难道对硬件也很了解？
容不得纪舒多想，两人停留在一个小小的门面房门口。
门面大约宽2米，内里也不深，总面积不会超过几十平米。
门脸上方挂着一个大大的白底黑字招牌：高哥电脑经销处。
莫旷枫对着门面眨眨眼：“就这里了。”
纪舒忙往里走，里面光线昏暗。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才发现里面放着数十台电脑。
在纪舒看来，准确地说，是老古董电脑。
显示屏像是一个突出的大脑袋，底下是矩形的主机，键盘的线条也很生硬，整个都笨头笨脑的，看起来就不太灵光。
作为用过最新款电脑的人，纪舒……沉默了。
就当打字机用吧！总比老式打字机强多了。
店里已经站了两三个男人，一个穿着挺括的西装，一个穿着一件衬衣，外面罩着羊毛衫，总之，都是体面人。
这时候电脑价格昂贵，不是普通人消费的，个人电脑的时代在95年左右才真正开启。
现在买电脑的，要么是先锋发烧友，要么就是给单位买的。
店铺里面有一道小门，门没关，上面挂着帘子，从帘子后面传出一阵阵炒辣椒的香味——想必后面住了人。
前面是生意，后面是生活，这就是紧凑的小生意模式了。
高哥估计就在后面做饭或者吃饭呢。纪舒觉得，他心也真大，也不怕有人偷电脑啊。
纪舒刚看了几眼，一个男人掀开帘子出来，“唉！小莫，来啦！和以前一样准时啊！”
莫旷枫点点头：“高哥。”
男人约莫四十岁，地中海发型，笑容憨厚。
他手里端着饭碗，里面是白花花的米饭和青椒炒肉丝。
“唉，忙到现在，没吃午饭呢。今天周末，卖出去了一台哦！”
高哥笑眯眯地扒拉着米饭，米饭粘在嘴上都没发现。
果然，这个时代，一天能卖掉一台电脑，就是很不错的生意了。
高哥看了看纪舒，笑容更大了，放下碗筷，“啊，小莫电话里提到的对象啊。真是漂亮的姑娘，和小莫多配啊！我以前就想，什么样的姑娘配得上小莫啊，现在开眼了，就这样的！”
高哥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讲话也客客气气，很有亲和力。虽然是纯纯的赞美，却丝毫没有虚伪的成份。
纪舒忙捂嘴笑，“哪里哪里。”
三人正说着，刚刚看电脑的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对高哥叫到：“你这电脑是什么牌子的？我怎么都没看到标牌？”
高哥呵呵一笑：“这位顾客您有所不知啊。您看的这一排电脑，都是我自己组的，不是品牌货。”
“呵呵？不是品牌货？门口挂那么大招牌，就是诓人啊！你是什么专家吗？自己组电脑，还混着卖，欺负人呢！”
高哥想说什么，可是又不好说，只是讪笑着。
估计是不想得罪客人。
莫旷枫却说：“同志，一台进口的品牌电脑至少要三五万块钱。其实硬件成本不到二万块，自己组的电脑，性能不比他们差。”
他讲话声音虽然冷淡，却有礼有节。
纪舒微笑着点头。
西装男笑了：“早看出来你们是一伙儿的了。想做托儿啊？”
高哥讪笑着说：“那您看这一边的电脑。都是进口货，有东芝、有苹果、有IBM……就是贵。比如这个IBM的，要四万块呢……”
西装男皱眉，“这么贵？”
“这都是进口货，用美金买的，就是这个价，我都不怎么赚钱呢。我进进来也不容易，手续很多的……一般都是企业机关在我这里订货……”
老高还没讲完，西装男瞪眼：“我就是机关的。我们现在要采购电脑，3台，都要这个进口货，就这个IBM了，价格不是问题。”
“行行行，我给您拿，拿出来试机器。”
西装男满意地点点头，瞟了一眼莫旷枫，忍不住视线停留了几秒。
莫旷枫毫不在意，“我们看看这边的组装机。”
纪舒点点头。
“你看，显示器、机箱、主板、内存条等等硬件，组装起来就是一台电脑。电脑就像是积木，是很多零部件搭建起来的。如果懂行，自己组装，不但能节省成本，还能优化性能。”
讲起电脑，莫旷枫一向沉稳的脸上，更有神采了，他嘴角带一点自信的浅笑，纪舒觉得恰当好处，又帅气，又微露锋芒。
西装男等着高哥拿货的当口儿，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对话。
听到莫旷枫的话，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有些年轻小伙子，为了追女孩子，什么话都讲得出来。现在谁家里有电脑啊，有几个人懂得组装？在这儿吹，还头头是道的！”
他低声嘀咕，但店里就这么大，纪舒和莫旷枫都听见了，不过都不在乎。
莫旷枫指着那一排组装的电脑，微微倾着头，看着纪舒说：“我已经提前打电话给高哥讲了需要的配置，为你组装一台最优性能的电脑。”
西装男更加嗤之以鼻了，从喉咙口发出一阵嗤笑。
终于，他忍不住，转过身来，对着纪舒说：“小姑娘，别给骗了。肯定是想省钱，就是不愿意给你买品牌货。”
纪舒回了一个白眼：“这位同志，你不懂就不要乱插嘴，小心班门弄斧。”
西装男本来见莫旷枫一表人才，身边还跟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心里就堵得慌：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他又听见莫旷枫娓娓道来的讲解，心里更不舒服。
他有心刁难，这时候刚巧高哥从后面的仓库里搬出了三台新的IMB电脑，他便挑挑眉毛，计上心来。
“你这种伎俩，骗骗小姑娘还行，骗我？你有胆子，就拿你组装的电脑来和我的比拼一下。”他挑衅地说。
周围几个顾客都回头来看了。
高哥有点为难：“这不好吧——性能差距太大了——”
纪舒心想，这高哥是帮谁的啊……
西装男冷笑：“那肯定，一分钱一分货，我就是想让这些小年轻看看，吹牛皮不打草稿有多好笑！”
说完，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吞云吐雾。
哪里知道，高哥接着说：“小莫组装的电脑，每次在我们发烧友里面都是排名第一的。这台IBM怕是比不过——”
纪舒：“......”
西装男整个人僵了，哼了一声：“你们一伙的，别吓我。”
随即又对纪舒说：“听哥的，男人，不能看表面，很多人讲得头头是道，都是装的！”
纪舒瞧了一眼莫旷枫，他一只眼睛微微眯着，眉毛稍稍上挑，“说得对。高哥，来开机，再跑几个程序。”
纪舒心里明了，莫旷枫从来不讲做不到的事情，况且，他的实力比他说的往往强上许多。
她便装作无辜的样子，摇一摇莫旷枫的手臂：“算了吧，万一输了怎么办——”
莫旷枫看出她是故意的：“……”
这么一说，西装男气焰更嚣张，更自信了。
高哥见状，就把角落里的那台崭新的定制组装机拿出来，插上电，又把三台IBM的电脑也插上电，摆成一排。
他嘀咕着：“真是的，这有什么好比的嘛。”手上却很麻利。
刚刚在看电脑的两个人也围过来，都想看看这临时冒出来的比试，外面又进来了两个客人，店里竟然一下子拥挤了起来。
高哥先是按开了三台IMB的电脑，最后才按开按莫旷枫要求配置的电脑。
没想到，不过十秒左右，莫旷枫组装的电脑的屏幕就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 Windows 3.0。
而另外三台IBM的电脑，却需要差不多二十多秒才亮起来。
这第一回 合，西装男就输掉了！
然后，高哥又给每个电脑插上了磁盘，准备播放一段电影片段，看看效果。
莫旷枫组装的电脑上，画面清晰，动作流畅。虽然画质和后世的电脑无法比，却已经很不错了。
高哥说：“小莫专门托我找来的256色的显示适配器，也就是显卡，绝了！”
而另外三台机子的画面却都有卡壳的现象，人物动作一点也不连贯。
围观的人都说：“这还比什么啊。这个小伙子的电脑装得真的好！”
“这台效果真的好啊。我也想要这样的——”
“原来并不是品牌机才好啊。进口整机也不一定好。”
“能不能把配置告诉我，我自己装的不太好……”
最后进来的一个老大爷还说：“我们单位也要买电脑，老板，给我拿一台和这个小伙子一样的！”
……
西装男从开机那时候起，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播放视频的时候，他已经有点焦虑了，连烟都烧到烟屁股了都没注意到。
见大家都想要莫旷枫这台机子，老高对围观的人说：“这台是人家定的，上周就定了配件了。你们要装一样的，要等，价格是一万二。行不行？”
好几个人都说行，要预订。
有人说：“才一万二。这性价比！我要介绍我们兄弟厂来买！”
高哥笑得合不拢嘴，今天的生意，也太好啦！
西装男见形势急转直下，再呆下去也没意思，就摇摇头。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哼，估计这种自己装的不经用的。而且保修呢？大品牌才信得过。老板，给我包起来，我叫车带走。”
老高不接话，只对其他人说：“放心，在老高这儿买的电脑，三年内都保修！”
这时候三包政策还没出台，能保修三年，已经是顶好的，围观的人一下子就定了三台。
西装男快速付了钱，搬走了自己的电脑，气冲冲就到门口去打车。
纪舒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吹牛皮不打草稿真的很好笑呢。”
他嘴里还嘀嘀咕咕，却又不敢大声说，狼狈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围观的几个人有人说：“输了就跑，丢人！”
“这才叫吹牛！班门弄斧！”
还有人说：“就是看见小姑娘漂亮，想出风头嘛，也不撒泡尿照照......”
西装男听见了，脸都涨红了。
奈何门口就是不来的士，他一个人拖着三台电脑，也跑不远，只好硬着头皮听着别人的议论。
糗死了！
……
等围观的人散去了，纪舒他们也把电脑包好了。
她又预订了另外2台一样配置的组装机。
汪佩文当时说：“Miss 纪，海市都这么开放了，我觉得你可以大胆一点。”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叫自己不要吝啬投资，大胆买嘛！
她就一次买个三台，一人一台，汪佩文现在给自己的自主权越来越大了，就要敢于下决断。
等到要走了，纪舒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对老高说：“高师傅，我看啊，您这个铺子的人流量不够大，要不你搬到十字路口那里去嘛。那边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好多人……”
以后那里就会修建海市数一数二的电脑城了，她希望高师傅去提前占位置。
很多时候，先驱们因为错失了时代机遇，反而被淘汰了。
高哥在这个年代就开始捣鼓电脑，多不容易，纪舒可不希望他被淘汰。
“也就一公里的距离。以后搞不好还要修高楼大厦，就搬进去嘛，十字路口人多。保证财源滚滚呀！”
纪舒长得娇俏，她又故意带了甜甜的语调，听得莫旷枫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高哥却似懂非懂。
莫旷枫说：“我对象说的一般都很准。高哥，你可以考虑考虑。”
高哥听了莫旷枫的话，说：“有道理，有道理，刚巧，那边有个铺子空着呢，就在路口，之前的老板嫌弃吵，车多，就搬走了。那我去问问。”
纪舒抿嘴一笑：“高哥，下次我换电脑还来！”
出了门，纪舒转转眼睛，对莫旷枫说：“多谢为我组装电脑，为了报答你，下周我陪你去买东西。”
“买什么？”
莫旷枫问。
“秘密！”
纪舒有个想法，是时候实现了。
上辈子看电视剧的时候，她曾经的幻想，不试一试不行啊。
……
周一下午，下了班，纪舒就挤上了轮渡，趁着夕阳如火，她要过江去浦东。
因为田秋下班无事，便也跟着一起来。
“所以，你真买了十套，你是说十套棚户房？上次你说，我以为你开玩笑呢！”
田秋在摇晃的轮渡上努力保持平衡，瞪大眼睛，喊得夸张。
“没开玩笑。你要不要买一套？不过需要5000块左右。”
田秋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才不要到浦东来住。而且我也没有5000块钱啊！虽然大桥在修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修好了也要堵车……”
反正田秋上次拿到了原始股投资，以后资产能翻几倍，到时候再悄无生息地说动她买上一套就好了。
纪舒现在倒不急着催促。
毕竟，眼见为实，就算是对她盲目崇拜的田秋，都很难下决心去投资浦东。
可见，这笔买卖真是做在了价值洼地里。
不但如此，她还准备说动钱桂君、罗倩倩等人，到94年也来拿个蓝印户口。
身边人，要共同富裕嘛。
“那个赵阿姨真的是好能耐。你说这两个多月，就给你买好了十套，真厉害。”
“十套我都只是签字而已，今天来收房。也是前段时间实在太忙，没空来收房。我都没见过，到时候希望不要太吓人。”
纪舒望着远房越来越清晰的东昌路码头，心里有点忐忑。
水波浮动，一如人的心情。
赵阿姨告诉她，这次收房，还要处理一点“杂事”。
至于是什么杂事，赵阿姨却在电话里支支吾吾。
作者有话说：
1990年就是Windows 3.0
纪舒：由奢入俭难啊！用过了最新款，叫我用老爷机......
就当打字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