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谎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朱小兰自己先受到了惊吓。
然而顶着这么多人好奇探究的眼神,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似乎次数说多了便能弄假成真。
说到后面,语气里的颤抖已经渐渐转为笃定。
她没工夫去想郗孟嘉会不会拆穿她,兴许,朱小兰并不在乎郗孟嘉的反应。
男女之间的事左不过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她对郗孟嘉有好感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只要她咬定了这副说词,就算郗孟嘉否认,在大家眼里关系也不清白。
她不是坏人。
只要到了合适的时机,她就跟郗孟嘉“分手”,不会妨碍他结婚生子。
朱小兰微微吸了一口气,眸光坚定:“那天我到荔枝园里送水,没遇着你们我就知道江梦月耍我,没想到还特别倒霉,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被刺藤刮伤了,幸好遇到郗孟嘉,我们俩就……就在一起了。”
张慧慧呆滞。
迅速递了个眼神给江梦月。
江梦月一脸不可置信。
她确信朱小兰不可能跟郗孟嘉处对象,朱小兰虽然帮郗孟嘉说过话,对他兴许确确实实存在一点点好感,但孔舟一脸鄙夷说郗孟嘉不讨家里喜欢家境普通时,她可是跟着大家一块嫌弃的。
那点子好感哪里赢得过现实过日子。
“真的假的?你俩好上了怎么不跟大家讲呀?”
朱小兰眸光微闪,挤出笑嚷嚷道:“又关你什么事,我就算讲也不会同你讲。”
江梦月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王璇拽了拽。
“你俩内部消化,挺好的。要不今晚咱们做点好吃的给你俩庆祝一下。”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祝福起来。
“这主意不错,郗孟嘉呢?”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到镇子上办事去了。”
有人调侃道:“他最近跑镇上这么勤快,不会是想为你准备惊喜吧?”
江梦月眼瞅着所有人都被带偏了,竟一个个默认了朱小兰的说词,笑嘻嘻地祝福起来,她心梗得厉害。
忍不住泼冷水:“你们这话说早了,郗孟嘉都不在这儿,咱们就忙活着大吃一顿,万一这是朱小兰的一面之词呢?”
众人面面相觑。
不至于吧。
女同志的名声多重要呀。
哪个大姑娘会平白无故说自己跟别人处对象,再说了这种谎能编吗,问一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这么容易被揭穿的谎话有必要吗?
“梦月,你有点过分了。”
再怎么不对付,也不该在这种事上做文章。
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头,其他人也陆续加入指责的队伍,江梦月被怼得面红耳赤。
她没有证据,但就是觉得这事不可能。
郗孟嘉什么人啊?
明面上从孔舟离开后他跟大家缓和了关系,平时叫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脱,但仔细一算,每次都是他们找郗孟嘉搭把手,郗孟嘉从来没主动找他们帮忙,除了下地干活同大伙儿一块,别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
郗孟嘉就是一个孤僻冷淡不轻易交心的人。
她从没见过郗孟嘉和朱小兰私下相处,保密功夫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蛛丝马迹都不留下。
反倒是郗孟嘉和米秀秀带着弟弟妹妹一块玩的情形她撞见过两三次,如果郗孟嘉真的处了对象,江梦月觉得那个人是米秀秀的可能性比知青点的其他女同志高多了。
不得不说,江梦月真相了。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瞬,转瞬即逝。
江梦月:“我过分?我还觉得你们过分呢。着什么急啊,等郗孟嘉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万一没这回事,你们不觉得尴尬吗?”
“……”
张慧慧眸光闪了闪,道:“郗孟嘉的粮食没交咱们手里,大家兴冲冲替他庆祝万一人家不领□□不美就算了,还浪费大伙儿的口粮,不如等他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吧。”
她说得讨巧,既没有表示出怀疑朱小兰撒谎的意思,又顺了江梦月的意。
众人一听涉及到口粮问题,上头的情绪也跟着冷静下来。
“也是。”
“诶,程向阳,你们男同志一会儿看到郗孟嘉回来跟他说一声,咱们一起聊聊呗。”
王璇说。
同为女人,她们就是朱小兰的娘家人,此时不帮她找找场子更待何时啊。
朱小兰闻言紧咬下唇,神色不安。
满脑子都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在郗孟嘉回来前找到他,让他帮忙圆谎。她没想赖上他,只是希望他同自己演一出戏装上一阵子,等她找到机会把肚子里多出的那块肉弄没了,她就跟大伙解释清楚。
如果他不同意……
那就把他跟米秀秀的事捅出去,米秀秀爹妈肯定不会放过他。
朱小兰眸光中暗色渐浓,定神,佯装淡定道:“好啊,晚些时候让他同你们说,我去村长家一趟。”
江梦月嗤道:“你去村长家做什么,告状?”
朱小兰不想同她纠缠下去,一把将散落在床铺上的一身衣裳捞起来,说:“我衣服磨坏了,过去借缝纫机你也要管。”
江梦月:“……”
朱小兰抱着破衣裳,微微用力推开挡在门口的张慧慧。
“借过,让一下。”对上其他人她态度好了许多,心里也知道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她火急火燎地想要到村子出口拦截郗孟嘉,没想到人经不起念叨,说曹操曹操到,郗孟嘉居然回来了!
朱小兰震惊,手里衣服缓缓滑落在地。
“嘿,郗孟嘉回来了!”
其余人顺着她凝滞的目光也发现了郗孟嘉的身影。
“郗孟嘉,你去镇上割肉了啊。”
有人眼尖,发现他左手拎着一小坨肉,右手好大一块边油,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打算请大伙儿打牙祭,赶紧小跑着迎上前。
他手都伸出去了,结果郗孟嘉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声,没进院子大门,径自往前走。
把人都看傻了:“哎哎哎,这个点了你还要去哪里?把肉先放下呗,你办完事回来就能开饭。”
郗孟嘉停下脚步。
看看肉,又回头看对方一脸期待的样子,失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直说:“这是给秀秀家的。”
“啊?”
郗孟嘉点头:“嗯,我那点口粮哪抵得上这两个月的吃喝,攒了点肉票当然得送过去。”
许是想起跟米秀秀过了明路心里舒坦,眉眼处泄露了他的情绪,竟难得的好说话,语气里的荡漾再是二愣子的人都能捕捉到他的好心情。
“啊??我还以为你这是要请大家搓一顿呢。”
郗孟嘉不解,眉梢微挑:“嗯?”
“这处了对象的人按惯例不是得请客吗。”
郗孟嘉勾唇,恍然哦了一声,很是受教的模样。
只说:“有机会再补吧,对了,大家都知道了?”
“可不呢,你也真是低调,处对象是好事做啥藏着掖着,大家都为你们高兴呢。你们可是咱们知青队伍内部消化的第一对,必须起表率作用——”
“等等等等,什么内部消化?”
前半截他听得非常舒适,后半句怎么越听越奇怪呢?
郗孟嘉赶紧打断对方的话,舒展开阔的眉毛也皱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被问的人也一脸懵逼,搞错?
“什么搞错了?”调侃的笑容渐渐僵住,他顿了半秒试探问道:“呃,你跟朱小兰不是在谈吗?”
声音越说越低。
两人就在大门口讲话,这年头也不存在隔音什么的,大部分话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朱小兰呆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正好听到这句,生怕郗孟嘉说出对自己不妙的回答。
疯了一般冲过去就要去拉拽郗孟嘉。
其他人见状,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跟了出去。
郗孟嘉眉心拧得死紧,侧身躲开,朱小兰不死心,还要抓他:“郗……孟嘉,我有事同你讲。”
郗孟嘉:“?”
“……什么情况呀?”
“不知道,朱小兰好奇怪。”
“哼,我就说吧,他们俩哪里像谈对象,根本就不熟嘛。”
“……”
议论声很轻,朱小兰却觉得不吝于尖刀重锤,她死死咬着下唇,刚结痂的唇瓣再次渗出血渍,她死死盯着郗孟嘉,哀求,逼迫,发狠。
“郗孟嘉,我们处对象的事儿瞒不住了,我刚才向大家承认了。”
“咱们确定关系那天还遇到了米-秀-秀,你记得吗?”
郗孟嘉不明白她这是想干什么。
他自认为两人不熟,平时更没交集过。
突然被拉着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他不需思考,当即不留情面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处对象?我跟你不熟。
我的确有对象,但那个人不是你而是米秀秀。
上个月初三秀秀送我回来,我们确实在路上遇到过你,当时你差点把她撞到田里。”
“你还没给她道歉。”
朱小兰面色惨白,两行清泪从眼眶流出,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整个人伤心又无助。
身形晃了好几下,摇摇欲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呜咽道:“我们都干了那样的事,你怎么能不认账呢。”
“我把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给你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是不是看徐昌娶了米萍萍日子过得比咱们好,你也心动了?郗孟嘉,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薄情寡义,吃不得苦的男人。”
这话一出,甭管男知青还是女知青,看着郗孟嘉的眼神瞬间变了。
无不鄙视。
就连始作俑者张慧慧两人都将信将疑,狐疑地眼神在朱小兰和郗孟嘉之间来回打量。
谁也不认为有哪个女同志会拿自己的清白冤枉人!
真相只有一个,就是郗孟嘉太不是东西,要了朱小兰的身子又见异思迁跟米秀秀搞上了,这两人都应该受到大家的唾弃。
“不哭了,咱们不哭了啊小兰,他不负责的话咱们就去告他强女干。”
“对,组织会替你做主的。”
“郗孟嘉,你如果不想坐牢就老老实实负责到底,别仗着二两肉欺负咱们女同胞后还想事过无痕。”
女同志对这种事特别容易共情,不等郗孟嘉回应先一步就骂上了。
到了这个时候郗孟嘉要是还没看明白朱小兰的心思,那他就不叫郗孟嘉,该改名郗蠢蛋了。
他冷笑一声:“她说你们就信?你们看见了还是怎么地?一个个别蠢得被人当枪使。”
“我跟朱小兰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除了她叫朱小兰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一片哗然。
莫名其妙被扣屎盆子,郗孟嘉也气狠了:“朱小兰,你说我上个月就同你处对象了,那我问你,我有没有单独约你出去过,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其他人有没有见过我和你单独相处过?”
朱小兰想也不想,哀哀戚戚说:“你说不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都特意避开了人,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郗孟嘉看她不撞南墙不回头,双目蹿了火。
又问:“你说我毁了你的清白,我是在哪里毁的,什么时候,怎么毁的,我身上有什么特征?”
朱小兰哭声顿消,顿了几秒又抽泣起来。
有些着急,哭嚷着:“就是上个月初三,我们……干,干那种事时我一直闭着眼睛没敢看你,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特征。但是这不能说明什么,对,不能说明你没跟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