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三二
路法身份敏感, 不能和明镜一起前往主星,进英灵堂缅怀。
他和罗寻声依依不舍的将明镜送上飞船,看着路法几乎快落到明镜身上的眼睛, 罗寻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谈到未来路法的眼中一片迷茫, 他飞扬的红发耷拉下来,不确定道:“我, 还不知道……”
路法的前半生一直活在别人的掌握之中,活下去是他唯一的愿望。
可当束缚住他的锁链突然消失之后, 当他可以无所顾忌、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光之下后, 他好像,又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了。
不过,路法可以确定, 现在的他最想做的事——
“我要一直、一直待在明镜身边。”
路法看着罗寻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眸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那暗红的眼眸像两枚耀眼的烛火,驱散所有的阴霾。
“喜欢我们小明镜?”罗寻声看着他, 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路法忙不迭点头, 直视着罗寻声的目光, 态度诚恳地道:
“不管她是男的, 还是女的,我都喜欢。”
罗寻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以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路法道:“……你还不知道?”
“什么?”路法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咳,没什么。”
罗寻声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既然明镜没有告诉路法她的真实身份, 那他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而且, 罗寻声轻轻瞥了路法一眼, 这小子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解释起来应该挺费劲的……
“路法,想要和我们小明镜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罗寻声看着懵懂无知的路法,脸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你的学历多高呢?有谋生的一技之长吗?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吗?家庭具体成员有哪些?有不良犯罪史吗?来自哪个星系?有房产或其他产业吗?……”
罗寻声的问题一个个砸过来,像一颗颗子弹一样打得路法没有还手之力。
路法,一个没钱没背景、脑子不灵光、大学肄业、还带着外星基因的联邦重点监管诈死人员。
——简直是所有女孩父亲的噩梦。
路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值得称赞的优点,嘴角垮了下去,可怜巴巴地看着罗寻声道:“我,会打架,可以吗?”
罗寻声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柔声道:“打得过小明镜吗?”
“现在……打不过了……”
路法的头更低了,浑身散发着“我是废物”的阴郁气息。
“那,继续努力吧。”
罗寻声拍了拍路法的肩膀,一脸“任重而道远”的表情。
--
为了感谢明镜寻回塔娅,狄温为明镜制造了一个假身份,使得她能够在星际间自由行走。
而这回,在主星迎接明镜的是霍不言。
霍不言一早便等在了飞船接机口。
自从费雷星一别后,霍不言和明镜就再也没有见面了。
在费雷星的日子,霍不言知晓路法他们对明镜的情意,却也更加辨不清自己的心意。
自己对明镜,真的只是彼此信赖的战友情谊,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生出更加深刻缠绵的情感——
霍不言出门前对着衣柜磨蹭许久,又在镜前打量自己,总觉得哪里不满意,待意识过来,瞬间红了满脸。
直到站在接机口他还在心理拉扯,身上萦绕着一层低气压,脸上满是生人勿近的冷漠。
突然一抹身影出现,霍不言的身上仿佛有雷达一般瞬间便发现了对方。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上去,一刻也移不开。
初秋的主星下了一场小雨,罗明镜穿着黑色的风衣,踩着短靴,一步一步,踏在了他的心上。
明镜又瘦了些,苍白的脸藏在浓密的黑发中,眸底盛着淡淡的忧思,脸上的表情内敛而沉静。
水汽迷蒙中,她像一笼轻薄的烟,似乎轻轻一碰便会消散在空气中,美得神秘又哀柔。
“霍不言,好久不见。”
明镜站在他面前,轻声道。她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眼中是熟悉的温柔暖光。
霍不言不答,就那样定定看着她,突然上前一步,单手抱住她。
“明镜,欢迎回来。”
……
英灵堂设立的时间有十天,在主星最大的会馆,明镜是最后一天来的。
主星以往的秋天似乎并不如现在多雨,明镜站在霍不言撑着的伞下,伸出手去接住掉落的绵绵雨滴。
或许,天空也在为英雄们的逝去而哭泣。
这里陈列的是上千名牺牲烈士的照片,他们很多人葬身在战场上,和明镜一样连尸骨都无法找到。
只有一张照片,一抔黄土。
从遥远的蓝星时代至今,人类所经历的战争不计其数。
征服宇宙的过程是需要热血和牺牲的,只是明镜没有想到,会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会馆门口的大屏上,滚动展示着历史以来所有参加战役人员的牺牲名单。
明镜站在大屏前,一眨不眨的看着名单,用力得泪水几乎洒落下来。
“进去吧。”霍不言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道。
或许是最后一天的原因,场馆内很安静,来缅怀的人也很少。
明镜和霍不言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有一种别样的凄凉感。
在陈列的相片下方摆有人们带来的鲜花,还有各色的便签,上面书写着人们的思念和缅怀。
明镜路过一张张相片,他们有些是出现在课本上的英雄将领,有些是籍籍无名的普通战士。
他们有单兵、有机甲师,有指挥官,也有——提灯人。
在费雷星战场的部分,提灯人的照片有满满一墙。
这颗承载着人类异能起源的星球,有着人类历史上最为长久的一场战斗。
无数提灯人前赴后继的牺牲在战场上,就如一点微弱的萤火投入无际的永夜中。
其上的第一张照片,是费雷。
人类历史上第一位异能者,也是第一位提灯人。
明镜的手指拂过那张陌生的相片,神色里满是伤感和不解。
她至今也无法明白,提灯者协会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明明它是照亮人类发展进程的一盏烛火,明明它的前身是这样伟大的异能者,它曾是多少人的信仰和希望——
而那所谓的力量,真的有这样大的诱惑力,能够将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投入万丈深渊……
突然,明镜的身形一顿,她的手指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看到了唐祈丰的相片。
那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小少爷,他的相片下面只有几朵凋零的花,而张贴在他周围的便签上,满是让人心惊的话语。
“活该!都是报应!”
“你们全家都该为了无辜牺牲者偿命!”
“你怎么能轻易死了!你该永远活着,活在忏悔里——”
……
那些尖锐的诅咒和谩骂像一把把无情的刀狠狠扎在明镜身上,她伸出手一点一点的将那些便签撕掉,眼中都充满了鲜血。
不是这样的,不是唐祈丰的错!
明镜额头抵在唐祈丰的相片之下,她将那些便签攥在手心,痛苦的闭上双眼,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
唐祈丰不该遭受这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想弥补的,用他的生命……
是她杀了唐祈丰,她才是那个罪人——
明镜的身子沿着墙壁无力的滑落下来,她哭过很多次了,多到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却没想到,看到今天这副场景,她会这样心痛到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她自己。
那是她入学时相片,脸上是青涩的笑意,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那时候的自己想的是什么呢?
明镜已经记不清了,这一切遥远得仿佛上个世纪的事情。
是要好好学习,当一名优秀的机甲单兵,还是要挣很多钱,让老罗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时候的她,有着远大而美丽的梦,是明媚的光,永远璀璨,永远乐观,闪闪发光。
“罗明镜同学,是我见过最正直最温暖的人。”
“他就像一束光,一直照耀着世界。”
“我很想念他,也很敬佩他,他是永远的英雄。”
……
那些便签上的话,像一面令人无所遁形的镜子,明镜站在它们面前,只看到被黑雾侵染的自己。
突然,她感到一股从灵魂席卷而来的悲伤,难过得像要把心肺呕出来。
她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号啕大哭。
那些积聚在心底的悲哀,对自身的厌恶,日日夜夜被折磨的痛楚,她都通通发泄出来。
却也知道,她这一生也无法逃脱这样的梦魇,她将永远作为现在这样的怪物活下去。
她的光,早就堕落在那个潮湿的洞窟里。
往日的英雄葬身在无边黑暗里,只余她苟延残喘。
光,熄了。
霍不言站在明镜身后静静的看着她,他能感觉到从她身上蔓延过来的悲伤,像一片巨大的海啸,汹涌到令人窒息。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霍不言握紧了拳头,他的眼睫垂下来,泪落在脸畔。
除了这样看着她,陪在她身边,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明镜的朋友吗?”
一张纸巾递到明镜面前,那声音温柔又熟悉。
明镜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眸,看向蹲下身来的那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束在身后,琉璃眼眸闪着温柔的光。
是纪伯山。
明镜怔怔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纪伯山,而纪伯山在看清她的脸后也明显的愣了愣。
他的眼瞳因为惊讶而放大,他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霍不言,又仔细看向明镜,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颤抖:“你……你是……”
“请问,您是哪位?”明镜打断他的话,几乎是以冷漠的语气道。
纪伯山的表情由惊讶转为困惑,最终变为忧郁的宁静。
他扭头看向墙上的照片,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我是明镜的老师。”
“他是我最好的学生。”
纪伯山看向相片的表情温暖又哀伤,他的眸中满是怀念的神光。
“他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明镜也看向墙上的自己,她和纪伯山有着一段利益参杂的师生情谊。
纪伯山对她的师生情有多真她不清楚,但她确实是将他视为自己尊敬的老师。
一句“最好的学生”,也算是对他们那段短暂的师生关系,最好的慰藉。
明镜和霍不言转身离开,纪伯山的目光从相片落到明镜身上,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在会馆的门口,是一面高高飘扬的联邦的旗帜。
明镜驻足在此,久久仰望。
“霍不言,还记得我们入学时的仪式吗?”
“记得。”
明镜看着那面旗帜,泪水盈满眼眶,她缓缓举起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为了联邦。”
霍不言手中的伞落在地上,蒙蒙细雨笼罩住他们二人的身影,他和明镜一样,面朝旗帜坚定的举起手来。
“为了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