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纪舒离开武市已经有一段时日。
刘彩娟接手武市舒畅甜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之后, 像是一个飞速运转的机器。
一开始，她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事情, 得罪了人，处处照料别人的心情。
后来她实在太忙了, 竟然能忽略别人的心情，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
一大早，周阿姨处理完了昨天的 账目, 坐在宽大的木制椅子上, 面前的茶杯里阵阵热气。
2月底了, 天气竟然有些回暖，办公室的窗户都关不住了。
她站起来，舒展筋骨，嘴巴都咧开到耳根子上了, 看得出，她工作很愉快、轻松。
“刘老板，我说啊, 你也要学着休息一下，这一天天的忙得和一个陀螺一样，太拼了！”
刘彩娟把小丁师傅送过来审核的进货表翻开来，上面都是她用红笔做的标记。
她的办公桌整理得很干净，文件都是一堆一堆的，都有编号。
“那没办法, 我女儿把这么大的一个企业托付给我，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们失望啊。”
周阿姨笑着说：“我退休前, 铁饭碗单位里干财务, 大家都是有十分的力气, 只干五分的活计。私人企业就是不一样啊，有十分的力气，恨不得要干出十二分来。”
“可不是！”
叶春芝插嘴道：“本来就只做一日三餐，现在嘛，学生老说晚上肚子饿，现在又做宵夜。我们刘老板真的是一分钱也不放过啊！”
刘彩娟笑，敲打一下桌子：“我一分钱不放过，可短了你们了？小叶，你工资现在不是300多块了么？”
小叶撅嘴：“那是那是。老板一分钱不放过，我们才能多分点钱。我给我妈买一件现在流行的绣花缎面的袄子，她激动得不行，现在村里人都夸我能挣钱，嘿嘿。”
周阿姨喝了一口茶，朝着叶春芝挤一挤眼睛。
“小叶现在管着东区食堂里十来个服务员、清洁工，小领导哦，厉害的，不是还介绍了你们村的人来嘛。”
几人正聊着，苏萍牵着苏奕的手进来了。
母子二人都穿着今年新买的衣服，比起刚来的时候，体面了很多。苏奕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长款小棉袄，俊美的小脸蛋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小苏奕的脸稍微圆了一点，小下巴还是尖尖的，牵着妈妈的手，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苏奕一进来，大家也不聊天了，一窝蜂去逗孩子。
“哎哟，我们小苏奕啊！这长大了要伤多少姑娘伢的心啊！”
周阿姨一马当先，拉着苏奕就摸了摸孩子的脸。
苏奕乖乖的，也不躲，也不叫，也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小心翼翼了。
也不知道这孩子有什么魔力，妈妈姐姐阿姨奶奶们都特别喜欢他，长得好看只是一方面，他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脆弱感让女性们特别想关爱他。
叶春芝冲过去就掏出一块钱递给苏奕：“好孩子，拿去买泡泡糖吃，姐姐刚发了工资。”
苏奕不接，抬头看妈妈，苏萍点点头，他才接过来。
苏萍把孩子交给周阿姨她们，赶紧走到刘彩娟面前。
她悄声说：“又来了，那家伙又来西区食堂了。”
“妈妈的菜”的两个服务员，现在是食堂前厅的主管，一东一西。西区食堂的负责人，就是已经工作了一年多的苏萍。
苏萍现在身材健壮很多，她本来就是一个能干的妇人，养好了身体之后，成了刘彩娟的得力助手。
刘彩娟听了，忙对张阿姨和叶春芝说：“我出去一下。”
苏奕望着妈妈，有点担心。
……
到了西区食堂，一个穿着黑色棉袄，戴着帽子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端着食堂的金属铁盘子。
“你看，这就是我吃出来的，这么长的一截烟头！”
男人指着盘子，把盘子舞到刘彩娟眼前。
刘彩娟仔细看，西葫芦炒鸡蛋里浸泡着黄色的一截烟头。
苏萍抢了一步，站在刘彩娟前面。
她说：“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我们西区这么长时间，就出了两次事情，第一次，你说你吃到了蟑螂，这才不到一个星期，又是你吃到了烟头，这事情你真的觉得我们会信吗？”
她一改以前腼腆的性格，虽然她刚刚说话的声音还微微发这抖，可是她眼神异常坚定。
刘彩娟说：“上次，我们给你道了歉，赔偿了200元私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找茬的吗？我知道的。”
刘彩娟提高声音，上前一步，一把打翻了男人手里的托盘。
托盘里的剩菜直接掉在小花园的草丛里，汤汁稀稀拉拉地撒了一地。
苏萍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没想到刘彩娟会这么做。
刘彩娟呼吸似乎也急促起来，她厉声说：“不要以为我们好讹诈。你去工商局告我们去吧！”
说完，刘彩娟拉着苏萍竟然就走了，留下那个男人。
男人追上来，哈哈笑着：“不识相是吧？你等着！本来这一次给钱就算了，既然这样，不要怕我去闹！会不会做生意啊？规矩懂不懂？”
男人在她们身后骂了一些脏话，不堪入耳，学生们都绕着走。
刘彩娟哼了一声，拉着苏萍就走。
两个人走远了，额头上都是汗。
“刘老板，平时你人那么温和的，竟然直接去把人家盘子打翻了。”
“小苏，你平时也那么腼腆的，今天讲话这么硬气嘛！”
两人又笑了起来。
“我估计这人肯定要没完没了地找事情，要不要还是和小纪老板说一声？刘老板你做事踏实，我可佩服了，不过要说主意多，那还是小纪老板。”
苏萍说的话有道理。
刘彩娟心里打着算盘，不置可否，她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回了办公室，她给寻呼台打了个电话，留言叫纪舒联系她。
整个白天，刘彩娟心里都记着这件事。
还是上周，也是这个男人，到食堂里点了一碗牛肉面，哼哧哼哧吃到一半，面里竟然有一只小蟑螂，颜色还是浅棕色的那种。
苏萍大惊失色，后厨都是纪舒当初请的三个老师傅管理的，又有小丁师傅具体看着，卫生情况她从不怀疑。
可是蟑螂毕竟在汤汁里，学生们也都看着，还在议论呢。
这个男人很难缠，不但在食堂里大喊大叫，还扬言要去举报食堂。
苏萍赶紧跑到办公室找了刘彩娟，两人商量了一下，给了200块钱了事。
这个价格是拉扯了半天给的，承包食堂的时间还不长，刘彩娟不想和人交恶，更害怕出一些篓子，心态脆弱之下，也就拿钱消灾了。
没想到，同一个男人又来了。
根据苏萍说，这个男人应该不是学校里的教职工，更不是学生。
他手里的饭票，可能是在校门口找黄牛买的。
有些教职工不吃食堂，就把发的饭票折价卖给附近的人，食堂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收不误的。
纪舒发着愁，守着办公室的电话，纪舒却迟迟不打过来。
挨到下午，林翠兰下了班，来办公室找她闲话，身后带着两个孩子。
刘彩娟见了纪甜和纪畅，心情才好一点。
忙问：“林师傅，你怎么又去接孩子？请的保姆沈家嫂子没去吗？”
“我叫她做饭去了，我自己去接了孩子，不就这么几步路吗？”
林翠兰笑得开心，刘彩娟忙说：“那太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呢？等许刚家的许梦出院了，我一次接三个孩子，我更高兴。”
“医生说孩子手术虽然成功了，可是有点肺部感染，还在医院住着呢，等过半个月，再接回来……”
闲聊了几句，林翠兰看出刘彩娟心情不好，忙问怎么回事。
刘彩娟大略讲了，林翠兰说：“这摆明了是闹事的，以前旧社会也有这样的，开店的老板都遇到过。后来国营店当道的时候，这样的人才少了。现在又出现了！真是苍蝇一样。”
刘彩娟说：“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总觉得这事情没完没了的。”
林翠兰让纪畅、纪甜去和角落里玩小火车的苏奕一起去办公室门口的空地上玩儿，然后压低声音说：“要我说……”
她顿了一顿，慢慢说：“这种事情，彩娟你不要去找纪舒了。你姑娘伢现在处了对象，上次不是还说刚去新公司吗？还是外企……你说孩子已经这么忙了，这事情，不如我们自己解决……”
刘彩娟脸色变了变，也低声说：“刚刚苏萍和我一着急，我就打了个BP机出去，现在也是有些后悔了。我不能什么事情都找舒舒啊，当初是我要揽下来的。”
林翠兰拍拍刘彩娟的肩膀。
“彩娟你怕什么，我们还有许刚啊，人家是扁担帮的头头吧，汉方街的扁担成千上万，我们会怕这样的小混混？”
刘彩娟点头，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了些底气。
“对。许刚还在医院，明天我去看梦梦的时候，顺便根他商量一下。”
她又有些着急的样子：“可是我已经跟舒舒讲了，说有急事找她，这可怎么办？”
林翠兰哈哈一笑：“等电话来了你找个理由就好了嘛！”
刘彩娟只得应下来。
……
纪舒到了电话亭，裹着外套，心急如焚。
风卷着梧桐叶砸过来，耳边都是树叶碎裂的声音。
这时候的海市，梧桐树占了半边天，夏天好看，就是飘絮烦人。落叶也特别多。
刘彩娟这人喜欢有苦水往肚子里咽下去。
纪舒心里念叨着，不知道妈妈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竟然说有急事呢？而她竟然忘了回复，闹到现在才想起来。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起来。
电话接通了，刘彩娟的声音却很平静。
“妈，什么事啊？我给忙忘了回你了！”
纪舒有点着急，都破音了。
“啊，没什么，妈就是有件事……挺着急的。”
“什么事？”
“就是这一个多月吧，我们挣了25万块了，除开给几个师傅的股份分红，我们还剩下差不多17万呢。妈有点着急，这钱，要不要打给你投资啊？你上次电话里不是说股票的事情吗？”
这才2月底呢，距离接手食堂差不多一个月左右。
之前纪舒算过，这么大规模的食堂，一个月挣20多万是挣得到的。
利润到了25万，看来食堂经营蒸蒸日上啊。
纪舒在电话亭里都要石化了，她在海市运筹帷幄地搞股票，然后幸幸苦苦地做白领，挣的钱，比食堂少了这么多！
前面的路子走得这样顺，有点想躺平了呢！
“妈，这，很急吗？”纪舒很疑惑，妈妈打电话来，就为了这个？
电话那边刘彩娟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怎么不急啊。这钱放着不是死钱吗？而且妈说了，这赚的钱，要给你的啊，要给你买房子的！”
纪舒一想，竟然有些道理，她妈居然这么有投资思维了呀！
“妈，现在你是公司老总，我是股东啦，你打给我一半就好了。”
“不行的。你弟弟妹妹，我来养着，你的钱就是你的钱，公司我只是管理着。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80%的钱，剩下的我留下。舒舒，听妈的。”
纪舒站在电话亭里，外面北风呼啸，她心头却暖烘烘的。
“行。不过妈，真的没有其他的急事吗？”
“没有，就是分钱，妈着急嘛。”
挂了电话，纪舒心里觉得不太稳当，又给钱桂君打了个电话，叮嘱她最近去调查一翻。
往回走的时候，纪舒脚踩在马路上一飘一飘的，北风也不烈了，寒风也不冷了。
她，现在，实在是太有钱了！
五万左右的原始股，二万的现金，马上还要收到刘彩娟汇款的十七万块钱！
她好有钱啊。
纪舒忽然觉得，也不一定要一步登天买花园洋房，她是不是应该，先在浦东买个房子？
现在的浦东，难道不是洼地中的洼地吗？
现在海市商品房因为价格高，还上了报纸。所谓的高，是相对于目前的工资的。纪舒记得，价格大约在2000元左右一平米。
她现在现金就有差不多19万，100平米的房子可以买起来了，或者小户型来两套。
纪舒盘算着，踩着梧桐叶快步走着，枯叶发出脆脆的声音，像是乐器在演奏。
……
大人们在忙着大人们的事情，纪甜、纪畅和苏奕一起在办公室门口玩。
苏奕今年已经6岁了，纪甜才5岁，而8岁的纪畅，如今已经是二年级的小学生了。
纪畅拿出一堆卡片来，有点讨好地对妹妹说：“好不容易集齐的，来拍洋画吧？”
纪甜嘟嘴，脸蛋鼓起来：“我不要，我要跳橡皮筋！”
5岁的甜甜长大了许多，个子竟然和6岁的苏奕差不多，她讲话盛气凌人，是新美花苑邻居们嘴里的“小辣椒”。
又辣又呛人，还漂亮可爱。
“啊？”纪畅实在不想跳橡皮筋，摆摆手，说：“这里没有橡皮筋啊。”
谁知道，纪甜从斜挎着的卡通玩偶包包里掏出一团什么来，挥舞着：“有啊！林奶奶给我买的！”
这两年，她的语言天赋爆发，讲话不但口齿清晰，词汇量也数一数二，像是个小大人一样。
无论刘彩娟如何教育她，在林翠兰的宠爱下，她依旧是“小公主”，只不过，她不打人了。
她一直在院子里围观其他的小姐姐们跳橡皮筋，真的太好玩啦。
可是人家嫌弃她太小太矮，不带她玩儿，她这才央求林翠兰给她买了橡皮筋，准备自行开发队伍。
这不，机会来了。
纪畅后退一步，说：“我不想玩。甜甜，这是女孩子玩的。”
纪畅长大了，长开了，个子抽高了一些，像是一根新竹，修长而温雅。
他以前的那股狠戾之气现在几乎看不见了，到了武市，他就再也没有和人打过架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总说。
在姐姐孜孜不倦的“男德”教育下，他讲话也总是很礼貌，是邻居们嘴里的“小绅士”、最佳“未来女婿”。
“女孩子玩的怎么啦！你是我哥哥，你就要陪我玩！”
纪甜叉着腰，说话还是奶声奶气的，小嘴巴撅起来，两个小辫子一抖一抖的，谁看了不叫一声“超可爱！”
纪畅在家里长期生活在纪甜的各种娇纵行为之下，早就免疫了，纪甜再怎么娇纵，他也很淡定。
他笑一笑：“我们现在是两个男孩子，二比一哦，甜甜。你要讲道理。”
苏奕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看纪甜，又看看纪畅。
他妈妈一直悄悄告诉他，刘老板、小纪老板是他们的恩人，不但给了苏萍工作机会，还马上要帮助苏奕办理去理工大附小的入学手续。
秋天的时候，他就是纪畅的学弟了，这是武市最好的小学之一。
苏萍的话响在苏奕的耳边，嗡嗡的：“一定要对纪畅、纪甜好，他们家都是大善人呢！不然妈妈和你可能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哪里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呢。小奕，做人要知恩图报。”
他记得妈妈当时笑得很温柔，很幸福，他要保护住这个幸福。
因为刘彩娟开的工资高，苏萍和苏奕租的房子宽敞又明亮，虽然没有独立卫生间，可是他有自己的房间呢。
而且，刘老板还经常带他去和纪甜、纪畅一起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苏奕有点犯难，纪甜、纪畅都是纪家的孩子，那他到底帮谁呢？
纪甜一下子冲过来，拉着苏奕的衣服袖子摆动起来：“小奕！你要听我的！我妈妈是你妈妈的老板耶！”
苏奕睁着大眼睛，他比女孩子还要浓密的睫毛抖了抖。
作者有话说：
苏奕：我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