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纪舒也就恍惚了那么几秒。
有时候, 人对于和自己出身相近的人，容易产生嫉妒，对于和自己出身相差太远的人, 就只能诞生羡慕。
纪舒更不同，她已经看过了太多。泥地里爬起来的人, 看什么都多了一份从容。她不羡慕也不嫉妒，只是珍惜当下而已。
所以她很快从那恍惚里抽身，笑一笑：“秦老师, 你怎么也来了？”
秦菲倒微微愣了一下, 纪舒的热情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想象中的落寞表情没出现，这一个灿烂的笑打乱了她的阵脚。
秦菲还没说话，刘大力就站到前面来。
刘大力说：“纪舒同志，秦菲老师这周末说也想来江滩转转, 刚好知道我们要来旋宫饭店吃饭，她就一起来了，顺便载我们。本来她昨天去找你说的, 结果刚巧没遇见。”
言下之意，这朱红的高级轿车是秦菲家里的了。
秦菲忙说：“打了你们小区副食品店的电话，一直没人接。真是冒昧，我就直接来了，你不介意吧？”
事情也是凑巧，秦菲周六下班刚巧在食堂遇到了张超和刘大力。
因为和张超是高中同学, 算是老熟人，秦菲就加入他们一起吃饭。
“莫旷枫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吃？”
“他说时间来不及, 因为明天要出门吃饭, 今晚要抓紧把新模块测试一下。他说晚饭就吃中午打包的几个包子就好。这家伙, 你说，家境那么好，人还这么朴素。不亏是我的铁哥们！”
张超随口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明天出门吃饭？和谁吃呀？”
秦菲凤眼一挑，不经意间问道，手里的筷子停下来。
刘大力脸一红，低声说：“和之前我们认识的纪舒同志，感谢她上次在斜边街的事情里救了我们。”
秦菲这次来理工大就职，和斜边街的事情也有关系。
不知道是谁通风报信，莫旷枫的父亲居然知道了他因为一桩商业街的纠纷而受了伤。
老爷子摔了几个茶杯，可能暗中还出了些许力气，摆平了斜边街一干人。总之这件事通过莫父又传到了秦菲父亲耳朵里。
最后当然也到了秦菲耳中，她赶紧写信给张超，询问情况，又看了《今日聚焦》的新闻录播，对这件事算是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
当得知莫旷枫和纪舒居然联手解决了这件事的时候，她浑身止不住发抖，像是那种手里抓着的流沙正在快速滑走，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样，她一刻钟也不能多等。
入职理工大之后，她见莫旷枫和纪舒倒也不算太熟络，更谈不上亲密，才微微放心。
听了刘大力的话，秦菲脸色一冷，胸口发疼，却不表现，只说：“莫旷枫挨了一刀，还要请人吃饭，真是好青年。”
刘大力忙说：“如果当时不是纪舒同志，我可能就要破相了。莫旷枫也是来救我的，纪舒同志是被连累的。按说，我想请他们两个吃饭，可是莫旷枫非要他也出钱。”
张超说：“没事的，我们莫旷枫差那点儿钱吗？让你请他，那他肯定过意不去。再说了，纪舒妹妹人也有趣，一起吃饭多好玩，要不是我赶进度，我也想去呢！”
张超的天真烂漫，让秦菲嘴角一勾：“也是。纪舒是我班上的学生，学习用功又乖巧。我这周末刚好想去江滩逛逛百货，也想吃个饭，要不和你们一起去？”
刘大力有点犹豫：“这样行吗？要不要……问问莫旷枫和纪舒同志啊——”
秦菲笑了笑：“刘老师你也真是的。你想，你们三个人吃饭，多尴尬啊，位子坐下去还要空一个呢。两个男士，一个女士，别人见了也要奇怪，加我一个，刚好一桌，多合适。”
刘大力还在犹豫，秦菲忽而用撒娇的语气说：“莫旷枫肯定会答应的，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我回来武市，他还一次都没请我吃过饭，这次刚巧我也去那边，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玩吧？”
张超说：“要不你呆会儿去莫旷枫办公室问问？”
秦菲怕莫旷枫不答应，忙说：“刘老师，你就答应吧，你答应了我去找莫旷枫说嘛。”
刘大力扛不住秦菲的话，只好点头：“那你记得和纪舒也打电话说一声，我知道她们小区副食店的电话，我抄给你。”
他脸又红了。
秦菲心里和明镜一般，刘大力根本不好意思单独和纪舒打电话。
“没问题，我去打电话。”
吃完了这餐饭，秦菲去找莫旷枫。
莫旷枫穿着白色的无尘服，在计算机研究所的办公室机房里捣鼓着什么东西。
秦菲早知道他现在科研任务重，平时也不常来找他，换一张冷脸还不如脑海里想念。
她站在门口，在小玻璃窗户外面招手。
莫旷枫侧着身子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的高鼻梁上，一双眼睛朝下看，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认真工作的男人是最帅的，秦菲忍不住心动。
秦菲心跳快起来，眉头微蹙，只是一直看着他，就会入迷。
莫旷枫没看见她，她却也不敲门。就这么等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在偶然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秦菲。
秦菲这才笑着再次挥手。
莫旷枫放下了记录本，开门出来，有些意外：“秦菲，你怎么来了？”
“莫旷枫，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要总是秦菲秦菲的叫我，叫我菲菲或者Joan好吗？”
她答非所问。
“秦菲，有什么事吗？”
他问非所答。
秦菲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是这样的，刚刚我遇到了刘大力。我明天刚好也想去江滩那边逛街，他就说你们明天要去吃饭，要不我也一起去吧？”
她又冲口而出：“纪舒那边，我会去说的，可以吗？况且你们两个大男生，带一个小妹妹去吃饭，多不好，我一个女孩子一起去，不是更避嫌？纪舒妹妹也能放开些。”
莫旷枫考虑了一下，微微颔首：“那我去找纪舒同志问一下吧。”
秦菲狂喜，却不敢表露：“我去就好了，刚好要去楚华街办事。都是女孩子，说话也方便。”
秦菲说完，不等莫旷枫回答，又笑着说：“我还是她夜校的英文老师呢，我们早就认识的。”
莫旷枫点了点头，望着秦菲的背影，却又皱了皱眉。
……
第二天一大早，秦菲叫了姨妈家的司机来理工大接人，上车了，才告诉莫旷枫，昨晚没有联系到纪舒。
刘大力见秦菲红着脸，很为难的样子。
想到这件事，也是他起的头，刘大力就为秦菲解围说：“应该没问题吧？纪舒同志人那么好，不会在意的，况且，四个人出去，更方便。”
莫旷枫也不再多说，他本来想坐副驾驶的位置，却被秦菲拉着坐在了后排，刘大力坐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上秦菲一直和刘大力聊天，莫旷枫只是看着窗外，一双眼睛清亮幽深。
秦菲这一招先斩后奏，让她有点理亏，便也不刻意找莫旷枫聊天。
下了车，秦菲先发制人，刘大力也跟着打圆场，莫旷枫只是站在一侧。
纪舒笑说：“当然不介意，多一个人一起吃饭，更热闹。”
秦菲脸色松弛下来，悄悄瞟了一眼莫旷枫，却见他也在看自己，脸霎时间一红，不再说什么。
四个人就朝着饭店门走去。秦菲觉得有点理亏，不敢跟着莫旷枫，就走在最后面。
旋宫饭店是武市知名的涉外大饭店。
饭店始建于19世纪20年代，由英国人设计，拥有标准的欧陆建筑风格。
就在去年，也就是1988年，饭店据说花了1000万的巨资翻修，黄铜的旋转门、德国的花砖、美国的席梦思、日本的彩电和空调、定制的雕花玻璃……
无一不奢华。即便是后世住过不少五星级酒店的纪舒，也觉得饭店极为美丽大气。在当时的武市，更是顶级酒店。
除了客房，旋宫饭店的法国餐厅也很有名，是武市先富起来的人的宴请首选，还有很多老外在此就餐，老外本身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了。
纪舒走进厚重的金色旋转门，身后跟着的是高大的莫旷枫，门外阳光灿烂，门内大堂里，金色的吊灯闪着迷醉的微暗灯光，莫旷枫的影子散在她肩上，再落在面前的地上。
纪舒光盯着脚下了，都没注意到后面的人是谁。
旋转门本来正在缓慢转动，纪舒跟着踏了一小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穿着西装的小男孩，突然冲到旋转门的对侧，一把推动旋转门。
旋转门的速度瞬间快了起来，纪舒来不及反应，莫旷枫被身后的旋转门撞到，脚步向前，尽管控制了一下，却依旧眼看就要撞上纪舒。
纪舒忙回头，见莫旷枫压了过来。
他的一张脸越来越近……
纪舒竟然看呆了，那一刻说不清脑子里在想什么，烟花乍开一般，忽而觉得，小伙子皮肤蛮好的，不知道平时怎么保养的呢？
来不及寻找他皮肤上的瑕疵，那张脸却远离了，原来莫旷枫不得已伸出双手，架在了纪舒的双肩上。
现在两人的姿势就相当有趣了。
纪舒是回眸惊呆，莫旷枫是双手按在她肩膀上……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人见状，一把拉住小男孩，“干啥子哦！”
她转身对莫旷枫和纪舒道歉。
“呃？”
纪舒已经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莫旷枫这才松手，飞快地把双手背到身后：“抱、抱歉。”
他低着头，没有和纪舒对视。
纪舒爽朗一笑，一边说：“没什么”，一边大踏步出了旋转门。
那边家长已经把孩子按在腿边，还回头道歉：“不好意思，今天他6岁生日，请见谅！”
“没事！”
纪舒忙说，莫旷枫也点头致意。
这一切都被秦菲看在眼里，她目光冰冷地进了大厅。
……
等到上了桌，拿了菜单，秦菲也一直悄悄观察纪舒。
她原本想，她是张超的老乡，黄县人，中专才进城，不过是国棉二厂的女工，就算现在在学校里，也仅仅是个图书管理员而已。
西餐？她怕是没吃过吧。
秦菲嘴角不动声色地挂了一点讽刺的笑容，盯着纪舒的一举一动。
可她彻底错了。
纪舒不仅点菜的时候不经意间说出“Moules Marinières” ，也就是法国常见的一种青口贝做法“白葡萄酒青口”，甚至还点了相适配的比利时啤酒。
怎么回事？她是在图书馆提前学习过吗？
秦菲稳住心神，优雅地点了圣雅客扇贝和波多尔干红。
刘大力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莫旷枫随意地问他：“要不就点白汁烩小牛肉吧？”
他立即点头，莫旷枫又要了两杯干红，语气随便，仿佛吃食堂，这让刘大力心跳逐渐恢复平稳，他感激地看着莫旷枫。
四人虽然都认识，可是除了纪舒，似乎都有心事，场面一时间竟然十分冷场。
纪舒倒是非常开心，饶有兴致地从雕着葡萄图案的玻璃窗往外看，小花园里有一个欧式小喷水池，几座常见的雕塑摆在旁边，不过是断臂的维纳斯啦，爱神丘比特啦，再要不然就是圣母玛利亚啦，总归是邯郸学步一般的陈设。
最近看惯了武市八十年代的街景，再看看这些建筑，纪舒觉得很有趣。
上辈子她不知道，原来还没进入90年代，有钱人的生活就已经如此现代化、国际化，世界一直有着层次，有时候，只是自己没看到，或者说装作不存在。
刘大力询问了纪舒店里的日常，纪舒把价格战的事情说了，自然略过了冯光耀的牵涉。
秦菲听了，更觉得纪舒讲话有条理，有想法。在海市，秦菲哪家火爆的、知名的餐厅没吃过。
没有一家店能靠着价格战活下去，更不谈做出品牌了。她之前在贸易公司工作，对品牌也很有研究。如果不来理工大，她本来想入职海市一家英国奢饰品公司专司品牌管理。
“所以，现在也不算十分顺利，不过我想，靠着好的品质、好的服务，我们一定能成功。”
纪舒耸耸肩，那样子，倒像是已经成功了似的。
秦菲靠着女神级打扮带来的安全感突然消散不见。
尤其是他注意到莫旷枫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纪舒说话的时候他只是默默看着她，那清淡的温驯神色、低垂的眼眸都让她心碎。
纪舒全然不知对面的白富美内心如何地天人交战，又如何强颜欢笑，她只当自己正在被《致富经》节目采访，对刘大力的问题有问必答。
她把脑袋里储存的知识都讲出来，不再像是上辈子那样什么都埋在心里。
懂，就说，有主意，就提。不在乎众人的想法，只是表达自己。
“纪舒妹妹，你以后会从图书馆辞职吗？”
刘大力终于问道，另外，他把“同志”换成了“妹妹”，随了张超的叫法，无形间就拉进了和纪舒的距离。
刘大力以为没人注意到他的偷梁换柱，却不知莫旷枫的手指不经意间在桌上点了两下。他似乎听出来了不同，又似乎没有。
更没注意到秦菲的眼神也闪了闪。一个“妹妹”，三个人心里都有涟漪泛起。
独独是妹妹本人，心无旁骛。
“嗯。应该会吧。我现在就想多读点书，多见见世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纪舒今天可太开心了，旋宫饭店的西餐果然好吃，不比当初她和小妹纪甜在法国吃的差多少。
当时，纪甜因为被一个男明星捆绑炒作绯闻而生闷气，拉着纪舒去欧洲玩了二十多天，两人天天吃大餐，纪舒也练就了吃西餐的经验，刀叉礼仪都按着本地的来，吃到最后，法语菜名都能报个全忽了。
刘大力见纪舒吃西餐驾轻就熟，对她更是另眼相看。
这餐饭，有人欢喜有人愁。
吃完了饭，莫旷枫和刘大力去付钱的当口，秦菲忽然说：“纪舒同学，莫旷枫家里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纪舒一愣，笑起来：“不知道啊，不过一直好奇呢，应该家境不错吧？”
她挤了挤眼睛：“哎呀，刚刚应该再点个菜，他那么有钱！我这是不想坑刘大力同志。”
秦菲见她说得直白坦然，更不忿了。
“他家里一直是从商的，祖上就做丝绸盐铁贸易，后来搞洋务运动的时候办过机械厂，再后来……现在大名鼎鼎的锦泰贸易公司就是他父亲开的。”
“锦泰贸易公司？”
纪舒皱眉。
老实说，贸易公司都很低调，属于闷声发大财的产业，少见报端。
后世生活中很多商品都是靠贸易公司进出口，可是你真要问公司名字，大多数人都记不住。
同样，纪舒也不记得未来有没有一间这样的公司，做得如何。
“嗯嗯，厉害！”
她便糊弄地竖起大拇指。
秦菲有点恼怒，纪舒似乎完全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可没有更多机会给她发挥，莫旷枫就回来了。
秦菲急得脸一红。
刘大力问：“你们聊什么这么火热？”
纪舒仰脸，笑嘻嘻地：“秦老师正在跟我讲，莫旷枫同志家里是大富豪，祖上做丝绸盐铁，还搞过洋务运动，现在是贸易公司！”
秦菲手里的黑色皮包被她掐得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怒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纪舒现在的行为，这不是背后插刀吗！
后世，有个词很适合，绿茶。
纪舒大大咧咧地，竟然茶言茶语了一回！
作者有话说：
纪舒：不懂这些事情，只想安静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