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二更】
暴雨砸得玻璃窗震颤起来, 窗户像是被打疼了，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
屋里，纪舒看着刘彩娟, 满脸疑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刘彩娟沉默着。
“妈，怎么回事？”纪舒又轻声问。
刘彩娟刚刚已经把纪甜拉开, 拘在自己怀里，她坐在藤木的一把靠椅上，慢慢地搓手, 终于还是把小马老师上次讲的事情跟纪舒讲了。
纪畅作为家庭的一份子, 被纪舒要求旁听, 他端着一个小板凳，坐在纪舒身边。
“甜甜这样有一段时间了。上个星期，小马老师就告诉我了。”
刘彩娟说完，摸了摸纪甜的头发, 叹了口气。纪甜这时候也不闹了，正在吃一块橘子糖——林翠兰买了好多糖果，都是给纪甜买的。
“这……我也没经验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呢。”
纪舒说。她眉头也忍不住微微皱起来。
上辈子，她根本没有孩子，最多就是看看论坛上的一些育儿帖子，还都是偶然看的，哪里是什么专家？
不过是因为互联网信息泛滥，这些知识满眼都是, 她就瞅了瞅，当做消遣而已, 没上心的。
甜甜这样的行为, 对刘彩娟和对纪舒来讲, 都是陌生的，母女两个都有点手足无措。
刘彩娟眼里却闪过一丝欣喜，见纪舒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倒是像是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
“妈不想给你增加负担，就没跟你说。你又要上班，又要上课，还要管店里的事情，妈不想连孩子也让你管。那我把你当成什么了？”
刘彩娟声音微微发颤。
纪畅起身，跑过去，轻轻摸摸妈妈的脸。
纪舒心里一软，眼睛发酸。妈妈刘彩娟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呀，她也是从一个少女突然就成为了母亲，没有经验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不完美的妈妈就是罪人吗？就该把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吗？
刘彩娟又说：“你知道，我家里也是有弟弟妹妹的，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忙，都是我带弟弟妹妹，老实说，妈那时候有怨言。我不想让你也有这样的负担。”
刘彩娟讲得真诚，纪舒听得动容。原来妈妈这么细心啊！
“妈，我没事。如果我不想做，我就不会做。你忘了吗？我变了呀，我现在啊，不会委屈自己的。”
刘彩娟点点头，脸上表情好多了。
“甜甜还小，这毛病肯定可以改。既然老师说可能是因为生活中的变故造成的，那我们就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就好了。”
虽然不能解决甜甜的问题，纪舒却很擅长安抚人心。
她对纪畅说：“畅畅，平时妈妈和姐姐很忙，你和妹妹呆在一起的时间多，以后你要多监督妹妹，如果再出现刚刚那样的情况，你要向妈妈汇报。”
纪畅像是小军人一般，嗖的一下站直了，说：“收到！我会记录下来的。妈妈、姐姐放心。”
纪舒摸摸他的头：“畅畅好样的！”
刘彩娟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观察着。没想到，被你看出来了。”
纪舒心想，这能不看出来吗，这小丫头跟一只小豹子一样凶狠，笑嘻嘻地咬人，这能瞒住谁啊？
“妈，我想，这件事我就不管了，还是你来处理吧？”
纪舒从身后搂住妈妈：“毕竟，甜甜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是个宝宝呢。”
她撅着嘴，两腮一鼓，装作生气的样子：“怎么没人来关心一下我啊？”
纪畅听了，把桌上的牛奶拿过来：“姐姐你喝，我不喝了。”
纪舒心都化了。这是什么天降预备役暖男啊。
她仔细观察刘彩娟，听到自己说不管这件事，刘彩娟脸上反而露出松弛的表情。
纪舒说：“快走吧，下雨天，去逛室内百货，还是不错的。我们坐5路车去，就在门口上车下车，也不淋雨。”
……
刘大力昨晚加班到晚上11点，等到周日早上醒来，竟然已经是10点半。
匆匆洗漱，他就出了宿舍门，不自觉往学校南门的方向走去，心里怀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期待。
雨这会儿下得小了一点，他也就放慢脚步，踩着水，他抑制住略微激动的心情。
突然身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他：“刘老师！”
“啊，是秦老师！”
秦菲管计算机研究所的人都叫“老师”，以示尊敬，但是她管张超叫张超，管莫旷枫叫莫旷枫——这是亲近。
她今天打着一把长柄黑雨伞，伞柄是木制的，看起来很精致，伞边上绣着花，还写着几个英文字：James □□ith & Sons。
识货的人会知道，1830年这个牌子诞生在伦敦，以手工伞闻名。但是武市大街上哪里会有人认识？有些老太太见了，还要说她打着黑色的伞晦气呢。
这年头，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人，估计也都在大学校园里晃悠，街上都找不出一个。
秦菲本人似乎和她的高档伞一样，有点格格不入，有点孤芳自赏。
她今天穿着一双雨靴，配上贴身的牛仔裤，还是时尚达人一个，一张精致大气的脸从伞下跳跃出来：“刘老师，这是去楚华街吗？”
她似乎心情不错，声音响亮，刘大力觉得她今天比上次在旋宫饭店亲切，上次总觉得她有点怪怪的。
“啊，是、是。”
刘大力其实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去“妈妈的菜”吃午饭，他不太好意思，况且今天张超和莫旷枫也不在，他没什么安全感。
他把伞举高了一些，方便和秦菲说话。
“秦老师，是去上课吗？”
“啊，不，下午四点的课。我提前一点去办公室备课。昨晚没住宿舍，去看我姨妈了。顺便……去给莫旷枫送点东西，我姨妈给我带的巧克力。分给他一些。我们毕竟是多年......朋友嘛。”
秦菲提到莫旷枫，声音就软了下去。
刘大力早知道秦菲和莫旷枫是老相识，高中之前就认识，这都超过10年了，就说：“你们关系真不错，这么多年都是好朋友，以后也一定能一直保持友谊的。”
秦菲的脸突然就绿了一下，当然，也可能是刘大力看走眼了。
隔着雨帘，秦菲猛然说：“刘老师，是不是要去找纪舒妹妹啊？”
刘大力的伞抖了抖。
“哪、哪里。我就是肚子饿，想去楚华街买点吃的。那里吃的多……”
“哦，原来是这样。那不凑巧了，我这里刚好想给送一块巧克力她尝尝，你要是去找她，可以顺便帮我带过去呢。省得我跑一趟。”
刘大力正愁没借口去“妈妈的菜”呢，一个人去吃饭太尴尬了，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只要能和纪舒妹妹讲上几句话，看一眼她圆圆的可爱大眼睛，他就满足了，所以跑腿就正好。
“啊，那我反正也没事，我去帮你送。”
秦菲咯咯笑起来，声音像是铃铛一般清脆：“刘老师，你的心思我理解了。我这巧克力，就当是借给你的，你拿去送给纪舒妹妹吧。”
说完，她从手里提着的大皮包里掏出一块棕色包装、写满了外文的巧克力。
“比利时巧克力，很好吃的。”
刘大力接过来，拿在手上，心已经开始跳了。
“要不我还是实话实说吧，这巧克力不是我送的呀，我就说帮她带的，你送的。”
秦菲的声音婉转而悠长：“有时候我想，如果勇敢一些，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你说呢？”
刘大力似懂非懂，从伞下想看清秦菲的表情，却被她的伞遮住了一半。
“嗯，没事，我还是说实话吧。”
刘大力却还是说，声音木木的。
这家伙，到底看出来她对莫旷枫的意思了吗？计算机研究所的人怎么都这样？秦菲心里恼怒。
秦菲见这木头也点化不了，又说：“好的。你就跟她说，我感谢她一直照顾莫旷枫。”
“好的，我记住了。”
刘大力没多想，满面笑容地和秦菲告别，心想，可找到理由去见纪舒妹妹一次了！
秦菲转身看着刘大力消失在校门口的雨幕里，心里真是不是滋味。神助攻一个没有，猪队友一拉一排。
她撅着嘴，低头看了一眼皮包里的巧克力：“白瞎我一块巧克力。刘大力你可不要辜负我，好好和你的纪舒妹妹聊聊天，多多培养感情。”
她举着伞，走路也轻快起来。
刘大力过了马路，进了楚华街，还在街口公交站附近呢，又有一个女孩子叫他。
怎么搞的，今天总有人找他！
“刘大力同志！”
“呃呃？”
他又举起伞低头看，却是一个瘦小的女孩，举着一把蓝色的花伞，原来是“楚华袜业”的老板娘钱桂君。
“钱桂君同志啊！”刘大力问了问好。他和钱桂君算熟悉的，斜边街的事情双方都一起参与了，而且，他还在钱桂君这儿买过袜子呢。
“刘大力同志，下着雨呢，来我们楚华街逛街吗？”
说话的却不是钱桂君，而是身后另一个举着红伞的女孩，是见过几次的罗倩倩，罗倩倩身边还有一个男人，看不清长相，两人挤在一把伞里面。
刘大力心想，这两位都出现了，纪舒妹妹是不是也在附近……
他环顾四方，却没有见到，这才摸了摸胸口，放心下来，真是愁人啊，见不见到都这么愁人。
“嗯，我有点事去找纪舒妹妹，那个有人托我送个东西给她。”
“啊，要去【妈妈的菜】找纪舒吗？今早她们歇业休息的呀。”罗倩倩高声说。
“啊？”刘大力震惊，手里的巧克力都抖了三抖。
“刚巧，纪舒妈妈半个月没休息了，这不是下暴雨，她们就歇业半天。你不知道吧？”
钱桂君语气和缓，瘦小的身躯在雨帘里显得更单薄了，却莫明让人安心。
刘大力刚刚听说纪舒不在，心里一沉，立即又有点开心，感觉不用见到纪舒的妈妈，似乎也算是逃过一劫。
“你要吃饭嘛？干脆和我们一起，我们三个人，加你一个刚好。我们今天受了纪舒的委托，去街尾那家【家乡小炒】吃饭考察的呢。”
刘大力本来想拒绝，可是肚子咕咕响起来，这么明显的赞同，让几个人都笑起来。
“好吧、一起去吧......”刘大力只好说。
罗倩倩笑说：“对了，这位是我对象童飞。童飞，这个就是我以前提到的理工大四大才子之一的刘大力同志！”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凑近了，笑了笑：“我是罗倩倩的对象，童飞。一起吃饭吧？经常听倩倩说认识理工大的人，今天可算见到了！”
童飞仔细看了看刘大力，表情玩味。
刘大力看了一眼童飞，觉得这个小伙子真的帅气，五官没得挑剔的，他认识的人里面，也就莫旷枫能和这个童飞比较了。
这餐饭吃得还算愉快，刘大力想付钱，却被钱桂君拦住，说这是“考察”，算“公干”，他不用付钱，纪舒会结账。
刘大力只好钱也没付。
等到下午1点，吃完了饭要散伙了，刘大力突然想起来那巧克力，是他答应帮秦菲送给纪舒的。
看样子，今天自己是见不到纪舒妹妹了，而且晚上他还要加班，他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对钱桂君说：“这个巧克力，是认识纪舒妹妹的一个朋友，秦菲老师给她带的，麻烦你帮忙给纪舒妹妹好吗？”
钱桂君自然是答应了。
于是，这块巧克力就到了钱桂君手里，躺在袜子铺的柜台抽屉里，静悄悄的，像是期待着什么偶遇。
……
纪甜一大早上犯了错，耽误了出门的时间，不过等到了上午11点，一家人还是到了新城百货。
这里是武市最大的百货商场，因为下雨，逛的人比平时少一些，不过还是人挤人。
□□十年代是商品的时代，只有人找货，没有货找人，所以百货商场里，永远是人满为患。
时不时能看见年轻的男女在挑选各种衣服被褥家电产品，这肯定是准备结婚的新人了。
逛百货的人，有的穿得破旧，有的穿得华丽，相同的是，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仿佛明天一定会更美好。
这就是时代的精神头儿。
刘彩娟抱着纪甜，纪舒牵着纪畅，一家人进了百货商场。
“妈，咱们先去买衣服，纪畅的新衣服都没几件，都读重点小学了，也要有个样子。”
纪舒哀叹着看了一眼纪甜：“甜甜的衣服倒是不少，林师傅忍不住就买……”
四个人就到了三楼的童装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个时候的童装，竟然如此五花八门，而且颜色多比后世鲜艳夸张。
因为武市的春天短，现在摆上的主打货，都是长袖衬衣和夏装了。
纪舒一眼就看中了一件米老鼠短袖体恤。
这件体恤的正身是大红色，袖子却是明黄色，胸口印着一个大大的米奇。
“这不就是马上就会开始疯狂流行的米奇童装吗？畅畅一定要拥有！”
纪舒难掩激动，她忙牵着纪畅，走近了看。
因为她知道，进入90年代之后，米奇童装会成为小朋友们的最爱。
“卡通人物”童装将会流行很多年，随着动画片的普及，小朋友们都会爱上米奇和其他卡通人物的，到时候，纪畅就能提前制霸理工大附小时尚界，成为班上最靓的崽了。
刘彩娟似乎已经习惯了纪舒的“预言性”发言，笑眯眯地说：“好看，这一件是好看。”
因为放松，她今天没有特意讲普通话，口音带了明显的黄县腔调。
没想到，旁边一个女售货员冷冰冰地说：“进口货晓不晓得？”
作者有话说：
刘大力：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作为初代程序员，我不喜欢你们这样拐弯抹角，我只想写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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