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二更】
纪舒拿着那张莫旷枫修改过的稿件, 把错的地方默念了二十几遍，算是都记熟悉了。
这时候，已经四点四十, 她朝着理工大第一礼堂走过去，心里已经平稳了不少。莫旷枫的话简单可是有力量, 大概是因为他比较真诚吧。
礼堂门口已经开始在排队签到了。
胡珊珊见纪舒才来，忙从队伍里探出头来：“纪舒，你快点啊, 都开始签到好久了, 你不会是想临阵脱逃吧？人都找不到！要不你站到我这里来！”
纪舒摇摇头：“不了, 我往后面去排队。”
胡珊珊啐了一口，“真是死脑筋。”
她的妈妈站在她身边，据说是百货店的领导，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西装套裙, 而胡珊珊本人则是藏青色西装套裙，两个人的装扮倒是全场最职业化的。
而且西装的款式很漂亮，有比较高但是不夸张的垫肩, 是这个时代最时尚的款式了，纪舒也忍不住多看了亮眼。
她妈妈瞟了一眼纪舒，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表情冷冰冰的。
纪舒朝着胡珊珊的妈妈微微鞠躬，算是也打一个招呼。
纪舒排在队伍最末端，拿着稿纸在背诵。
突然咔嚓一下, 一道闪光灯闪过，纪舒抬头看, 是郭飞霞记者, 她笑嘻嘻地从镜头后面探头出来。
她大声说：“采访需要, 看你背书这么认真，给你拍个特写！要是主编喜欢，就让你上报纸哈！”
她哈哈哈地笑着就跑了，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胡珊珊也看到了，对她妈妈说：“居然认识记者？这个纪舒不会有什么后台吧？秦菲老师为什么偏偏选择她参赛呢？”
她妈妈瞪了瞪眼睛：“别瞎说。”
胡珊珊满不在乎地说：“有后台我也不怕。我找麦克陪着我练习了好久了。”
……
签了到，就是按照报名顺序参加比赛。
这是演讲比赛初赛的第一场，据说一共有十场，每场有60个参赛者，大多数都是大学生，只有几个是纪舒这样的夜校学生。
夜校学生算是职业学历，和天之骄子们是不能比较的，走在校园里，总有点低人一等的感觉。
秦菲为夜校学生“争取”到的名额，也是一把双刃剑。能参赛，意味着机会，也可能是丢脸的机会。
纪舒和胡珊珊、胡珊珊母亲坐定之后，有人过来闲聊。
有一个男大学生在得知胡珊珊是夜校学生之后笑着说：“夜校的？”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不需要多说，胡珊珊、纪舒和站在一旁的胡珊珊的母亲心里都明了。
等人家走了，胡珊珊气愤地说：“瞧不起人么？这群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家里给钱念大学，成绩还不一定比中专生好呢。”
胡珊珊妈妈脸一红，胡珊珊其实是没念中专的，上了高中，没考上大学，落榜了去了百货店，在父母的荫庇下某得一份职业。
这话，胡珊珊说出来，略微有点违和。
胡珊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说：“我是说纪舒！我之前听说纪舒成绩很好的，是那个中考第一什么的。”
现在这个时候，大学生比纪舒讨厌，所以赞美纪舒的成绩好，也是可以接受的了。
胡珊珊忽然觉得整场的大学生里，只有纪舒和自己是一个阵营的，她就觉得纪舒不但不讨厌，反而有点亲近起来。
纪舒没说什么，她觉得学历只是一个敲门砖，有固然好，错过了也没必要患得患失。毕竟出了校园，真实世界可比念书难上千百倍。
终于，演讲比赛开始了。
前面的流程纪舒都没在意，领导讲话的时候她还在默背着稿子。
她记得以前看过一个关于演讲的视频，视频里说，在演讲中，一定要注意和观众有眼神交流。这样观众容易被打动。
但是如果看着观众的眼睛，往往容易紧张，这时候可以选择看着观众的鼻子。
观众还是会以为你在和他进行眼神交流，效果基本一样。
纪舒决定，呆会儿就盯着某个观众的鼻子看，然后不断换着鼻子看，这样来缓解紧张，也能达到“眼神交流”的效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持人叫道：“第45号，纪舒同学，来自武市理工大……夜间大学英语系一年级！”
主持人的些许停顿让胡珊珊更为气愤：“哼！什么嘛！”
纪舒应声上了台，先是鞠躬，然后她就盯着坐在正中间的一个领导的鼻子开始了演讲。
讲了两句，她又换了一个鼻子……高鼻子、矮鼻子、塌鼻子、宽鼻子......她的眼神在鼻子间扫动，看起来煞有其事，像是个演讲专家。
她还观察到有几个特别好看的鼻子，不过纪舒也没注意鼻子的主人是谁......
纪舒站在话筒前，身体笔直。她知道自己的发音不是很完美，就尽量清晰地、缓慢地讲。
她也知道自己长相讨喜，就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小碎花娃娃领衬衣，反而让她看起来很接地气，很活泼，比其他人千篇一律的白衬衫更有活力，更像是个大学生。
秦菲就坐在评委席上，她今天少见地戴了一副眼镜，斯斯文文地坐着，也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一双大长腿交叠着，脚上蹬着细高跟鞋。
初见纪舒上台，秦菲脸上带着笑容。
主持人介绍到“夜校”的时候，秦菲注意到评委席里几个老师都有些惊讶的神色，仿佛不敢相信，夜校的学生会真的来参加。
可是纪舒开口讲起来之后，秦菲的笑容就渐渐凝固了。
纪舒讲得很好。
虽然能看出她有一点点紧张，可是她面带笑容，一直和各位评委老师和观众们保持着眼神的交流，甚至有一两次和自己都对上了眼神——她一点也没有慌乱，甚至像是没有认出自己是谁！
这是藐视吗？！
而纪舒中间几乎没有结巴，只是语速比较慢。
纪舒讲完了，盯着最中间的那个鼻子，鞠躬一个。
台下掌声雷动，甚至比之前的大学生们得到的掌声都要热烈。
胡珊珊见纪舒讲得这么顺畅，信心大增，坦白说，她最近确实下了苦工，还辗转找了一个老外来辅导她。
她对于去海市的机会十分向往。胡珊珊家里反正有钱，以前也去海市玩过，可是去和大使一起参加酒会，那能一样吗？
胡妈妈也是为这次比赛投资了的，光是胡珊珊那套西装，就花了她300块钱，还是内部价。
而胡珊珊的妈妈看着女儿上台，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她才意识到，只要女儿开心，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没想到，上台之后，胡珊珊却一直结结巴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她原本以为如果纪舒可以，那她也可以。
可是当她看到数百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自己的时候，她心慌得不行，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些眼睛像是无底洞，把她的精气神都吸走了。
胡珊珊只好抬起手来——她在手上写了小抄。
就这样磕磕绊绊，当胡珊珊演讲结束的时候，评委和观众都长吁一口气。
而观众们只是稀稀拉拉地鼓掌着。纪舒忙用力拍手，到底是同学啊，她要支持一下子。
胡珊珊鼻子一酸，还没走回来到座位，就哭起来。
纪舒忙拉住她，小声说：“胡珊珊，没事的。我们支持你。”
胡珊珊听了，竟然埋头在纪舒怀里哭得更厉害了。纪舒小声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
等到60个人全部演讲完毕了，主持人宣布请大家休息，半小时后出结果。
纪舒原本想在桌子上趴一会儿，胡珊珊却说：“纪舒，我出去买冰棍吃，你吃吗？一起去？”
那样子，倒像是纪舒的老朋友了，明明前两天还对她各种看不惯呢。
胡珊珊眼角还挂着泪痕，纪舒不想拂她面子，想了一想，就和她和她妈妈一起出去了。
评委们被请到礼堂旁边的办公室里休息，等待统计结果。
他们刚刚已经给每个参赛者打分了，分数将会去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求平均分，60个参赛者里，将有6名能出线参与决赛。
秦菲迫切想知道结果，最好不要是她害怕的结果。
她试探着问十几个坐着闲聊评委们：“大家觉得我们学校的夜校学生怎么样？”
其中一个男老师说：“那个叫纪什么的小姑娘很不错的，我给了8分。虽然发音差一点，可是很流畅。而且她一点也不怯场，和观众有充分的眼神交流，这就是好的演讲啊！”
另外一个推一推眼镜：“留过洋的秦菲老师带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般呀。这位小妹妹我也觉得很不错。尤其是你看她演讲的内容，没有空话套话，说的都是自己的生活，很有趣！我也给了8分。”
“没错没错，而且听起来，这个小女孩很厉害啊，才差不多20呢，这都搞个体户了，也不忘记学习，真是励志。我看今天有记者，这样的正面例子，要多多报道啊！”
“没错！呆会儿和报社交代一下，给个特写。”
评委们议论纷纷。
秦菲心里一阵堵得慌。
一个领导模样的男评委说：“别说了，这次给夜校学生开放的名额太少了。夜校里也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我们以后应该大力推广夜校学生参加比赛，秦菲老师这次搞的这个试点很不错，亏你想出这样的主意！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两个学生啊？”
秦菲尴尬地笑笑：“李局长，多谢你的表扬。我……很喜欢这两个学生。”
一个女老师关心地问：“秦老师，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脸色这么白呢？”
秦菲心想，我是累了，我是心累！
她给了纪舒5分，照着这么看，这分数怕是最低分，要被删掉的，那么纪舒的分数很有可能在八分左右，那岂不是能出线去参加决赛吗？！
果然，半小时之后，当主持人宣布能参加决赛的6个名额的时候，纪舒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木木地盯着台上，难以置信！
胡珊珊一下子跳起来欢呼，对旁边的参赛者说：“我同班同学纪舒出线了！我们夜大的学生，一点不差！”
胡珊珊的妈妈也一改刚见到时候的冷漠，这时候笑得仿佛自己的女儿出线了。她小声附和：“就是！谁说夜大不行的啊！”
一个夜大的学生，打败了几十个大学生，居然获得了决赛的资格！周围的大学生也都议论起来，有几个还过来攀谈。
胡珊珊大声说：“没有什么内幕，我们纪舒是凭借实力！”
其实不少大学生也不感觉到太意外，当时，纪舒上台讲完了，他们就已经震惊过了：水平是骗不了人的，纪舒绝对能排到前六名。
一些人一讲完，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纪舒同学，我也是理工大的，我是英语系的，以后来宿舍找我玩儿呀。我们每个周一晚上在水杉林子里还有英语角呢，欢迎你来参加！”
几个女同学还想和她交朋友，也不是所有人都只会嫉妒，很多人也是会欣赏的。
一边的胡珊珊还在高兴地和她妈妈说着什么。
一会儿，胡珊珊走过来对纪舒说：“我妈说了，要你下周二去新城百货找她，她内部给你打折买一套西装套裙，给你参加决赛用。包管你是全场最好看的！”
见纪舒还没反应过来，胡珊珊低声说：“总之很便宜，你一定要来！我们先回家了，下次上课见！”
……
等散场了，后排拍照的郭飞霞记者冲过来：“纪舒，签到的时候拍摄的那一张特写是不是就有用了？刚刚组委会的人还跟我打招呼，要我采访你，写在文章里，做典型呢，鼓励年轻人提高学历，上夜大！我说采访就不用了，这姑娘我认识，不用采访就能写，简直是励志典范！”
纪舒听了郭记者的话，总算回过神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脸一红。
纪舒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她居然真的过线了，能进入决赛了！
郭记者不等纪舒回答，忙说：“我先走了，那边计算机研讨会马上开始了，这都已经7点10分了呢。我要赶场子了，你要不要也去看看？据说也欢迎观众，你和我一起坐记者席就行，莫旷枫和张超小傻子不也在吗？都认识的。”
上次和张超一起摆摊之后，郭记者和张超似乎就熟悉起来，她开玩笑地叫张超“小傻子”。
纪舒本来不想去，可是想到莫旷枫在他那么累、那么忙的情况下，还帮自己改了稿子，过去看一眼支持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她就也点点头：“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的哦！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