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方安娜不想跟米秀秀同处一个空间,赵文斌未尝想。
这俩某方面其实挺像,说坏谈不上多坏,也不是纯粹的好人,还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
虽然两人并没有就“米秀秀”的问题细细沟通,但奇异地是他们不约而同认为米秀秀是色厉内荏,故作坚强。
尽管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米秀秀说过太多难听话。
不仅打赵文斌的脸还打她的,可方安娜依然坚信她不可能一点心思没有,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自己占尽先机,使出浑身解数抢到的男人是别人弃若敝履的。
退婚后的米秀秀没有像小说中恋恋不舍,反复痴缠,方安娜觉得少了麻烦的同时还有那么点不得劲。
而这种不得劲在几分钟前攀升到最高峰。
她怎么能这么快找到对象?
她对象怎么能这么帅?
这么帅的男人为什么在小说里没有姓名?
再想到初次见面,男人不动声色喊走米秀秀,对她视若无睹,方安娜心尖狂跳。
忍不住胡思乱想,按照小说世界的逻辑,知青,长得比男主亮眼,并且一开场就坏她好事,再跟本该自暴自弃的米秀秀成了一对……
这些buff叠加在一起,他怎么看都不像路人甲。
再一想刚才四人对峙,赵文斌气场全开,他一点没被压制住,反倒是赵文斌心态有些许失衡。
方安娜脑子一片混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相信小说剧情了。
她切断米秀秀和赵文斌的婚姻,米秀秀的未来就成了未知数X。
这个X可能是坏的,也可能好不是吗?
兴许,她真的在无意间送了米秀秀一份大礼,希望是她想多了。
方安娜咬牙,眸光复杂难辨。
“感情的事没有对错,避开岂不显得我们心虚?”
“还是,你想在车站滞留几个小时?”
新乡直达市区的客车每天就两班,上午10点一趟,下午2点一趟,错过10点这班就意味着两人必须在车站傻等几个钟头。这时候交通不便利,出行的人永远比车载量大,上车都靠挤,便很容易出现等红灯效应。
所谓等红灯效应,是指一个地方耽搁了,下一个点也会跟着耽搁。
方安娜白眼一翻:“哼,我发现你脾气越来越大了,又不是我惹你不开心,你冲我发什么火?”
男人嘛,不管得手没得手的,该哄时要哄该闹也得闹。
一味顺从不会让他多疼几分,反而时间长了他就当你是可有可无的摆件。只有小脾气发得恰到好处,他才会把你当回事。
方安娜深谙这点,才能在频频出昏招后依然把赵文斌捆得死死的。
说完她又呵呵冷笑两声,似嗔似怒地瞪了赵文斌一眼才气冲冲朝客车方向走。
赵文斌确实吃这一套。
火气蓦然消了不少,追上去小意轻哄,两人倒是默契地把不愉快撇开了。
磨蹭了一会儿,上车时已经没座位了。
跟车的女同志从驾驶座后面抽出四条凳子,放在车子过道中间。凳子与凳子间隔不远,刚好只能容纳腿,不到一米的过道竟要坐两个人,光是想一想就知道会有多么挤,多么不方便。
“就坐这里?”方安娜站在车门处,接受无能。
跟车女同志头也没抬,一点也不客气:“走不走,不走就下去。”
方安娜没接话。
迅速扫了一眼车里所有人,目光在掠过郗孟嘉二人时稍稍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最后落在第一排座位,一对衣服洗得褪色还布满补丁的母女身上。
“大姐,我有点晕车,你能跟我换换座位吗?”
她捂着脑门,细声细气,不等大姐回答,赶紧又加了句:“不让你白让,我给钱换,行吗?”
一听这话,车里安静下来。
大姐迟疑,过了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方安娜:“……”
后排见状,不知谁喊了一句:“同志,多少钱换座位啊?她不换,我跟你换呀。”
方安娜也没管是谁,当即应道:“好啊。”
车费一人三毛,方安娜觉得给对方五毛就能搞定。
当眼角余光瞥到米秀秀正好奇地看过来,她忽然生出攀比之心,话没过脑就脱口而出:“一个座位一块,我就图个路上舒坦,反正也不差这两块钱。”
她身着粉色波点裙,头发精心编了鱼骨辫盘在脑后,发带也是喜庆的颜色,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带搭扣的小皮鞋,看着确实是不差钱的主。
对方一听换个座就有一块钱,一口应下,生怕方安娜后悔。
“姑娘,等我把东西挪出来。”
“哎哟,这是你对象吧,忒精神的小伙子,跟你很配呢。”
“……我们刚结婚。”
“你俩肯定百年好合,多子多福。”对方拿了钱也不介意说几句吉利话。
如果夸夸别人就能挣一块,那他巴不得天天都遇到这种大傻子。
周围乘客见了这一幕,有不关注不屑的,也有暗暗后悔没抢在前面开口的。
人傻钱多的人不容易遇上啊。
方安娜被夸得心花怒放,小眼神得意地往米秀秀那儿飞,全然没瞧见赵文斌不赞同的眼神。
谁知媚眼抛给了瞎子,那两人根本就没注意他们,看着窗户外头小声说着话呢,这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怪憋闷的。
实际上,米秀秀确实没注意他们。
眼瞅着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多少有那么点离乡愁绪。
“我好舍不得圆圆……”
离家时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哄了好久都没哄好,最后是妈忽悠孩子赶集买糖才把人骗走了。
等小家伙回到家,见不到他们俩肯定又要哭了。
“你说,圆圆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
郗孟嘉想想倔起来跟小蛮牛似的闺女,顿时头疼不已,求饶道:“先别说圆圆,让我轻松一会儿。”
米秀秀噗嗤一笑。
“什么意思啊,是嫌圆圆麻烦了?”
“……你觉得呢?”郗孟嘉挑眉,没否认,而是一本正经地探讨起小孩,“是挺麻烦的,不过这麻烦是因为圆圆遗传了咱们俩优秀的基因,你看啊,这么小就能清晰表达意见,不仅如此,还心性坚定,脑瓜子比同龄孩子灵光不好骗,这说明什么,说明以后也没几个人能骗她。”
有了小闺女,难免想得远。
加上圆圆来历特殊,比同龄孩子更加懂事。
小丫头平时其实很少哭的,不认生,谁逗她她就跟着谁屁股后头跑,成天嘻嘻哈哈的是个小太阳。
不像别的孩子,遇上不顺心就哭个不停,大都是吃喝上的生理需求;
而圆圆呢,哭了他第一反应是真伤心了,是心理需求。
“回家买串糖葫芦哄她,一有空我就带她到学校看你。”
只要不是渔汛和农忙时节,大队长不会在介绍信上为难人。听程向阳讲,这几年知青们遇到急事需要回城探亲,只要核实是真,大队长极少阻拦。
他如今也算半个合安人,大队长必定不会卡他的介绍信。
米秀秀沉吟:“嗯,来回一趟累人。我是这样想的,月中和月底我回家一趟,如此每个月就能见两次。”
如何在上学和孩子间平衡,她已经想很久了。
宁愿自己多跑两趟,也不想错过和圆圆相处的时间。
米秀秀心里还有个隐忧,就是担心圆圆哪天突然消失,到时候想起自己没怎么陪在她身边定会遗憾自责。她没法用“圆圆还会回来”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
就算再生一个,不同家庭环境教出来的那个孩子也不是圆圆了。
这样想,米秀秀叹息一声,略有几分失落:“如果咱们家在城里就好了。”
“会的,总有一天咱们能搬进城。”郗孟嘉说。
米秀秀侧首看他,他眸光专注坚定,似乎不是随口安慰的戏言。被这样炙热充满对未来的希望的眼神看着,她也热血澎湃,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期盼。
“那咱们一起努力。”
合安大队很好,这里是她的家,她很喜欢。
但心里某个角落,某个时刻也会生出对大城市的渴望。
不是渴望它的繁华,她其实不那么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只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能踏上更好的平台,是不是就能为圆圆创造更好的环境。
这些念头根本不受控制,恐怕只有养了孩子的人才能明白这种情绪。
在这方面,郗孟嘉想得与她差不多。
甚至因为个人的成长经历,他深深体会过家人的忽视和偏心带来的痛苦,他对“幸福家庭”的执着比米秀秀更甚。
“不用两趟,月中你回来,月底我带圆圆到市里看你。”
“多到大学里走一走,没准圆圆就爱上学习了。”
米秀秀眼睛一亮:“对哦。”
“要不咋说孟母三迁呢,你提醒我了,环境对小孩的爱好培养是很重要的。听说城里有育红班的,小孩子三四岁就可以送进去学一些简单的算数,镇上虽然没有育红班,但大厂子也有自己的托儿所。咱们公社下面的生产队就不行了,几个大队勉强凑合着弄个地方,随便让孩子念个小学就不错了,六七岁能送去上学都是好的,还是不能让圆圆玩到六七岁才学一二三四咏鹅……”
她这么一说,郗孟嘉跟着急切起来。
恍惚觉得如果他不尽快赚钱,圆圆就要跟同龄孩子差上十万八千里了。
“嗯,我明白了。”
要么大队搞个育红班出来;要么到市里。至于想办法到镇里当工人这个选项,郗孟嘉想都没想过。
米秀秀看他一脸严肃,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清楚他到底明白什么,刚要问油门的轰轰声响起,车子缓缓往车站外开。突然,一个紧急刹车。
就听司机大声咒骂:“淦,不要命了?”
车上的人没有防备,齐齐往前扑。
有座位的还好,好歹有椅背挡着,坐板凳的就惨了,一个扑一个,更海浪似的,最前面的人差点被这股力甩个大马趴。大家头晕目眩,分不清东西南北之际,一双黢黑枯瘦的手用力拍打车门。
边拍边喊:“师傅,我有票,我买票了——”
“票你妈——”
知不知道突然冲到车前面多危险!
司机黑着脸,指着她就要破口大骂,这一回身就发现拍门的女人手上脸上满是伤,但凡露出来的皮肤就没一块好的,那些伤有新有旧看着格外可怖。
怒容登时转为愕然,那半句脏话卡在嗓子眼,再开口时就换了副平静的口吻:“红妹,让她上车。”
被唤作“红妹”的跟车员哦了一声,忙不迭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女人脸上的焦急绝望还没散去,哆嗦着手从衣兜里掏出车票递给曹红妹,随后做贼般紧张兮兮盯着入站口。
她呼吸急促,额头上汗水淋漓。
整个人仿佛绷成了一根弦,稍不留神就要断掉似的。
那双眼睛黑白氤氲,透出强烈的生存欲,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尤为突出。
“别站着,自己找板凳坐下,莫耽搁发车时间。”
司机冷言冷语,没有问女人遇到什么麻烦,权当什么都没看到,只迅速发动油门,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冲出车站。
女人被骂没有动作,更没有怨言,而是目不转睛盯着车站方向,直到车站大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攒着的那股劲忽然就松了。
身体瘫软地靠在车门旁的栏杆上,两只手抓得紧紧的,手背青筋暴出。
整个过程中,一部分人没回过神,嘴上小声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
一部分年纪大,阅历丰富的看到女人的惨状,隐约猜出什么,再听司机暴躁的话便能觉察出几分善意。
方安娜脑门撞在前座椅背,痛呼出声,听到司机爆粗口她也想骂人,不过她忍住了。
就是没想到司机还让对方上车,她个子不高,没看清最后上车的女人什么状况,“消费者就是上帝”入心入脑的方安娜顿时不乐意了。
“师傅,她差点让大家出车祸,你让她上车做什么?”
“我跟你讲,真要是把大家摔伤了,不仅她要负责你也是要负责任的。”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太阳穴跳了跳,没惯着方安娜这高高在上的上帝嘴脸:“吵吵嚷嚷什么,不想坐就下车。”
方安娜还想说什么,被再也受不了的赵文斌制止了。
赵文斌:“你就一点不累吗?”
方安娜:“……啊?”
赵文斌:“少说两句行不行,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方安娜:“……”
就很气!
她跟人吵架,作为她老公的赵文斌不仅不帮她,还站在别人那边来说她。
她哪里说错了,司机不就得为全部乘客的生命安全负责吗?
换2022年遇到这种脏话连篇没素质的司机,她完全可以到客运站举报他,让他受处分的。还有后面上车那个,被骂了也一声不吭,奇奇怪怪的,谁知道是不是精神病人,万一在车上伤人怎么办?
总而言之,方安娜觉得自己一点问题没有,她仗义执言完全是为了全车人的生命安全着想。
别人不理解就算了,亲老公还觉得是她的错,还是当着前未婚妻的面给她难堪,她真是委屈坏了。
方安娜一脸错愕,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悲哀的发现,即使成功跟男主结婚了,即使男主说过好几次爱她,她还是没底气跟他较劲。
只敢半真半假嗔怒撒娇,不敢严肃认真地要求他任何事都站在自己这边。
她的感情,她的婚姻,不过是精心设计的空中楼阁,美则美矣,却让她感受不到踏实,她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还不如米秀秀……
不,她还是比米秀秀强的。
方安娜不动声色看向最后一排的米秀秀,她很快收回视线,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她的选择没有错,她只会比米秀秀过得好。
她能预知未来,她可以提前准备参加高考,以后还能和大佬们做同学。
现在她已经成为了赵文斌的媳妇,只要她好好经营这段婚姻,不仅社会地位有,房子和钱也会有,大大的有。
至于米秀秀呢?
恢复高考时她还是工农兵学员,她不具备参加高考的资格。
即使同在一所学校,她和77、78两届大学生也是不一样的,这种差距比后世的全日制和成人自考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就算米家以后靠着拆迁致富了,在社会地位上她依然比不过自己。
方安娜想着想着,把自己安慰好了,又回头看米秀秀。
嗬!
正好跟米秀秀的目光撞上了,她瞳孔迅速紧缩,下意识要躲开。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按住了,躲什么,凭什么躲,她就要大大方方地跟米秀秀对视。
“看什么?”
米秀秀狐疑,侧首压低嗓音:“方安娜瞪我,所以我要瞪回去。”
说完,米秀秀就抬头挺胸,睁圆了眼睛,狠狠瞪方安娜。
方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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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车开出车站十分钟后,几个胡子拉碴的乡下汉子冲进车站,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精神状态不好,身上有伤的年轻女人。
检票员想了想,点头,“好像——”
“你看到了,她往哪里去了?”
为首的男人不等她说完,激动地冲上前,抓着她肩膀用力摇晃。
“哎,你先松手,你捏痛我了。”检票员被猛地一掐,痛得五官扭曲到一块,当下察觉出不对来。
“记错了,今天没遇上,前两天倒是有一个被家暴的。”
边说,检票员边观察几人。
见他们含糊其辞,时不时对暗号似的交流眼神,越发觉得其中有事,便放轻语调半哄半安抚:“你们到底要找谁呀,说具体点,不然我们谁知道是哪个,你看车站里人来人往的,是吧,不是我不想帮你们的呀。”
追人的庄稼汉没想到自己露了马脚,见检票员眼神真诚,便将事先商量好的说词说了出来。
“是我媳妇,她打小就把脑壳烧坏了,时不时要发疯的,发起疯来不仅喜欢伤害自己,还会打别人。”
说着,他指着自己太阳穴处凝固的血迹,继续说:“今天又犯病了,抄起水壶给我来这么一下,打完我她可能害怕就跑了,听我们大队的人讲她往镇上走的。”
“我就怕她再打伤别人,万一真伤了人,你看我这样子哪赔得起医药费营养费,哎,同志你再想想,今天真没见过吗?”
检票员被弄糊涂了。
第六感告诉她事情有些不对劲,但这群人脸上的急切和激动很真实,似乎说的又是真的。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那个女人的事。
还不等她纠结完,旁边的一个等车的老太太凑了过来,一脸八卦道:“嘿哟,真这里有问题呀?”
胡渣壮汉眼前一亮,“大娘你见过?”
老太太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起来:“我就觉得奇怪呐,那车子哟开得快呢,她突然冲过去,真是不怕死的哩,你说她脑壳坏掉了那就说得通了……”
“哪一班?”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哎呀这么老远我怎么看得清是到哪里的车,不过差不多过了快有一会儿了。”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问:“这一会儿是有多久?几分钟?”
老太太随口回答:“十几二十分钟吧。”
“我跟你们讲脑子不好的人不要放出来——”
“哎,听我讲啊,我还没讲完的呀!!”
老太太讲到一半人跑了,瞬间垮了脸,检票的女同志看那几人行动迅速,一个跑售票口问班次,一个到车子停放的区域打听消息,还有人到车站门口四处询问。
分工明确得——
让人起疑!
她担心出事,赶紧找领导汇报情况。
此时,被围追堵截的女人仍然没脱离惊弓之鸟的状态,蹲坐在车门口,神色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