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第七十四个凤君云朝岚:我欠她的……
玄门殿内,已经摆了三十二处座位,每一处间隔一丈,周遭有女卫巡查。
举子入殿之后,对着远处坐在高位上的皇帝行礼跪拜。
“平身。”一声慵懒的男声从珠帘之后传来。
几乎所有举子都愣了一瞬。
仔细看来,这陛下身旁有一道珠帘。
珠帘之后,想必坐着的就是那个在外界谣传之中颇为强势的凤君了。
小皇帝没有出声,想来这次名义上是新帝殿前选贤,实则是凤君扩权。
云岫如果知道底下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估计会直接当场心梗。
原本她是想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平身的,但是她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怕一下子被林兰直接认出来,如果认出来那就可能会影响林兰的发挥了。
她可不能耽误人家。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了,举子们都在分配的位置上开始答题。
殿试只考策论,这次的题目还是初墨禅亲自选的,想来是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整顿一番科考的风气。
下边举子在努力答题,云岫在上面也跟着紧张不已。
见到她如此紧张,初墨禅还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无声地安抚着她。
渐渐的,已经有举子开始着手准备交卷,云岫见到林兰也交卷了,脖子都快拉长了想看看她的答题情况。
初墨禅无奈,只得吩咐阿箬先去弥封官那里将已经收上来的卷子调过来先看。
只是阿箬去了许久,后面才拿回了几份卷子。
见到初墨禅时,阿箬的表情也有些不大好。
“凤君大人,便如您所料,他们属实推诿得紧,若非阿箬态度强硬,他们怕是想要将卷子收齐了做好手段才敢呈上来。”
初墨禅闻言冷笑:“这几份不是已经做好了手段才给本宫呈上来的吗?”
阿箬闻言点头,说道:“恐怕已经调换了名姓。”
云岫收过卷子,指尖抚弄着这被浆糊封好的卷子,上面确实有着匆忙动过的痕迹。
“啧,这里恐怕被热水的水汽烘过,还有些潮湿。”云岫说道。
初墨禅将云岫手中的卷子放到了一旁,冷声说道:“既然不知悔改,那今日便全都揪出来处理掉。”
云岫轻轻挪了位置,坐到了初墨禅身边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莫气莫气,很快就能处理掉了。”
“阿善不气。”只是想提刀宰人。
不过妻主的柔声安抚对他而言确实是最受用的。
近日他总是被一些官员气得够呛,每每须得云岫安抚才能冷静下来,否则就控制不住想要把看不顺眼的直接给斩草除根。
很快,殿试就结束了,负责收卷的官员将剩下的卷子都收了起来,所有举子都安静地退出了玄门殿在外面等待。
彼时林兰已经在玄门殿等待了许久,望着殿内巍峨的陈设,她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惶恐茫然。
若是又落第了……
这样的场景,林兰都不敢再继续想象。
她不是对自己的学识没有信心,而是对这早就被世家林立的朝堂没有信心。
她现在毫无权势,又无财帛,或许注定了就是此生碌碌无为了。
张徽娘瞥到了面露失落的林兰,心中自得之情更甚。
不久之后,一位神色严肃的女官出现在众人面前。
宣召道:“宣张徽,宋仁,吴德进殿。”
听见这三人的名字,剩下的大部分举子先是失望,后来又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张宋吴三家可是牢牢系在一块的利益共同体,这几位得了前三甲,恐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张徽甚至已经开始洋洋得意,那模样简直连装蒜都不想再装了。
三人一齐进了玄门殿,看着坐在高位上的皇帝再次行礼。
云岫看着底下三位,勉强地管理着自己的表情,说道:“平身。”
在张徽三人起身之后,云岫继续说道:“阁下此番策论答得颇为优秀,朕倒是有一问题想要考校一二。”
张徽原本进来都准备直接接受这小皇帝的封赏了,没想到这小皇帝又不按常理出牌。
一时之间,张徽不由得冷汗直流。
云岫当然瞧出了张徽的紧张,她笑了笑,看上去再温和不过。
“无需紧张,朕只是问个很简单的问题罢了。”
“陛下请讲。”张徽弯腰说道。
“这往年灾荒赈灾,常有官员在米粮掺杂石子,该如何处理?”
张徽听着这问题,心中立马轻松了,连忙答道:“自然是该狠抓狠查失职之人。”
云岫闻言轻笑,又看了旁边宋、吴两人,问道:“二位也是这样觉得的么?”
宋、吴二人自小就是纨绔,脑子里都只有一根筋,见到皇帝笑了,以为连皇帝都被自家母亲给打点过了,也纷纷跟着点头应是。
家中人都和他们说无需在意这小皇帝的话。
“那便奇怪了,朕瞧着张徽这卷子上写的可和答出来的内容不一样呀。”云岫惊讶地说道。
此话一出,三个人一下子就软了腿脚。
“这千字文,草民哪里记得写了哪些东西。”张徽勉强找了个借口。
“那倒是啊。”
上首的帝主听着这么荒诞不经的借口,竟然还一本正经地点头应和了,这模样连原本对自己没什么信心的张徽都对自己找的借口有信心了。
可熟料接下来小皇帝直接一脸单纯地说道:“那阁下就说一下你考卷上拟的题目吧,这正文确实长了些,若非凤君帮朕瞧着,朕都要看花了眼去。”
“额……这个题目……”张徽开始磕磕巴巴。
见到对方这般沉默的样子,云岫温和的神情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爱卿们还真是有意思呢,竟然为朕选出了这么好的前三甲。”云岫看着不远处已经战战兢兢下跪的官员们,面无表情的模样连这三个被拉进来的纨绔都被吓得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领头的小官员已经在用力磕头。
“恕罪?此罪若是可以饶恕,那么朕就对不起天下的举子了!”云岫大怒。
众人也是第一次从这好脾气的小皇帝身上感受到了威压。
平常这小陛下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很好拿捏。
“查!立刻去查!朕倒是要看看是哪几个如此胆大包天的东西敢如此欺上瞒下!”云岫大吼道。
吼完之后,云岫连咳了好几声,立刻被初墨禅给劝住了。
在此的官员皆是瑟瑟发抖的模样,听着云岫快咳出血的声音,都没敢抬眸,生怕被这小皇帝直接拉出来杀鸡儆猴。
“陛下莫气,既然能有写出如此文章之人,那举子必定尚在,想来细细查验就能找到这真正的有才之人。”初墨禅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
如此话术,更是让在场的几位官员起了小心思,想偷摸将功赎罪,可又怕得罪了背后的团体。
这小皇帝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她背后的凤君啊。
最终,在初墨禅话毕之后,一下子就出现了一个看上去只是个小官的女子,她哆哆嗦嗦地说自己认识字迹,能够帮陛下辨别。
当她话音刚落,一下子就引来了身后那群家伙的怒目而视。
那女子似乎胆子挺小,连忙缩了头。
云岫看她如此胆怯的样子,挥了挥手屏退众人,将卷子直接递给了这芝麻小官。
芝麻小官细细查看上面的字迹,很快就核验了一部分名单。
而这一部分名单,毫无疑问就是在最初云岫和初墨禅圈定的范围之中。
玄门殿外的林兰都已经失落地站了许久,心中的不甘、悲愤几乎填满了整个胸腔。
女子隐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表情凝重,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关闭的玄门殿大门。
上面的贵人是在故意耍弄她们这些贫民百姓么?
那些贵人被带走在里面封赏,偏偏留她们在这里站着蒙受羞辱。
原以为新帝能有如此举措,必定是个贤德之君,没想到最终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在林兰愤愤不平之际,玄门殿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只是此时的状况与方才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
傲慢的张徽娘连带着身后的两个跟班都被几个凶狠的女卫羁押,她们身后更是走出了一串女卫,分别压着在殿试之中负责收卷,弥封,阅卷的几个官员。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先前负责宣召圣旨的女子,她的手中又重新多了一份圣旨。
林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听见了自己的名姓被那女子最先喊出。
“林兰,穆如,宣云殿前听封。”那女子如此说道。
如今林兰的心情可谓是大落大起,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直接给了林兰一个巨大的惊喜。
她的心中如今又愧疚又欣喜,未曾想竟然有这样的转折。
林兰连忙跪下领旨,却在她刚要跪下的时候就被那女子给扶住了。
“快快请起,奴可受不住大人这么一拜,陛下在里面等着诸位,请诸位随奴进来。”
林兰一行人就被再次领进了玄门殿。
此次进殿的心绪与第一次已经截然不同。
高座之上的帝王在见到她们进来时,为她们都赐了座位。
“诸位日后都是我大周的肱骨之臣,今日陛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客套话,此次殿试便是为了应对科考舞弊之事,几位多有才能却险些不能在陛下面前展现,被那几个腌臜小人给抢夺了名额。”
开口的依旧是坐在帝主身旁,林兰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若是换在寻常时候,林兰说不定还能真的认出此人究竟是谁。
可现在大落大起已经让她有些晕晕乎乎,连日强撑着准备殿试,已经耗费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
唯有在初墨禅说道抢夺名额时,三个女君都诡异的沉默了。
她们三人,这次差点被顶替了名额。
那么曾经的落榜,是否也意味着有过这样的运作呢?
大家都不是什么愚笨之人,既然那凤君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其中问题,那么就意味着这样的事情肯定发生了不止一次。
“诸位心中气愤,本宫自然能够理解,毕竟因着那些人蹉跎了光阴岁月,甚至自我怀疑,若是换成本宫,心中必然也是会气愤不已的。”初墨禅说道。
“那陛下如今想要如何处置哪些人呢?”这几人中,林兰的胆子是最大的,想起自己连年落榜,心中不平之气最甚。
而且此番问话直指女帝,很显然林兰就是想让女帝给出一个想要的答案,而不是她身边的凤君。
高座之上的女帝因着冠冕珠帘,只能看到珠帘之下的小半张脸。
小皇帝也如同外界传闻的那般是个病弱的。
只看那高座上的纤细身影,都不难猜测皇帝的孱弱。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觉得这掌权人应当是她身边的凤君。
林兰却不信邪,她想要皇帝给出自己的答案。
那些勾结在一块的世家,是要维护?还是狠心斩草除根?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女帝才缓缓开口。
“爱卿有何高见?”
声音软软柔柔的,听着……
林兰听见这声音,几乎下意识地退却了一步。
这声音,也太过熟悉。
她努力往台上看去,女帝的面容依旧有些模糊,林兰的脑子里也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小皇帝会是那和搞阴谋诡计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阿岫?
林兰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
所幸她的脑子还算清醒,如今勉强还算镇定。
“草民觉得,应当忍痛剔除腐肉。”
旁边的两个女子也被林兰如此大胆的发言吓到了。
即便此刻心中也是如此作想,可是都不敢表现。
谁能知道这小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云氏一族,百年之前也是出自一个世家,若非世家支持,当年那位皇后也无法推翻昏庸朝政。
几乎在瞬息之间,除了林兰之外的两人都在担忧这小皇帝发脾气。
或者说是小皇帝身边的凤君。
初墨禅看着底下羽翼尚未丰满的几人,唇角微勾,这林兰还是得磨一磨身上的傲气才是。
上首的云岫则是轻笑一声,说道:“林女君当真是有好大的魄力。”
“陛下谬赞,魄力不敢当。”林兰谦恭地说道。
此时的云岫也大概猜到林兰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了,想来也是因为如此,林兰才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有几分胆魄,也有几分意气用事。
云岫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后续就是钦定状元、探花、榜眼的流程了。
林兰为状元,穆如为探花,宣云为榜眼。
大小金榜撰写完毕之后,就差人送至玄门殿外的太和门张贴。
已经不少举子和百姓挤在外头想要瞧瞧今年的新科状元到底是哪位。
林兰三人驾马出现在外面时,大部分人都颇为震惊。
怎么……都是看着好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那林兰倒是因着在春风十里阁挣钱在京中扬名过。
随之而来出现的是一封判罪书。
判罪书上一系列名单便是参与了科举舞弊案的相关人员。
这舞弊大案的判罪书上还只是今年互相勾结的那批人,先前最开始勾结的那批人还潜藏在这根系深处难以挖掘。
平头百姓们震惊过后还是被三人游街时的场景给吸引了注意力。
科举对于大部分人过于遥远,可状元娘却活生生地在众人面前。
不少郎君折了花枝抛向了御马过街的三人。
林兰的样貌本就生的不错,按往年的习俗如此品貌皇帝都会习惯性地封探花,不过云岫在最终点选三人还是按着几人的真才实学来选择的。
云岫站在宫墙之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的热闹。
这是她头一次封状元,那时在对答林兰的问话时,心中紧张得不行。
当然,紧张归紧张,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她的心中还是挺开心的。
初墨禅站在她的身边为她披了一件披风,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远眺城外,也约莫知道她在宫中待的还是有些憋闷。
“大殿下近日说要前往玉门关一趟。”初墨禅说道。
“玉门关?是因为百越之事么?”云岫听见玉门关也大概猜测到了一些。
初墨禅点了点头,说道:“莫瑶前些日子领兵前去,神机营中有不少不听话的连姓残党,现在两方掣肘,云朝岚得去帮忙。”
云岫轻叹一口气,说道:“那便设宴帮阿朝践行罢。”
“琼林宴也在这段时日……”初墨禅轻声提醒道。
“这……”云岫有些犹豫。
“琼林宴为大宴,若是仓促准备两场,恐怕大殿下的要为小宴。”初墨禅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最终云岫无奈妥协。
妥协的同时,云岫发现自己心中的一杆秤确实开始悄悄偏移。
云朝岚在得知此事时,正在擦拭长剑,听完之后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在自己的殿前空地上挥舞长剑。
即便没什么表情,闲云也大概知道云朝岚这是生气了。
凤君的这个说法看似合情合理,可一瞧便是为难他家殿下,在众人面前驳了云朝岚的面子。
在云朝岚停下之后,闲云上前递上了手帕,云朝岚没有接过。
汗水顺着眉骨滴落,有一些还落入了眼睛里面。
酸涩的感觉在他的眼球蔓延,更在云朝岚的心底蔓延。
他已经让步了,可这初墨禅却步步紧逼。
真是个疯子。
若非百越事大,他非要闯进倚墨阁把他刺上两剑才够解气。
入了殿内,云朝岚把长剑一丢,就坐到了软塌之上,闲云再次适时递上了手帕,云朝岚随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长睫在此时被沾湿,在昏暗的室内烛光下显得根根分明。
正当闲云在纠结要不要起身喊大殿下用餐,洛扶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殿内。
他摆手让闲云退下。
云朝岚此时还靠在软塌之上发呆。
看着这样的云朝岚,洛扶卿的心中一痛。
他知道,这孩子一直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正常”。
洛扶卿坐在了一旁的圆墩上,轻声说道:“若是你不愿去,阿岫也不会怨你。”
“必须去。”云朝岚闷声说道,“那贱人就是知道我不得不去才会主动和陛下提这件事情。”
一来显得他大度,二来无论如何他云朝岚是没法子在他面前碍眼了。
想到他前世上学之时还感慨女孩之间怎么总是那么勾心斗角,男寝就没那么多事情。
现在位置转换,瞧瞧,人就是人,无论男女,在“弱势”之时,总是会有更多需要勾心斗角才能好好活下去的时候。
听着云朝岚的话,洛扶卿的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他最终问出了那个一直令他的心中困惑不已的问题。
“阿岚,你为何对云岫如此执着?先前你们几乎没有什么接触。”洛扶卿问道。
他并不相信什么毫无缘由的爱。
云朝岚在听见洛扶卿的话时,沉默了半晌,说道:“我欠她的。”
从小就欠她的。
享受了偏爱,确实会让人有恃无恐。而这份有恃无恐,最终会转变成自私自利。
“你欠她?”洛扶卿依旧对这个答案不算太相信,可是云朝岚的语气却令他不得不信。
“那送行宴,小叔叔你代替我去罢,我便不去了。”
云朝岚的语气低沉,连带着情绪也变得不算太好。
洛扶卿闻言无奈说道:“说什么代不代替,这宴席我本该出面,哪有你这正主不去的道理?”
感情之事向来难以理清,洛扶卿无法强求云岫为云朝岚做出让步,为今之计也只能让云朝岚自己早些看开。
之后云朝岚没有应声,只沉默地闭着眼睛,像是默认了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琼林宴设在了暖亭。
虽说入了春白梅已经开始渐渐凋落,可是暖亭的梅花香却经久不散。
林兰三人来到时受到了热情的邀约。
不少侍儿帮她们引路,在瞧见俊俏的状元郎时,也有不少侍儿立马红了面颊。
林兰在刚入座时,就已经收到了不少花枝。
大部分都是美好祝愿,也有一小部分是怀春的郎君悄摸透过其他人送过来的。
不少官员的嫡子也受了邀约,所以这大周的琼林宴一方面是皇帝表达一下对新人的赞赏,另一方面是帮她们找找合适的对象。
这也是琼林宴上的各个官员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云岫对于这事儿不算知道的很清楚,她刚进来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林兰的注目礼。
不过很快林兰就安分地收回了目光。
而云岫身为皇帝,老套地说了几句开场白就宣布了宴会的开始。
正当众人开始欣赏歌舞之际,一道男子的身影出现在人前。
“陛下恕罪,臣来迟了。”
一个男子,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百官之前,林兰大概也能猜到此人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