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纪舒和钱桂君都抬头看过去, 见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长得圆滚滚, 四方脸，招风耳, 看起来就像是个“小霸王”。
女人也笑起来，“爱军，小声点！”
说完, 就朝着纪舒扫了那么一眼, 眼底带了点轻蔑。
纪舒微微蹙眉, 这两人如此没礼貌，真是一对母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再一回味, 这个女人叫孩子“爱军”，看孩子的年龄，和纪畅应该也差不多大。
这附近区域, 可不都是理工大附中附小孩子们的活动区域吗？
这个小男孩，难道就是欺负纪畅的胡爱军？
上次纪畅的事情，最终纪舒他们也没有去学校找老师。因为过去不久，纪舒也来不及问纪畅现在学校的情况。
她心里觉得还是疏忽了弟弟，就不准备得过且过，因此笑道：“哎哟, 哪家的小孩子乱说。这叫反季促销，懂不懂？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时候有几个男大学生模样的人进了钱桂君店里买袜子, 钱桂君忙看了纪舒一眼, 纪舒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让她去忙。
那个女人走近了，仰着脸，皱着眉头：“嘴巴放干净点啊，你个摆摊子的，你没看我都教育孩子了吗？”
“摆摊子怎么了？摆摊子就活该被熊孩子乱说？你那叫教育吗？”
纪舒也当仁不让，熊孩子这时候还没被广泛采用，这个词后世在互联网上成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恶势力。
“你说什么？你说我家孩子是熊孩子？你有没有搞错？”
女人显然生气了，把腰一叉，头拧着：“你信不信我……我找人来把你摊子给掀了？”
“看清楚，这告示，现在楚华街允许临街摆摊，你找谁给我掀摊子？”
纪舒指着不远处公示栏上的告示，大声说。
女人自知理亏，这一路看见外面摆着卖货的人不少，要硬说不能摆，不能服众。
胡爱军见妈妈生气，也嚣张起来：“我爸爸是部队的，你敢欺负我！”
说完，竟然从塑料布上取了一双塑料凉鞋，往地上一扔，跺了几脚。
纪舒恍然大悟，原来胡爱军在附小没老师敢管，还有亲爹这个因素。这也太嚣张了。
“部队怎么了？还不是按规矩办事！”
纪舒大喊，她见有几个人已经停下来围观，就提高声音：“来人呐，听说有人要来掀我摊子，这个小孩说他爸爸是部队的，要欺负我们小老百姓啊！”
刚买完袜子的几个男大学生从钱桂君店里出来，也站在纪舒这边，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就说：“这是欺负人吗？部队怎么了？依法治国！”
纪舒心想，不愧是这时候的大学生，天之骄子，热血未凉啊！
围观的人也说：“怎么拿部队压人呢？部队也有规矩啊！”
“了不起啊！国家支持摆地摊，个体经济！”
“欺负人家小妹子干嘛？”
一会儿，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几个看见胡爱军抢鞋子、跺鞋子的围观群众也说：“赔钱！”
女人见自己突然一下子处于弱势，更是跳得高：“是她先骂我家孩子是熊孩子的！”
说着，伸出手指着纪舒的脸，恨不得戳过来一样。
纪舒说：“各位评评理，你们说，把摆摊子老百姓的货物拿到地上踩，是不是熊孩子？”
这胡爱军的一只脚还踩在那双凉鞋上，想狡辩抵赖也是不能。
女人看了一眼胡爱军，真是个猪队友，这不是坐实了熊孩子吗？！
众人都说：“就是熊孩子！赔钱！”
钱桂君也出来说：“这位阿姨，你看你家孩子把凉鞋都踩脏了，这怎么卖？要不各退一步，你把凉鞋买了，这事就算了。不然我们就只好报警了。”
她语速平缓，看起来像是不偏不倚，众人都点头。
女人眼见众人议论纷纷，胡爱军傻愣愣的，还没把脚挪开，一生气，就给了胡爱军一巴掌：“叫你乱踩！”
说完，她从身上背着的红色漆皮小包里掏出5元钱，丢在地上，拉着胡爱军就准备走人，回头恶狠狠地说：“钱给你，鞋子我不要了！穷鬼！”
胡爱军突然被妈妈打了一巴掌，嘴巴一瘪，眼睛一闭，哇哇哭起来，声音很是凄惨。
纪舒大喊：“给我把钱捡起来，递给我！”
女人冷笑：“你不就是想讹钱吗？给你了，不用找！这破鞋子，能值5块钱？”
纪舒灵机一动。
她俯身从摊子上拿起一双粉色凉鞋，一双男士黑色凉鞋，举起来，对着围观的人说：“大家看看，这是京市二厂的拳头产品水晶塑料凉鞋！质量多么好，夏天穿踩水都不脱胶，一体成型！我家里托人拿的货，反季售卖，去年夏天都是5.5块一双，现在只要3块钱！你说，值不值5块钱？”
众人都看着纪舒手里的凉鞋。
有个围观的大妈顺手拿起一双来，一摸，“质量是不错哎。接缝都看不到，去年这肯定要卖5块钱以上的。”
纪舒微笑，对着胡爱军的妈妈说：“我这5.5块的鞋子，只卖3块，是为了回馈顾客，不是为了回馈熊孩子。我劝你把钱捡起来递给我，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男大学生已经很生气，纷纷叫到：“太侮辱人了！歧视商业工作者，你这是愚昧！”
“把钱捡起来！”
胡爱军还在哇哇大哭，他妈妈已经乱了阵脚，只想脱身，眼见周围的人都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身上也直冒汗。
她对胡爱军说：“自己闯的祸，你自己去解决，去把钱捡起来！”
胡爱军早就被亲妈吓得两腿发抖，这小魔王谁也不怕，就是怕他妈，一边哭着，他一边就捡起那5块钱，捏着钱边边，颤抖着递给纪舒。
纪舒收了钱，利落地还找了他2块，塞给胡爱军。
递钱的时候，她弯腰低声在胡爱军耳边说：“还敢欺负人吗？”
胡爱军肩膀一缩，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他接了钱，眼泪刷刷地掉，话也不敢说，往她妈妈身后躲。
女人拽着胡爱军，冲开人群：“看什么看！”
刚走了两步，她又冲回来，一把抓起地上被踩过的那双凉鞋，这才旋风一般逃离了现场。
等母子两个一走，众人爆发出欢呼。
“太解恨了！”
“怎么教育的孩子！”
“真是熊孩子，看以后还敢瞎搞？”
纪舒站到路边的台子上，高声说：“谢谢各位为我主持公道！刚刚你们也听到了，这凉鞋我本来卖3块钱一双的，现在在场的各位，5块钱就能买两双！从34码到45码都有，先到先得，卖完了就没有了！”
众人一听，都凑近了。
为首的一个大妈一下子就抢了一双女款一双男款在手上，“我，我买2双！这质量，哪里找，便宜啊！”
纪舒马上收了钱，给大妈拿了塑料袋子装好了，大妈接过来，手上又拿了两双，“再拿两双给我两个外孙女穿！”
这头一开，人们就开始疯抢起来。
“5块钱两双，真是便宜，和我老婆一人一双！”
“给我姐带一双，我要大红色的，唉，没有了，那拿一双蓝色的吧！”
“我们宿舍四个人，我直接买四双！”
“快去把隔壁宿舍的哥们叫来，他不是缺凉鞋吗！这当拖鞋穿也行，划算！”
“这老板地道！”
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然抢起来了。
还有一个女学生走过去了，逛了一圈又折返回来买了两双，哀叹着：“果然下手要趁早，好看的颜色没有了。”
钱桂君忙着帮忙维持秩序，纪舒在钱桂君耳边讲了几句，钱桂君眼里兴奋一闪，点点头。
纪舒又高声说：“今天袜子也大酬宾，凡是买了凉鞋的，进店买袜子，买三双就送一双透明丝袜！价格不限，买了就送！”
那些买完凉鞋本来准备走的人一听，又进入店里去挑袜子。
钱桂君的袜子平价不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也好看，很多人一下子就又买了好几双袜子，一些大学生都是十双十双地买。
有些下班的人去坐公交车，看见这个铺子里里外外全是人，也就过来看看热闹，谁知道一看，就忍不住买了鞋子买袜子。
纪舒和钱桂君忙得不可开交。
最后，很多人竟然连鞋码都不挑了，剩什么买什么，反正这年头家里人口多，总能有人能穿，转卖转送给亲戚朋友也不错。
八点半不到，纪舒的200双鞋子居然都卖完了！
等人流渐渐散去，她数了数钱，一双挣了1.5块钱，这200双，就赚了300块钱。
“这几乎都够我付装修队的钱了！”
纪舒开心地跳起来，疲惫的双腿似乎都又充满了干劲。
“我今天也卖出了好多袜子！”
钱桂君点了钱，抬起头来，“挣了50多块，一天而已，租金就回来了。这招牌都没挂出去，这可是开业第一天。”
两人眉开眼笑。
“之前做国库券我不是也赚了钱吗？而且比这个多多了，但是这摆摊挣来的钱，怎么觉得格外值钱呢？”
纪舒端详着那些票子，然后小心地扎好，放进小包里。
“我也觉得，之前在我妈的铺子里收钱，比摆摊赚的多太多了，可是今天的感觉好开心。”
两人从钱桂君店里般出两把小椅子，坐在一起，盯着街上的行人。
钱桂君从铺子柜台后面掏出两瓶本地啤酒，打开了，递给纪舒一瓶：“庆祝一下？”
“哎哟，居然准备了酒！”
“你看，天气越来越暖和，八点多路上还有人逛，这到夏天，估计要火死了，生意做不完的了。”
纪舒终于有空喝点东西，她咕咕灌下一大口啤酒，却被呛到，自己被呛得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再火能有今天火？你这一招化熊孩子为招牌，真是绝了。人家本来是看热闹的，突然就都掏钱了。”
“这围了那么多人，你说我不顺便卖货，那不是浪费嘛！况且，这个孩子我知道……”
……
“原来如此。这个胡爱军小朋友遇到你，也是他的不幸了。”
钱桂君听纪舒讲了纪畅被欺负的事情，有感而发。
“小孩子都是父母的影子。胡爱军嚣张跋扈，那肯定是学习的家里人。”
纪舒轻轻说。
“确实，我看他妈妈那个样子，平时应该也是个爱欺负人的。”
“我正想说呢。人人都说，孩子不行是妈妈没教好，可是父亲去了哪里呢？看孩子的表现，父亲应该平时也没有好好管教他。谈到孩子的教育，立即就想到是母亲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一种社会偏见和不公平吗？”
钱桂君低头想了想，也喝了口啤酒，啤酒瓶里发出噗噗噗小泡泡破裂的声音，在黑夜里很清晰，像是某种奏鸣曲，呼应着两人突然深沉的心境。
“纪舒，有时候我觉得你思想太敏锐了，或者说超前。有很多想法，我从小就怀疑，觉得奇怪，可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但是跟你一聊，你都能点出来。”
纪舒抿嘴。
这也不全是她的敏锐，这还是感谢互联网，让人和人以以往所没有的速度和方式联结在一起，分享观点、启迪思想。
很多国际大牛的书，都可以在网上看到，这些观点，也不全是她纪舒原创。
从这个意义上，像是莫旷枫他们这样的国际国内计算机先驱，才是需要感谢的人。
算算看，这应该是国内第一批搞计算机的人才了。
“怎么说呢，世界在发展，以后我们都会变得更开放，懂得更多。世界啊，会越来越大呢，改革开放的步伐不会停下。你听说过互联网吗？”
“互联网是什么？是那个什么计算机的吗？四大才子是不是研究这个的……”
钱桂君脸上满是困惑，“之前听刘大力他们聊起过一点，不过没有太了解。”
“某种意义上，以后我们都要感谢计算机和相关工作者。因为，计算机技术可以让人们相互联结……所以啊，像是莫旷枫、张超他们这样的人，真的是改革开放的大功臣。”
纪舒觉得自己解释不清楚互联网，正说着，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个人影挡在了面前。
“嗯，还有凉鞋卖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有点低沉，却并不冷淡，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纪舒赶紧抬头一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居然是莫旷枫本尊！
她想到刚刚正在大谈世界变革，还点评莫旷枫本人，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到？
纪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色微微一红，赶紧站起来，“莫同志，我刚刚是在表扬你！”
作者有话说：
这叫“引流”，毕竟是开过网店的人啊，纪舒能不知道吗？
今天爆更了，明天我继续努力，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