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求
永和宫厚重的帐子已换成了清凉的珠帘, 风吹过叮当一响，倒是有些像风铃。
凝意低头进了后殿，“儿臣给额娘请安, 愿额娘万事顺心。”
“来啦。”德贵妃抬手。
李嬷嬷扶起凝意, 着人上了茶水。
乳娘们抱着两个孩子给德贵妃行礼, 德贵妃忙道：“快让本宫瞧瞧。前儿听说弘晖半夜起了高烧，本宫担心的不得了。”
弘晖早已生龙活虎, 受了德贵妃示意，乳娘将弘晖和锦愿放在塌上, 让他们自己在上头爬爬滚滚的。
“宫里的孩子难将养，本宫这些年看的太多了。”德贵妃视线没离开孩子, “你府上如何？”
“旁的倒也没什么。”凝意想起这几个晚上四爷的过分热情，连自己都没发觉羞红了脸。
德贵妃瞧在眼里, 低垂着眉眼会心一笑。
她知这个儿媳是个害羞的，有些话心中明白便可, 一旦拆穿, 今儿凝意怕是得羞上一整日。
相比之下，富察氏就是个外放的性子。
“之前儿臣请了翟先生来说书, 本是想着儿臣怀孕时各位嫂嫂时常关心，五弟妹和六弟妹又常来陪着儿臣解闷。不料，那日儿臣倒是见了位意想不到的夫人。”
德贵妃笑容微顿，“受了诰命的夫人？”
“正是。”凝意笑容不变, “索额图大人的夫人突然到访，还给弘晖和锦愿带了些礼物来。”
殿内伺候的人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李嬷嬷心头着急, “娘娘……”
后头的话却被德妃一个眼神制止。
李嬷嬷带着殿内的人退到外头守着。
“儿臣与索额图夫人是不认识的, 论辈分, 夫人得是儿臣的祖母辈了。”凝意权当没见旁人战战兢兢，也无视了殿内的暗流涌动。
“难得见她大方。”德贵妃双指捏着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红润的唇色印在栗子糕上，日光透过窗户斑驳的落在地上，“年纪虽大了些，却如此不懂礼数。她的确算是长辈，也深知上门至少得提前半日遣人送拜帖。她人都到了，下人才呈上拜帖，可不是逼得你非见她不可？”
凝意点头，“儿臣也是如此想的。既躲不过那不如就大大方方见了。”
“依本宫瞧，她也没落到什么好处吧？”德妃擦干净手指，抬头揶揄的看着凝意。
凝意勾唇浅笑，“额娘说的对！她是来见二嫂的，儿臣也让她见了，可偏偏这位夫人在二嫂那头碰了钉子却想着将火发在儿臣身上、弘晖和锦愿出生后，皇阿玛和额娘赏赐的东西都已经堆满了库房，儿臣自不会收下索额图夫人的东西。”
“她没因此给你脸色瞧？”
凝意嫣然一笑，“儿臣脸皮厚，她让儿臣瞧，那儿臣便瞧着吧。反正，儿臣不当回事，心里自然不会不舒服。至于索额图夫人……那儿臣便不知了。”
“你这一招，倒是让她起了些别的心思。”德贵妃将手肘搭在小桌子上，扯了下帕子，“最近赫舍里一族送了两个丫头进来，过了内务府层层摸查，这二人已经被留在宫里了。”
凝意心一提：“您的意思是？”
“索额图夫妇在太子和太子妃面前屡屡碰壁，为了维系和太子的关系，赫舍里一族送了新人进来，说是来当宫女伺候主子们的。索额图在前朝呼风唤雨，内务府的人又怎可能将他家里的人安排去旁的地方？”
“这是送去毓庆宫的。”凝意肯定道，“二嫂下了索额图夫人的面子，那边就准备了旁人恶心二嫂。可儿臣瞧二哥二嫂鹣鲽情深，可不是旁人能随意插一脚的。”
德贵妃点头轻笑，“要说鹣鲽情深，本宫却觉得是你和小四啊。”
说着，德贵妃指了指她颈侧露出来的一抹肌肤。
清朝的旗装一整套穿着，基本上是遮了个严严实实，但凝意偏头时还露出来一段白玉般的脖颈，脖颈深处一枚深紫色的痕迹还是被德贵妃捕捉。
德贵妃掩唇笑了起来。
“娘娘。”李嬷嬷掀开珠帘轻声走了进来：“卫嫔娘娘来给您请安。”
“平常倒是也难得见她一面。”德贵妃收起笑意，让李嬷嬷带着凝意去帘子后遮一遮脖子上的痕迹，“本宫在正殿见她，你弄好了也过来。除了请安，她也不爱来永和宫。今日突然到来，怕是为着你来的。”
德贵妃先一步去见卫嫔，凝意拆了领口，由着李嬷嬷帮她遮住那一抹深深的痕迹。
整个过程，凝意都在心里暗骂四爷，铜镜中李嬷嬷的神色看的不太清楚，但凝意还是能察觉李嬷嬷的笑意。
耳根渐渐泛红，进而一步步爬上脸颊。
李嬷嬷帮着凝意整理，“福晋与四贝勒夫妻情深，娘娘在宫里便放心了。福晋，奴婢在这里照顾大阿哥和四格格，您且放心去正殿。“
“有劳嬷嬷了。”交给旁人的确不放心，但交给李嬷嬷凝意万分放心。
出了后殿，凝意径直去了正殿。
正殿里，德贵妃已经和卫嫔喝了一轮的茶，糕点也重新上了一份。
“额娘。”凝意见了礼，“儿臣可打扰您和卫嫔娘娘说话啦？”
“来的正好。”德贵妃浅笑，端庄自持：“你应该还没和卫嫔说过话吧。也该见一见，免得日后在宫中碰到了不认识。胤禩的府邸就在你们旁边，等郭络罗氏进府，你们必定是要有来往的。”
说着，就有宫女给凝意引荐。
凝意勾唇笑道：“说起来，这是与卫嫔娘娘第二次说话了。”
卫嫔笑容微顿，“四福晋好记性。”
“哦？”德贵妃不动声色轻轻反问，“何时还见过？”
“不过是路上碰着说了几句。”卫嫔先一步道。
此时，有个女子从一旁绕了出来，她梳的发髻简单，但那对金镶玉簪子还是夺人眼球。
凝意诧异，但她没直接开口。
可这陌生的女子非常自来熟，直接过来拉着凝意的手。
凝意浑身一僵。
“四福晋。”郭络罗氏开了口，“常听卫嫔娘娘说起四福晋温婉贤淑，容貌又是一等一的好，今儿一见才知娘娘所言非虚。在您面前，我都自愧不如了。”
凝意扯了扯唇角，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胳膊。
“卫嫔。”德贵妃招了凝意到身旁，“你以前是惠妃宫里的，是个最懂规矩的。郭络罗氏是和胤禩定亲的人，明年便要成亲，按理这段时间二人是不能见面的。你可不能因着心疼儿子而坏了规矩啊。”
“是，嫔妾都记得。”卫嫔忙起身道。
“凝意是贝勒福晋，格格虽为安亲王的外孙女，可该行的礼还是得有的。”德贵妃抚着膝盖上的玉如意，“今儿格格进宫，就让卫嫔带着你去御花园好好逛逛。御花园在后宫，众阿哥都在阿哥所，寻常也不会撞见。”
“是。”郭络罗氏被德贵妃明里暗里讽刺了几句，倒是安分了下来。
她走到卫嫔身边的位子坐下。
卫嫔不是个多话的，突然间要她没话找话也是难。
不说凝意觉得闷，连德贵妃都有些受不了，她缓缓扬眉，“本宫先去更衣。”
卫嫔和郭络罗氏起身，等德贵妃离开后，卫嫔的笑意明显就多了，“四福晋气色好，一看便知四贝勒爷对您是极好的。”
“卫嫔娘娘谬赞。”凝意说了几个字后便没说话。
卫嫔笑容僵了僵，她偏头看了郭络罗氏一眼。
出乎凝意的意料，郭络罗氏没动，坐在凳子上喝茶吃糕点，帕子过手压了压唇角，挺直了脊背，仪态极好。
凝意挑眉，视线在郭络罗氏身上多停了一下，而后搭着霜降的手起身：“陪我去额娘的小厨房瞧瞧。格格可有兴趣随我一起？”
卫嫔眉眼闪过意外，进而欣喜。
郭络罗氏却是一顿，刹那间笑靥如花，笑容似真似假，一时让凝意都不好分辨。
出了正殿，郭络罗氏亦步亦趋的跟着凝意。
她没开口，凝意也没开口。
等过了三人合抱的古树时，霜降擦了擦砖石，凝意落座，“格格可有话要与我说？”
郭络罗氏掩唇轻笑，“四福晋聪慧，原是早就瞧出我的来意了。”
“瞧出你有事，却并不知其中深意。”凝意玩着帕子，“我不喜无端坐着，沉闷不说，各有心思也忒累了。”
郭络罗氏舒了口气，“今儿倒是个意外，我本是来给太后娘娘和惠妃娘娘请安的，却不料在延禧宫遇上了卫嫔娘娘。”
“卫嫔娘娘是八爷的额娘，也是格格未来的婆母。”凝意笑着道。
郭络罗氏却直言：“福晋，我也不拐弯抹角，您可别觉着我说话直。嘎达混是卫嫔娘娘的兄弟，也是八爷的舅舅。但银子是他自己借的，花是他花的，到最后怎的就没了还的银子？这都几年了。卫嫔娘娘的意思我也知道，不过是想着由我来开这个口。一来不损她在宫中的颜面，二来……我和福晋是同辈。”
凝意挑眉，对郭络罗氏愈发感兴趣了。
“可此事又与我何干？”郭络罗氏轻轻一个撇嘴，这是她表达不屑的小动作，“谁借的谁用的那就谁去还呀！我还没嫁给八爷，这事儿原本就牵扯不到我的。就算已经礼成，那也该是嘎达混自己的事儿，与八爷又有什么干系？卫嫔娘娘心疼娘家兄弟，可日后给她养老的还不是八爷？”
凝意抬眉与霜降互换了个眼神。
霜降立刻道：“主子，奴婢看到贵妃娘娘回正殿了，咱们……”
“那便去小厨房给额娘做道糕点吧。”说着，凝意起身看向郭络罗氏：“一起？”
郭络罗氏笑靥如花，忙点头：“我也想着得给卫嫔娘娘做一份，就借着福晋的面儿借用一下贵妃娘娘宫里的小厨房。”
她们待得这个地方能清楚看到德贵妃是否回正殿。
霜降说是这么说，可郭络罗氏知道德贵妃并未回来。
既如此，她可不愿回去面对卫嫔的苦口婆心。
凝意和郭络罗氏在小厨房待了半个时辰，眼瞅着就要用午膳了，李嬷嬷进了小厨房，“奴婢可找着福晋和格格了。四贝勒爷和六贝勒爷待会儿要来永和宫用午膳，娘娘遣奴婢来告知福晋一声。”
郭络罗氏忙收了手，“那我先去正殿跟贵妃娘娘告退。”
李嬷嬷笑着摇头，拦住郭络罗氏的脚步：“格格勿忙，娘娘心疼四贝勒爷府上的大阿哥和四格格，眼下正在后头陪着一起玩呢。格格与卫嫔娘娘亲厚，娘娘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格格。”
郭络罗氏点头，“嬷嬷请说。”
李嬷嬷神色微敛：“这件事娘娘是没法子的，四福晋更没法子。外头的事儿是朝堂之事，后宫不得干政，娘娘不能违背，四福晋自然也不会插手四爷的事儿。”
“贵妃娘娘说的极是。”郭络罗氏带着话往正殿去。
德贵妃没见卫嫔和郭络罗氏，只让李嬷嬷送了二人出去。
凝意擦干净手，霜降端着两盘糕点跟在身后。
等李嬷嬷转身回来，凝意才往后头走：“郭络罗氏倒是个明白人。”
“所以娘娘肯提点几句。”李嬷嬷笑着道，“卫嫔素日里也算个明白的，可为着这娘家的事儿没少后宫求人。四贝勒爷做的这事儿是皇上的旨意，后宫却早得了消息。卫嫔这是第二次找您了吧？娘娘还说，今儿她没如愿，霜言格格又还没嫁给八贝勒爷，她不好过于苛责，只怕还会着人来烦您。”
“那嘎达混对卫嫔很好？”
李嬷嬷浅笑，掀了珠帘请凝意进入殿内。
德贵妃陪着弘晖玩，锦愿早在一旁睡下了。
她回头随口道：“不过是觉着她是皇上的嫔妃能帮得上忙，哪里真心为她？”
作者有话说：
久等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