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中蛊
“我生病了?”萧沂皱了下眉, “这几日没睡好,似乎是有些头疼,休息几日就好了。”
“你……躺下休息吧。”月楹还想再把一下他脖颈处的脉。
萧沂轻笑,“楹楹还是心疼我的。”他脱鞋上床, 不想靠着枕头睡, 反而躺在了她的腿上。
“你睡枕头上去。”
“不, 这里更好。”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慢慢合上眼眸。
月楹轻轻地揉按着他的太阳穴, 试图让他快速入睡。
萧沂呼吸渐渐平稳,月楹将手指按上他的脖颈处。
真的有些不对。
他脉象有些乱, 肺有血瘀, 瘀滞不通,气行不畅,以至于乱心烦神。
他并无外伤, 想来是因为肝火大动。
俗称, 气吐血。
萧沂睡相很安稳,月楹一个姿势久了腿有些麻, 小心翼翼地将他脑袋挪到软枕上去。
他似有所觉,脑袋刚碰到枕头就醒了。
“我睡了多久?”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月楹捶着自己发麻的腿,“半个时辰。”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 月楹觉得还是给他开点药, “你肺有瘀血,尽早治疗为好。”脑中似乎也有,但她还不能确定。
萧沂眼中泛起寒光,“楹楹还会关心我吗?”
“我关心每一个病人。”
萧沂微怔,“我知道了,会记得吃药的。”
寻常的对话语气, 月楹趁机道,“能让我去看看夏风吗?”
“怪道对我温声细语,原来是有条件。”萧沂开始阴阳怪气。
“她因我而受伤,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
萧沂道,“她不在船上,我让她把伤养好再回京。”
月楹不再多问,萧沂翻了个身继续睡,右手握着她的左手手腕,摸到了一颗颗小圆珠子。
她一直戴着这串小叶紫檀的佛珠,小叶紫檀的清香如丝如缕,钻进他的鼻腔,闻着安心的味道,他也不知何时就这么睡着了。
接连几日,萧沂都是这样,两人盖着棉被纯睡觉。
他睡觉很规矩,躺着时是什么姿势,起来时就还是什么姿势,连衣服褶子都不带变的。
萧沂也说到做到将月楹盯得死紧,甚至她解手时都让侍女跟着。
月楹连跳江的机会都没找到。
眼见到了京城,她彻底没机会了,她闷闷不乐地回到了王府。
明露欢欢喜喜出来接她,“月楹,玩得开心吗?给我带东西了吗?”
月楹将一个大包袱甩给她,“都是你的。”
明露欣慰道,“没有白对你好。”她一边拆着东西,一边告诉她,“世子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喜宝回家了,她真的是吕家七娘!”
“嗯,我知道了。”
“喜宝,不对,应该是吕姑娘,她知道你要回来,说要回来看你,怕是马上到了。”
月楹不诧异,喜宝重情,即便正确做法是抛弃做过丫鬟的过往,她知道她想离开这里,喜宝来,是想带她走。
没过多久,萧汐屋里的金宝来请她过去。
喜宝在睿王府做过丫鬟这事对外是瞒住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只能打着拜访萧汐的理由来见她。
与喜宝一起到的还有董氏,喜宝深知自己嘴笨,一个人来,肯定带不走月楹,便求了董夫人一起过来。
董夫人自喜宝回家,神智渐渐恢复到了从前,如今已经能出门见客了。
“月楹姐姐,我好想你。”喜宝一见人就热络地扑进月楹的怀里。
“多大了,还像个孩子。”月楹摸摸她的脑袋。
“是你?”董夫人认出这是那日后花园内的姑娘,“我的病,是否也是你治的?”她那日迷迷糊糊,依稀听见了刘太医与一个女子在对话。
董夫人对人的声音很敏感,几乎是过耳不忘。而且她床头的药膏与喜宝在用的是一样的,这也佐证了她的想法。
“是奴婢,救人不过医者本职。”
董夫人笑道,“你既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哪里用得着自称奴婢。我们母女俩都该谢谢你才是。”
董夫人本还担心喜宝让她赎的是个不好的,如今见了月楹疑惑全消,恨不得将人立即带走才好。
“你赎身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会去与睿王妃商量。”
月楹心底吐槽,睿王妃可能管不到她。不过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多谢您了。”
月楹又问了喜宝进来可好,回到新家可适应,等等的问题,倒比董夫人更像个母亲。
董夫人的办事效率很快,睿王妃当日就把萧沂叫了过去。
“人家开这个口,我总不好不给面子。”毕竟是儿子的人,她还是要征得他的同意。
萧沂淡淡道,“若是她自己不肯走呢?”
“月楹不愿走吗?”上次轰轰烈烈的逃跑她可还没忘记。
“您尽管叫她过来问问。”
睿王妃狐疑,还是让水仪去叫人。
月楹到了蒺藜院,萧沂只道,“容儿子与她说句话。”
睿王妃眼神闪了闪,“说吧。”
萧沂凑近月楹的耳朵,只说了一句话。
月楹眼睛刷地瞪大,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儿子说完了,娘您问吧。”
睿王妃问道,“今儿董夫人来寻我要给你赎身,虽是件小事,到底要问过你的意见。”
月楹咬牙道,“奴婢还想再伺候王妃与世子,奴婢不愿赎身,您替我回绝了董夫人吧。”
“确定?”睿王妃又问了一遍。
“奴婢确定。”
她的心在滴血!
月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没有在睿王妃面前骂人。
“好的,我会转告董夫人的。”
月楹告了声退,脚步不停地回了浮槎院,狂奔了一会儿后才觉心情好了不少。
院子里的梧桐树成了她的出气筒,她使劲踹了几脚,梧桐叶零星掉了几片下来。
“该死的萧沂!”
“背后骂人可不好。”萧沂悄然出现。
会轻功了不起啊!早晚把你毒成瘫子!
“骂人要当面骂才爽。”
这是什么品种的受虐狂!
“骂你还多费口水,你不配!”她这一声吼的声音有些大。
浮槎院的人都探头出来瞧,尤其明露,简直被吓傻了,月楹她……她怎么敢骂世子的呀。
正当大家都等着萧沂把人拖出去,萧沂却笑起来,“骂爽了吗?不够你再骂会儿。”
浮槎院众人下巴差点掉了。
月楹转身回房,气呼呼关上门。
萧沂太了解她,他知道她最不愿做什么,他就拿这个威胁她。
萧沂方才在她耳边说得是,如果她答应赎身,他就告诉董夫人他已经将她收房。
一个被收了房的丫鬟,董夫人于情于理都带不走。
这样一来,睿王妃也会知晓,她就算是在王妃面前过了明路的通房。
她怎么可能答应!真过了明路,盯着她的人只会更多。
明露悄悄靠近,惊奇地看着她,“月楹,你太厉害了,骂了世子,竟然还能活着!”
月楹:“……”
“世子也太宠你了,就是你们这相处方式太与众不同了一点。”
被她这么一打岔,月楹气笑,“是与众不同。”
董夫人得知消息后自然是不信的,非要当面听到月楹亲口说才好。
月楹只好又说了一遍,董夫人叹了声,“你既不愿走,那便遂了你的愿。如果哪天想走了,尽管来找我。”
董夫人遗憾离开,月楹怅然。
睿王妃看出她眼中的失落,“是不言逼你的。”
知子莫若母,萧沂那日的举动,是明晃晃的威胁。
“是,您能帮帮奴婢吗?”月楹试图打感情牌。
睿王妃摇头,她亏欠萧沂太多,从小让他受了许多的苦,又因为是皇室子,被赋予飞羽卫的重任。
这些本都不该他来承受,莫说萧沂只想要个丫鬟,即便身份再高贵一些,她也是不会拦的。
睿王妃也不知该如何劝,月楹与当年的她很像,不屈服于自己的命运,她当年尤要逃,又怎么好劝月楹留下来。
睿王揽着她,“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忘了,不言出身后,了怀大师便断言,他这一生情路坎坷。”
睿王妃打了个哈欠,“是啊,情路坎坷。”竟是应在这个姑娘身上吗?
睿王妃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然是闭上了 。
睿王道,“程儿,你今日似乎极容易困倦?”
回答他的是睿王妃绵长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睿王拧眉。
……
“爹,您怎么有空来?”萧沂难得在他院子里发现他爹的踪迹。
往常这个时候,他爹都是在他娘身边寸步不离的。
睿王背着手,“你娘还睡着呢。”
萧沂看了眼已经日上三竿的太阳,“还睡着?”
“是呀,近来每每都是睡到这个时辰,更有甚者睡到午时才起。”
“娘有孕在身,嗜睡一些也是正常。”
睿王点点头,“确实是正常现象。我也问过太医,太医说无妨,只是为父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些担忧。”
“爹您是想?”
“我听闻你有个贴身丫鬟,医术不错?”
“您是说月楹?”
“对,让她暗中给你娘看看,若是无事自然最好,若是有事,也先别惊动她,我怕……怕她动了胎气。”
萧沂了然。
月楹正无聊地自己与自己对弈,睿王将此事一说,月楹道,“王妃的表现确实不正常。”
孕妇是嗜睡,但也不会这么嗜睡。
“王妃现在还睡着吗?”
“还没醒。”
“趁她睡着,现在过去看看。”还是把到脉才能确认,不过她昨日看王妃的脸色,不像是有疾病。
蒺藜院,水仪正打算叫睿王妃起来,却被赶来的睿王制止。
“水仪,你先出去。”
水仪望了眼父子二人与跟在他们身后的月楹,敛去眸中神色,低头退下。
月楹蹑手蹑脚进去,手指按在睿王妃脉门。
她睡得很沉,根本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了。
月楹感受这脉象,眉头蹙起。
“怎么,有何不对?”萧沂无声问。
月楹打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面说。
“到底怎么了?”睿王也追问。
月楹沉吟片刻,“世子,您还记得琼楼的那个花魁吗?”
“什么,不言你去青楼了?”
王爷你重点好像搞错了!
萧沂没理他爹,“记得,她是北疆人无意,顺着他这条线,我们还挖出了许多隐藏在其他地方的北疆人。”
睿王才反应过来,儿子去琼楼是为抓人,不是寻欢。
“王妃与那花魁的脉象很像。”
“楹楹的意思是,娘她体内有蛊虫?”
“绝不可能!”睿王信誓旦旦,“程儿这几月一步都没有踏出过府门,我时常在她身边,又有暗卫保护,没有人有机会对她下手。”
“王爷,您先别着急,下蛊之法多种多样,有些蛊种起来很难,有些却很简单,只要放在饮食中或是接触到皮肤,种蛊都能成功。”
“程儿入口的东西也严格把控,我与她吃住都在一起,为何我没有事。”
月楹道,“有些蛊,要对特殊的人群才能发挥作用,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有一种蛊,专门针对大月份孕妇,此蛊种下之后,孕妇与常人无异,只是特别嗜睡。而腹中的胎儿会渐渐开始吸食母亲的精气,在生产那日,会让母亲油尽灯枯。被种下这种蛊的孕妇,不是在生产当日而亡,就是在生产后几日内无声死去。”
这种蛊叫做噬母蛊,是北疆极其残忍的一种蛊,这种蛊刚发明出来是为了去母留子用的,保证生出来的孩子能有好的营养,但后来发现,使用过这种蛊生出来的孩子,几乎都长不大,即使长大了也会出现各种毛病,是以这种蛊在北疆也被禁用。
“而且,您怎么确定您没有中蛊,或许您已经中过蛊了,只是对您无效。”没有怀孕的人或是男子中了此蛊,蛊虫会在三日内死去。
她这么一说,睿王也不确定了,伸出手来,“也给我看看吧。”
“是。”月楹照做。
少顷,月楹确定地道,“您也中蛊了。”
“我也中蛊了?不是说噬母蛊只对孕妇有用吗?”
“那是因为您中的不是噬母蛊,而是痴情蛊。”
“痴情蛊又是什么东西?”睿王都快被绕晕了,一下子怎么跑出这么多种蛊虫来。
月楹也很意外,短时间内,睿王府的王爷王妃都被下蛊,而且还是北疆禁术。
“您最近可接触过什么女人?”痴情蛊顾名思义,是令人痴情的蛊,体内有子蛊的人,会无可救药的爱上身怀母蛊的人。
而最有可能的便是睿王惹来的风流债。
“女子?这是绝对没有的,这么些年,我眼里心里都只有程儿一个,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
被秀一脸的月楹:“……真的没有吗?多年前有没有呢?”
不论是痴情蛊还是噬母蛊,炼制的过程都极其困难,远非一朝一夕可以炼成,即便是炼成了,效果如何也是不确定的。
下蛊之人,显然蓄谋已久。
“多年前的事情哪里还记得清,别人要喜欢我,我又管不住,我只喜欢程儿。”
无时无刻在对老婆表白的男人真的稀有,月楹看看睿王,再看看萧沂,轻摇了摇头。
父子两个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楹楹,你有办法解蛊吗?”萧沂问。
“王妃的没有办法,除非找到母蛊,至于王爷的嘛……我只能控制住蛊虫,让王爷的心智清醒。”
月楹能感受得到,痴情蛊的蛊虫比噬母蛊的弱很多,许是蛊虫质量问题。
“好,那即刻便开始吧。”睿王道。
月楹朝萧沂一摊手。
“什么?”
“我的金针。”月楹丢给他一个眼刀。
萧沂干笑一下,“稍等。”
月楹指尖敲着桌面,等待萧沂把金针给她拿来之时,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她寻找着香味来源,最终定格在睿王腰间的香囊上。
香囊的针脚蹩脚与她差不离,里面塞着的香料都漏出来了一些。
“这个香囊是谁给您做的?”
睿王低头,脸上浮现笑意,“是汐儿送的。”
萧汐做成这样,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能给我看看吗?”
睿王取下,“给你,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月楹拿来剪子,剪开缝合处,香囊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下来。
月楹拨开那些普通的安神药材,在一堆干材中,找到了几朵可疑的干花。
这几朵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干花,月楹只用手碾了几下,香味便压不住了。
“好香,这是什么花?”睿王忍不住叹道。
月楹神情严肃起来,远离了些,“依兰提花,有奇香,是痴情蛊最喜欢的味道。这香囊,应该就是您中蛊的原因。”
几人视线都聚焦在这只香囊上,事情当然不会是萧汐做的,她极有可能是被利用了。
“不可打草惊蛇。”月楹道,“若下蛊之人得知消息,毁了母蛊,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爹,楹楹说得对,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楹楹帮您稳住体内的蛊虫,再由这只香囊下手。”
睿王觉得有理,“那便动手吧。”
月楹准备好金针,“我不擅蛊,您可能会有危险。”
睿王是沙场征战过的汉子,哪里会畏惧这些,大方道,“你尽管动手,出了事与你无关。”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因为这个蛊虫的控制,爱上别的女人,睿王便觉得恶心。
若让他知道是谁干的,定饶不了她!
月楹点点头,将刚才挑出的依兰提花放进香炉里,“世子,屏住呼吸。”
依兰提花具有强烈的催情效果,是痴情蛊最喜欢的味道,月楹自己也屏气凝神,封住睿王周身大穴,睿王动弹不得,因为吸入了依兰提花的香气。
燥热起来,脸渐渐变得红润,头上开始发汗,体内的燥意直冲出体外,睿王一声闷哼,觉得左臂有些刺痛。
月楹察觉他是视线,撩起睿王外袍,“找到了。”
只见睿王的左臂鼓起了一个黄豆大小的鼓包,那鼓包似是活的,在皮肤底下游动,鼓包不断鼓起又被皮肤的韧性所拦下,它想钻出皮肤却没有办法。
月楹立即在这鼓包周围下针,将蛊虫困与这一方天地,又以特殊针法使它安眠,依兰提花燃烧殆尽,她恰好收针。
“奴婢已经封住了蛊虫,它不会在您的身体里作祟了。”幸好发现的早,蛊虫已经快到肩头,若是钻进睿王的脑子里,那可就遭了。
萧沂问,“爹你感觉如何?”
“无事,只是手臂有些酸麻而已,使不上力气。”
“这是封蛊后的后遗症,休息几日便没事了。”
萧沂问,“楹楹,你方才是能将蛊虫取出的是吧?”
“是,但蛊虫一旦离体便会立即死亡,母蛊会感受到子蛊的死亡。”
“娘体内的无法封住吗?”
月楹抿唇,轻摇头,“王妃的情况与王爷不同,她中蛊的时间更长,且王妃身怀有孕,我若贸然施针,怕惊扰她,届时她若早产,我便真的没有法子了。”
所以现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出下蛊之人,只要找到母蛊,一切麻烦都可迎刃而解。
而要找到这幕后之人,首先要找的便是萧汐。
“要告知小郡主吗?”
“不,先瞒着她,她心思单纯,知道爹娘都有事,肯定会露出马脚,还是暗中试探为好。”
月楹去找萧汐闲聊,萧汐多少知道点她与萧沂的事,虽不同意大哥的做法,却也左右不了萧沂,只能劝月楹想开些。
月楹漫不经心地提起,“那日我瞧见王爷身上有个香囊,是您送给他的吧?”
“是呀,爹为了娘眼下都青黑了不少,我听闻清风送爽这方子不错,便配了一个给爹送去。”
月楹看过那里面的药材,除了依兰提花,其余确实是'清风送爽'没错。
“小郡主不擅女工,怎会想到给王爷送香囊?”月楹不着痕迹将话题引到这上面。
萧汐丝毫不觉,“那日我路过后花园,见四表姐在花园采花回去酿晒,细问之下才知是为了做子孙福袋送与我娘,我想着这些年也没有亲手给爹娘送过什么东西,便也想送个香囊。”
“白四小姐?”月楹讶然。
“对呀,怎么,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这两位表小姐不作妖,她都快忘记了府里还有这两人,她即便怀疑白婧瑶也不会怀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