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郗孟嘉呆呆愣愣的看着一大一小。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米秀秀臊红了脸,捂着小丫头的嘴巴转身跑了都没注意。
郗孟嘉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小丫头的“爸爸”。
那声“爸爸”,许是是孩子年幼不懂事瞎喊罢了,她可能喊自己,也可能喊的是别人,毕竟站在这里的男知青加上他一共有三个。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米秀秀恶作剧。
可奇特的是,不管是哪一个可能,只是被那稚嫩可爱的小家伙盯着,他莫名感到在意。
“郗孟嘉,大家诚挚道歉了你也表个态吧。如果你接受,那拆伙的事就算了。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愿把粮食给你,而是咱们知青大院住了二十多个知青,你拆伙也会搞得其他人心思浮动,这样不利于团结。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动你的口粮。”
“大家也别不说话,都表个态,有意见当场说出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
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弄明白王璇说这番话的意图了,粮食不多,还回去后大家就不够吃了。
徐昌也听懂了。
这会儿已经调整好心态,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没意见,反正轻重利弊咱们已经说清楚了。”
“……嗯,我们也没有。”
“咱们大院就一个土灶,当然还是不拆伙比较好,不然谁用谁不用又得争半天。”
“对对对。”
“……”
郗孟嘉却没顺着台阶下的意思,推着独轮车掉了个头:“没必要。”
声音冷冽,一如北大荒的凛凛风霜。
众人气急:……
你看我,我看你,竟齐齐失声,忘了骂他不识好歹。
等第一个人反应过来,郗孟嘉早走了,原地那两大箩筐秧苗见证了他们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过程。
轻轻拂过的热风都充满了尴尬因子。
王璇表情尤其难看。
自从第一批知青嫁人的嫁人,病退的病退,只剩下她跟高宏后,她就打着“最早知青”的名义,渐渐掌握知青大院的主控权。
这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人。
她抿紧嘴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难堪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颇有老大姐风范道:“算了,咱们好话歹话都说了,他不听劝也没办法。只是……这五十斤粮食分出去,接下来一段时间大伙儿要勒紧裤腰带了。哎,都怪我们这群老知青没有做到公正公平,才闹到这个地步。这样吧,我还存了五块钱,一会儿下工后我就去找大队长换粮食,少是少了点,咱们省着吃,熬到下个月领粮的日子就行了。”
王璇越是自责大度,大家心里越不好受,对郗孟嘉的不满也就越多。
“一个大男人小肚鸡肠的,都道歉了还想怎么样呀。”
“凭什么还五十斤啊,他郗孟嘉难道一点没吃吗?我看还个二三十斤就够仁至义尽了。”
“算了算了,璇姐说得没错,是我们不对在先,给他就给他。不过他确实太不给大家面子了,以后他遇上事了千万别找我帮忙,反正我不干。”
“就是!”
“……”
米秀秀找了个树荫处。
她先把赖在怀里的圆圆放下,自己也往后一倒,直接坐在地上。
“呼~~”
“好热呀。”
她伸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把自己拾掇妥当了才拿手背贴贴小家伙的脸蛋。
怪烫的。
“圆圆,热不热?”
圆圆趴在她膝盖上,小腿活泼地蹬来蹬去,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来时的方向翘首以盼:“妈妈我不热,爸爸怎么还没过来呀?”
米秀秀手从衣领处伸进去,摸摸她的后背,没有摸到濡湿的汗珠,稍微放下心来。
“唔,别人跟他说话呢,他直接走掉的话就不礼貌咯~~~”
孩子总是有种奇怪的魔力,让人说话时的强调不知不觉也变得幼稚起来。
圆圆嘟着嘴,像个小老太太似地长叹一口气:“哎,大人好麻烦哒,圆圆想爸爸快点过来。”
米秀秀心里酸溜溜的,小丫头也忒没良心了。
她陪了她这么久,又是哄又是抱的,结果她还想着她爸呢?这个梦为什么不是顺着她的心意来呢,反倒专程给她添堵……
两人坐在树荫下等了几分钟,突然,圆圆扑棱着从她膝盖上爬起来,蹬蹬蹬往前跑去。
边跑边喊:“爸爸!”
米秀秀瞬间坐直上半身,长腿收回侧曲着,正要叫她小心别摔了,就见郗孟嘉把独轮车停下,往前走了两步。
正好走到圆圆面前。
“爸爸抱。”小丫头昂起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小米牙,小胖胳膊张开,做好让爸爸抱抱的准备了。
郗孟嘉眉梢挑起,没抱她,而是看着米秀秀:“……怎么回事?”
“嗯,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她说你是她爸爸。”
米秀秀用手扇了扇风,竭力表现出并不在意、并不窘迫的样子。
只是面皮肉眼可见充血,这坑爹的脸红体质明晃晃地告诉郗孟嘉她这会已经羞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圆圆听到她的话,不满地哼哼:“妈妈,这本来就是圆圆的爸爸,不是圆圆自己说哒。”
迟迟没有等到爸爸的抱抱,圆圆嘴巴扁了扁,眼睛迅速蓄满泪水,委屈得哇哇大哭:“呜呜哇哇……”
她没有站在原地干嚎,而是边哭边扑到郗孟嘉身上,紧紧抱着他满是泥巴的小腿。
“爸爸,你不疼圆圆了,哇哇哇哇……”
郗孟嘉:……
什么情况?
他瞳孔放大到极致,一会儿看看米秀秀,一会儿看着抱着腿叽哩哇啦哭得满脸是泪的小丫头,脸上写满了问号。
米秀秀瞥了眼圆圆,有些不忍直视。
那白白净净的脸蛋不知不觉蹭了不少泥,泥巴再跟泪水混成一团,嚯,就是一脏猫儿。
再看郗孟嘉的手足无措,米秀秀突然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瞬间镇定下来了。
“我好像做了梦中梦,这小丫头非得说我是她妈,吵吵着让我带她来找爸,结果就找到你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你相信我,你对你真的没非分之想,你长得……嗯,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不喜欢徐昌那种文质彬彬型,也不喜欢赵文斌这种糙汉大男子型。
她喜欢长得顺眼的,可到底怎样才算顺眼,米秀秀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只能总结一句:看感觉。
反正到现在为止,还没遇到一个让她打心底里觉得好看的人。
米秀秀想着梦醒后郗孟嘉什么都不会记得,也不会知道自己说他难看的事儿,越发坦然:“好了,事情就是这样。圆圆,咱们已经找到你爸爸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想办法把圆圆送走,应该就能从梦境里挣脱出去吧?
米秀秀不确定地想。
郗孟嘉听到她的这番话,只觉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难得肃了脸:“不要为了开玩笑就胡乱教孩子乱喊人,万一她习惯喊陌生人爸爸,哪天遇到心怀叵测的人贩子怎么办?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忙去了,还有五六趟要跑,没功夫陪你玩游戏。”
米秀秀呆了呆:“我没开玩笑!”
郗孟嘉眸光沉沉,看着她不讲话。
这种沉默的注视实在让人挫败,像看胡闹的孩子一样,可她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说服梦里的工具人,她说的是真的,这真的是梦境,并且这个梦境不由她控制。
米秀秀急得抓了抓头发。
眼珠儿转了几圈,忽然想到米萍萍和邵莹莹的表现,灵光一闪,有了。
“真的是梦,不信你问其他人他们能不能看到圆圆。”
米秀秀:“我从出门到现在,所有人都只能看到我,他们根本看不见圆圆,只有我们俩才能看到她。”
郗孟嘉垂首,眼前闪过徐昌等人的调侃,他们确实只提了米秀秀。
是觉得孩子不重要吗?还是真的如同米秀秀说的这般,他们根本没看见圆圆?
他将嘤嘤哭着的小丫头抱起来,细细端详着她的五官,非常熟悉。
郗孟嘉:“你真的没开玩笑?”
米秀秀格外认真地点头。
郗孟嘉目光锁定在她脸上,似要从她的表情找出蛛丝马迹,可惜事与愿违,米秀秀脸上确实看不出一丁点心虚。
“在这里等着。”
虽说米秀秀不像随意开玩笑的人,但郗孟嘉更加不相信她说的梦。
小姑娘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找他逗乐子,出于一些尚未捋清的心思,郗孟嘉不想当场戳破她的恶趣味让她难堪,便打算按照她的说法,结束这场闹剧。
他抱着抽噎着的小丫头,朝休息的王璇等人大步走去。
米秀秀见状,耸耸肩,慢吞吞坐回去,半阖上眼。
行吧,让他去验证,反正她没撒谎。
此时此刻,她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因此并不担心郗孟嘉的行为会不会造成不好的后果,更加没想过其他人会不会把他当成疯子。
谁会把梦当真呢?
而那头的郗孟嘉呢,正在经历人生中最难以解释,最玄幻莫测的事。
如同米秀秀说的那样,所有人都用好奇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准确的说,他们的目光落在他的怀里,但他们听不见圆圆说话,也看不到圆圆,只能看到他抱着“空气”的奇怪姿势。
“米秀秀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也学她这动作,难道这有什么特殊含义?”
徐昌问。
郗孟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冷静自持的他此时已经心乱如麻,细密的冷汗不知不觉布满了额头。
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不可能是梦,而怀里温暖的小家伙在他眼里,已经化身成正在被引爆的炸|弹,稍不留神就要把他炸得粉碎。
到底怎么回事呢?是时空错乱了?
圆圆察觉到爸爸心情不好,更加用力地搂着他脖子。
乖乖糯糯的:“爸爸,妈妈说了要开开心心喔,脸变成苦瓜就会丑丑哒,圆圆偷偷告诉你哦,妈妈不喜欢丑丑哒。”
小家伙特别贴心地同他分享她“妈妈”的秘密。
郗孟嘉的满腔思绪顿时化为无语和叹息。
神情复杂地看着圆圆,第一眼时他就格外在意圆圆那声“爸爸”,莫非这就是父女血缘的羁绊?
再想起孩子妈妈是米秀秀时,他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异样,有些沉,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米秀秀:“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他们真的看不见圆圆。”
郗孟嘉眸光深邃,点头:“确实如此。”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从梦里出去呢?”米秀秀揪着根狗尾巴草,很是苦恼。
郗孟嘉摇头:“出不去了。”
米秀秀:“什么?”
郗孟嘉:“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梦。”
“怎么可能?”米秀秀吓得跳起来,尖叫出声。
“冷静点,你也不想被人当成疯子把。”郗孟嘉叹气,两只手捂住圆圆耳朵,不让她听到他们的谈论。“别吓着她。”
米秀秀深呼吸几次,不断暗示自己冷静,淡定。
从起床见到圆圆到出门找人的点点滴滴,一一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越想越崩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冷静,我冷静……”
苍天,这怎么冷静得了。
米秀秀原地走了十多个来回,看着眼前的大树咬了咬牙,突然一拳砸向树干!
“……好痛!”
她没收力,拳头砸过去后所有骨节顷刻间仿佛碎了一样,整只右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哆嗦。
米秀秀痛得龇牙咧嘴,眼泪啪嗒一下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郗孟嘉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姑娘,看着柔软无害,对自己下起手来毫不留情,他眸光里闪过一抹动容。
想上前帮她看看手,可两人目前的关系实在超乎常理,一举一动不得不考虑别人的眼光。
郗孟嘉:“你先回家敷药,其他的慢慢再说。”
圆圆的到来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一时半会实在很难理清究竟是什么情况,不如等彻底冷静下来再慢慢捋清楚。
米秀秀蹙眉,焉巴巴地:“圆圆她……我们,嗐,我都不知道要讲什么了。”
“我明白你的混乱,我不比你清醒到哪儿。”郗孟嘉苦笑,毫不避讳自己的震惊和无力。
米秀秀闻言,果然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面对心理防线更弱更无力也更无辜的郗孟嘉,她骨子里的保护欲和勇气再次冒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不就是多了一个孩子嘛,你放心,我们肯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相信你。”
郗孟嘉眸底迅速闪过笑意:“我先送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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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秀秀二人经历了人生中最混乱最震惊的时刻。
与此同时,赵文斌也遭遇了人生中第一个大麻烦——安娜竟大摇大摆到家里做客了。
“安娜,你怎么来了?”
“所以,你真的找米秀秀谈话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会妥善处理好婚约吗?你莽莽撞撞追过来,到底知不知道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确认退亲之事发生波折的原因确实出在心仪的姑娘身上,赵文斌又气又无奈,若非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自己费心追求到的女人,他恐怕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方安娜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原以为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揭过这事,没料到赵文斌意见这么大。
自己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莫非还是无法改变他跟米秀秀的婚姻轨迹?
赵文斌不会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吧?
一旦生出这个想法,她觉得赵文斌脸上写满了“渣男”二字,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为自己不值。
“我怎么知道那个米秀秀这么死心眼?好说歹说也不主动跟你退亲。”
“我没怀疑你对我的心,但我就是害怕呀。你跟她是父母定下的婚约,你又是最孝顺不过的人,万一抵不过你爸妈的意见,那我怎么办?你们晚一天解除婚约我就一天不安心,反正我不管,我这辈子就看上你了,如果你成了别人的丈夫,我岂不是要伤心死吗?”
“你绝对不能辜负我!”
“人家急急忙忙追过来,全是因为心里只有你,你不心疼就算了,还凶人家!赵文斌,你太过分了。”
带着哭腔说完,方安娜扑进他怀里,半嗔半怒,小拳拳砸赵文斌胸口。
娇娇软软的姑娘倒在怀里,又一副爱自己爱到不行的小女儿情态,赵文斌就跟白素贞见了法海的紫金钵一样,立马被拿捏住了。
“安娜,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心里的人只有你,我跟米秀秀一点儿也不熟。”
“只是你这样贸贸然找上她,米家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方安娜泫然欲泣,睁着一双泪水洗过的美眸瞪他:“察觉到又怎么样,你又不喜欢米秀秀,她勉强嫁过来也不会幸福,我只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去退亲?”
赵文斌揉揉眉心,被对象哭得头疼欲裂。
他耐着性子道:“我只是担心不能和平退婚的话,对你的名声有妨碍。你知道的,乡下人说话口无遮拦,你毕竟要嫁来咱们家,秀秀……米秀秀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到时候估计少不了人跑你跟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我只是怕你伤心!”
方安娜感受到他的用心,怒气才消了,羞答答地在他嘴上印一个吻,在赵文斌追过来前迅速撤退:“别乱来,我们还没……”
她脸颊贴在赵文斌胸口,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胸前的皮肤上,手指故意在他喉结处碰了碰。
赵文斌只觉浑身气血往下半身涌去。
他闷闷地喘了两声,将躁动的欲|望压回去,粗哑着嗓子:“放心,婚约很快就解除了。妈托了媒人去给她说亲,等她跟别人定亲,咱们就能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方安娜眸光闪了闪,还是想亲口听到确切的时间:“万一米家人不愿意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吗?”
赵文斌可是支潜力股,她敢这样说,整个合安村不可能出现比他更有前途的男人。
她不觉得米家愿意放弃这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女婿。
赵文斌:“在我们回秦城之前,一定会解决。这几天要委屈你,对外只能说你是我出了五服的表妹了。”
方安娜乖顺点头,两人又是一阵你侬我侬。
屋外。
赵小桃撅着屁股,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待屋里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后,她才羞红着脸跑进父母屋里。
冯柳花做着针线活儿,见她进屋急忙问:“怎么样?那个女同志跟你哥说什么了?”
“哎哟,妈,我不好意思讲。”
冯柳花没好气道:“什么不好意思的,出不得火烧地呀。”
赵小桃捧着滚烫的脸颊,羞得不敢看人:“妈,那部队的女兵可不得了诶,她,她主动亲我哥!”赵小桃压嗓音:“一点不害臊。”
冯柳花脸色变了变,城里姑娘这么不要脸的?她要是对着谁都这样主动,那她家文斌不就……
赵小桃一看她妈这表情,立马明白她在想什么,笑嘻嘻道:“可能我哥就喜欢浪一点的骚蹄子!”
“闭嘴!”冯柳花横了女儿一眼,一巴掌拍在她嘴上:“我让你口无遮拦。”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赵小桃摸着嘴唇,嘶嘶两声,埋怨道:“妈你下手也太重了。”
“也没说什么,男的跟女的处对象不就说那些腻歪话吗?我就听到她确实找米秀秀了,妈,你说她是不是心眼忒多?”
冯柳花听到这儿,一时分神针戳到了手指。
这姑娘心眼子确实多了点,嫁进来恐怕不好□□啊。但毕竟是部队的,家世比米秀秀强太多了。
“……嘶。”她忙将手指伸进嘴里吮了吮,呢喃道:“是该早点办好。”
“小桃,下午去你舅妈那儿一趟,请她来家里坐坐。”
赵小桃立刻反应过来她妈想做什么:“让舅妈帮米秀秀说媒?”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还有,不许到你哥和那个女同志面前嚼舌根,知道吗?”冯柳花再三叮嘱。
赵小桃:“知道,我嘴严着呢。”
方安娜正式住进赵家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传出来的。
外人都在惊讶赵家还有这样一门远亲,一些大妈婶娘听说方安娜是文艺兵后两眼精光毕露,当场变身最强售后员,把家里的儿子,侄子挨个儿推销了一遍。
只有知道真相的米家人怄得食不下咽。
“老三,一会儿你就找赵大有退亲去,把咱们秀儿当什么了?”
周宗兰咬牙切齿,骂了赵文斌整整十分钟,词儿都不带重复。
骂上几句就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想安慰不知从何安慰起的样子,看得米秀秀心梗不已,好几次想告诉他们自个儿真的不难受,但话没说出口就被母爱父爱爆棚的爸妈打断了。
“秀儿,咱们不难过啊,他赵文斌算什么东西?”
“就是,咱们家也是阔过的,搁从前你是家里的大小姐,他就是那马夫,是佃户,你爸我眼睛都不带瞧一下。”
听听,可见气狠了,平时最忌讳的话都一咕噜冒了出来。
反正他们家旁边也没别人住,隔上百来米才是二爸家,说什么都不怕被人听见,米秀秀便没提醒。
风卷残云吃完饭,丢下一句:“妈,我回屋去了。”走前还抓了一个鸡蛋饼。
周宗兰看得瞠目结舌,闺女不会是气出毛病了吧?
“饭饭,你姐今天哭了吗?”
米饭吃得正欢,突然被点名呛得猛咳了几声:“我姐心情可好了,早上起床还哼曲儿了。”
不就是赵文斌不想娶他姐吗?多大点事。
“妈,我觉得我姐就不喜欢文斌哥。”
周宗兰看着儿子一脸笃定,无语得很:“你才几岁啊,你就知道你姐不喜欢了?”
“那可不!”米饭得意洋洋道:“我姐都不爱跟文斌哥说话,虎子他姐以前老提文斌哥,我姐都懒得搭理她。不像萍萍姐,一听到别人说徐知青怎么样她就立马凑过去。还有那天赵叔到咱们家,我可是看见了,我姐瞧文斌哥的眼神,啧,可嫌弃了,就像,像……”
“哦,有一次我跟虎子摔厕所里,我姐就那个表情!”
周宗兰:……
米老三:……
两口子看看桌子上的早饭,胃里不约而同一阵翻滚。
这儿子是不能要了!
被米饭这么一闹腾,夫妻俩的火气稍稍降了下来,只是退亲的想法愈加坚定了。
米老三出门不久,郗孟嘉就来了。周宗兰见他过来特别诧异:“小郗,找你三叔啊,他出门了。”
“三婶,我不找三叔,我来找……秀秀。”秀秀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两圈才吐出来。
周宗兰更奇怪了,她问:“你找秀儿有什么事吗?”
“……”郗孟嘉有些为难,换成从前,他兴许随口找个托词。
可昨天发生了那事后,他看米秀秀怪怪的,对待米家老两口更是不自觉多了几分慎重。
潜意识里把他们摆在了岳父母的位置,即便他自己都没闹明白自己跟米秀秀到底会不会在一块。
但从本心上来说,他不愿意扯谎欺骗周宗兰,可偏偏圆圆这事他还没跟米秀秀通过气,不确定她是什么想法,也不能自作主张告诉别人。
周宗兰看他眉头都快拧成结了,耳根子红绯绯的,再次感慨这孩子老实,找秀儿恐怕是真有事。
也就没打破砂锅问到底,只笑着道:“秀儿在她屋里。”
“秀儿,小郗来家里找你了。”周宗兰在院子里,隔着一堵窗户就是米秀秀的屋子,平时外面一点点动静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看女儿没反应,她忍不住在心里又把罪魁祸首赵家人骂了一遍。
事实上,米秀秀正在陪圆圆玩,这才没注意到两人的说话声。
周宗兰音量一拔高,她就听见了。
“诶,来了!”
圆圆也听到爸爸来了的消息,高兴得在床上又蹦又跳,小手捧着脸颊,甜蜜蜜地撒娇:“妈妈,爸爸来找我们玩啦。”
米秀秀帮她穿好衣服,小声跟圆圆商量:“圆圆自己出门好不好?外婆现在看不到你,我抱你出去的话可能会吓到她。”
又过了一晚,米秀秀虽然还没法淡定自称自己是圆圆妈,但已经能非常自然的喊周宗兰为圆圆外婆了。
圆圆眼睛瞬间黯了两度,她还不能理解太复杂的事情,只能模糊地感觉出不喜欢这样。
“圆圆不高兴了鸭?”米秀秀也作出伤心的表情:“那,我抱圆圆出去吧。”
圆圆拨动着小脑袋,绷着小脸,还是甜糯糯的小奶音:“妈妈,圆圆马上就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能自己走。”
米秀秀看着懂事贴心的小孩儿,眼睛忽然有些酸。
她还不懂怎么当一个小朋友的妈妈,她的世界很简单,连对象这种事都没认真考虑过。
但圆圆让她提前体会到了有一个懂事的宝宝是一件多么温暖的事。
可同时她又忍不住有一丢丢难过,会去想,如果圆圆真是从未来回来的女儿,她的过分懂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跟郗孟嘉不太负责呢?
米秀秀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她一定要努力做一个最负责的好妈妈。
“嗯,咱们圆圆马上就要长大咯,不过就算是四岁、五岁的大孩子,我也可以抱你的,对不对?”
说完,米秀秀额头抵着圆圆的脑门,轻轻蹭了蹭。
这种亲昵很好地缓解了圆圆的不安,她搂着米秀秀的脖子,咯咯笑不停,隔一会儿就把额头凑过去贴一下。
“妈妈。”
“诶。”
“妈妈。”
“诶。”
“……”
周宗兰第一次见闺女磨磨蹭蹭,不如平时大方,思维有些发散,看郗孟嘉的眼神就越来越微妙。
“秀儿!”
“来了!”米秀秀应道。
周宗兰喊女儿时,目光其实一直注视着郗孟嘉,待注意到他那一瞬间屏住呼吸,特别紧张时,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才把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衣服干净整洁,今天脚上穿的不是草鞋,而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这种鞋子秀儿有两双,一双就得八块钱,到供销社买还得凭票。
再看头发,好像也用心打理过。
太讲究了,跟之前来家里完全是两个样子,周宗兰越看越觉得有猫腻,心都快提到半空中了。
“小郗,你——”
“郗孟嘉,你怎么来这么早?”
周宗兰话音顿住,合着这是她家秀儿主动喊人上门的?这样一来,她的话就不好问出口了。
“秀儿,你找小郗干什么呀?”她木仓口一转,对准米秀秀发问。
因着满腹心思都在揣度这两人的关系上,周宗兰竟没发现女儿右手微微抬起,仿佛凭空牵着个什么。
米秀秀松开手,圆圆立马撒丫子扑到郗孟嘉身上,双手抱着他的大腿,跟个小松鼠似的吭哧吭哧往上爬,边爬边可怜巴巴地喊爸爸。
特别好玩。
“傻笑什么,问你话呢。”
米秀秀回过神,深呼吸:“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啊。”
“行,你说,妈稳得住!”
周宗兰若有似无地瞥了一旁紧张得耳朵又红了的郗孟嘉,心道,来了来了,她闺女肯定要说自己看上小郗了。
难怪早上听到那个方安娜的事,还能表现得那样无动于衷。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了。
很好,不愧是她和老米的崽,君既无情我便休,赵文斌那小子不喜欢秀儿,秀儿就直接当他是地里的葱。
周宗兰一点不觉得女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上别人叫犯错,女儿如果一根绳子吊死在赵文斌身上,非扒着赵家她才要气得少活几年呢。
米秀秀左手右手交叠着,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能鼓起勇气。
结果刚要开口,就发现了蹲门后等着听墙角的臭弟弟,好不容易积聚的勇气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
周宗兰急得不行,这刀子早掉晚掉都得掉,越磨蹭,悬在头顶的时间就越长,别提多难受了。
“倒是讲啊。”
“三婶,是这样的,我——”
米秀秀赶紧拉住他,眼刀子朝米饭身上飘:“饭饭,昨天姐姐忘了给四爷爷家送红糖,你现在送过去,可以吗?”
米饭慢慢从门口探出个脑袋,不情不愿:“你跟妈要说什么啊,让我也听听呗,听完我就去送。”
周宗兰看儿子妨碍她们谈话,走过去揪住他耳朵:“听什么,有什么好听的,赶紧给我跑腿去。”
“妈,你放手!”
周宗兰:“去不去?”
“去,我去还不行吗?”米饭哇哇乱叫,回屋拎起红糖气冲冲出了门,那用力的脚步恨不得把地踩通。
圆圆看小舅舅走远,眼睛机灵地转了转,也想跟着出门玩,小短腿才迈了两步就被郗孟嘉拎了回来。
顾忌周宗兰在场,郗孟嘉没有说话,只安抚地拍了拍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
米秀秀见家里的大喇叭出门了,赶紧跑过去把院子大门关上,又叫周宗兰:“妈,进屋说。”
“神神秘秘。”不就是宣布新对象嘛。
“郗孟嘉,你们也进来啊。”把周宗兰推到椅子坐稳,米秀秀又招呼郗孟嘉。
这次周宗兰以为自己听岔了,“你们”?
米秀秀:“妈,坐稳了喔,我要开始讲了。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很离奇,但都是真的,你别认为我傻了。”
周宗兰点头:“你讲,妈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米秀秀舔了舔嘴唇,眼一闭,心一横,指着郗孟嘉腿上说:“妈,昨天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个女儿,她叫圆圆,马上就要四岁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她说她是被神仙送过来的,不过只有我和郗孟嘉能看到,其他人都看不见,现在她就坐在郗孟嘉腿上呢。”
她噼里啪啦说完,语速比平常说话快了好几倍。
说完,米秀秀期待地看着周宗兰。
一旁的郗孟嘉已经怔住了,他没想到米秀秀会这样直接地将这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件事告诉给家里人知道。换成是他,他不会说,因为他对家人没有信心,他不清楚说出去后家里人会不会视他不正常,他担心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他注定做不到像米秀秀这样坦然。
米秀秀:“妈,你听懂了吗?”
“没听懂。”周宗兰眯了眯眼,目光在女儿和郗孟嘉身上来回打量:“你的意思是,你跟小郗在未来有个女儿?”
米秀秀点头。
周宗兰叹气,语重心长道:“秀儿,你要是看上小郗可以跟妈直接说,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妈和你爸又不是封建老古董,不会以貌取人。至于赵家那边,反正赵文斌在外头也有人,咱们和和气气把婚退了就是。”
“不是,妈。你没懂我的意思。”米秀秀急得面红耳赤。
“是真的,我没骗你,不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
郗孟嘉也道:“三婶,秀秀说的是真的,圆圆就在这里。”
“圆圆说,您在床后的墙里藏了一只小老虎。”
米秀秀茫然:“老虎?”
周宗兰却是心里一惊,当初砌房子时,卧室里确实留了几块空心砖,她就把老爷子分给丈夫的一些东西藏在了墙里,其中就有一只婴儿拳头般大小的金镶玉小老虎。
这事除了她跟老三知道,秀儿都是不清楚的。
周宗兰这才认真起来,她笑容慈爱地看着圆圆的位置:“是圆圆吗?能不能告诉外婆,神仙爷爷为什么要送你回来啊?”
圆圆眨眨眼,说得有些含糊:“神仙爷爷说,爸爸妈妈会不好,让圆圆来找他们,这样圆圆就可以早点出来见你们,妈妈就不会生病了。”
郗孟嘉将她的话转述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圆圆的话没头没尾,甚至没个细节,却听得在场三人心头狂跳。
米秀秀是最镇定的一个,毕竟不好的事都在梦里经历了一遍,再跟圆圆的话联系起来,她大致能猜到自己的境况有多差。
周宗兰听到女儿病了,或许英年早逝却无法接受,忘了圆圆的年龄就急忙问道:“圆圆,神仙送你回来前,妈妈病了吗?”
或许是想到妈妈病得不理人的样子,圆圆感到害怕,开始嗷嗷哭。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鼻涕泡挂在嘴上,郗孟嘉手忙脚乱地哄着,一向黏爸爸的圆圆这时候却挣扎着要去米秀秀怀里,最后还是米秀秀抱着她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才把小丫头哄好。
周宗兰看了两个年轻人急得跳脚的样子,不得不相信女儿说的是真的。
她可能真的有了外孙女。
可他们看不到这个孩子,也不确定圆圆能在这里呆多久
现在急需想出办法的是,到底要怎么安置她才妥当?
“说说看,你们是怎么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