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席上一片欢声笑语, 陈氏又扯到了陆博的婚事, 陆博是陆靖瑶这一辈的长兄,比陆靖瑶大五岁, 年纪不小了, 至今都未成亲。
陈氏外孙外孙女都有了, 可正经的嫡亲孙子孙女一个都没有,老夫人看她着急的样子, 好笑道:“你着急有什么用,阮家那边还要你自己催催。”
“娘,儿媳就是心里急,那妙妙年纪小, 阮夫人就她一个女儿,也想把她多留在身边一些时日, 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子女留在身边,儿媳这阿菡虽嫁出去了, 可到底阿博和阿烟都在身边, 儿媳这是不忍心,横竖也就这两年了,不急。”
她说着不急, 面上的表情出卖了她, 清河郡主笑着说:“妙妙和阿瑶自小一块长大,年纪也差不多,阿瑶都出嫁了,你便是不急, 好歹也得先把日子给定下来,让阿博有个盼头,不然他一个爷们,便是心里急也不好意思同你说。”
“他整日蔫头耷脑的,冷冰冰的一张脸,心里想什么也不知道说出来,就得让他着急,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比起几个弟弟,陆博的性子是冷淡了些,不像二爷,也不像陈氏,甚至都有些不像宁国公府的孩子了,陈氏说话素来爽快,最受不了的就是儿子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的性子了。
想到自己的长孙,老夫人捧腹大笑:“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我们阿博哪里不好了?”
陈氏道:“他哪里都好,就是不像个年轻人,瞧阿致阿衡多活泼,就他整日不说话,二十岁的模样,四十岁的心。”
老夫人一摆手:“行了,你不许再说话了,把我孙子贬的没人样了。”
“他是老夫人的孙子,哪有不好的。”
陆靖烟看她娘又开始讨好老夫人,撇了撇嘴,凑到陆靖瑶身边问:“姐姐,等会你陪我一起去如月表姐那里玩好不好。”
张如月从前是被张氏给挤兑的,宁国公府这种家宴她轻易不出席,就怕张氏找人散播谣言说她一个姑娘家,不知羞耻,一个前来投奔亲戚的孤女,总想巴结宁国公府的人。
陆靖瑶想到吃了饭赵誉怕是要寻自己了,斟酌一番道:“我回头得等等王爷。”
陆靖烟一脸失望:“姐夫同我爹,伯父他们吃了酒,也是要说说话的,我们就去如月表姐那里坐一坐。”
她一个人去如月表姐都写写画画的,也没什么意思。
女婿同岳父说说也正常,只是陆靖瑶实在想不出她爹能和赵誉说什么。
“回头我和王爷说一声,再同你一起过去。”
陆靖烟一脸诧异,道:“姐夫不会连你的行动都要限制吧。”
她这一声不小,席上的人都听见了,往她们俩看,陈氏脸色难看,对着陆靖烟斥道:“阿烟你乱说什么。”
陆靖瑶过的好不好,她们也过问不了,顶多就是问两句,面子上过的去就行了,人家自己都说过的好了,她们自然不好说什么,偏她这个傻女儿不懂事,什么话都乱说。
清河郡主和老夫人也一脸担忧,怕陆靖瑶是只报喜不报忧。
看这些人面上的表情,不用说她就知道她们误会了。
“今儿是我和王爷头一回回门,我同他说好了要带他在园子里转转,这会要同阿烟去玩,自然要先同他说一声。”
清河郡主和老夫人提起的一颗心放了回去,老夫人指着陆靖烟道:“就你这丫头,惯会大惊小怪。”
陆靖烟嘻嘻的笑了一声,对着陆靖瑶吐了吐舌头。
午饭过后,陆靖瑶直接派了人去赵誉那里传话,先和陆靖烟去了张如月的院中。
她们过去时张如月正歪在榻上看书,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倒是她的丫鬟翠晴因为自家小姐和陆致的婚事气的脸红,一边拿鸡毛掸子打扫房间,一边不住的唠叨。
“这三夫人也真是的,就瞧着小姐你好性儿,好欺负,从前嫌弃小姐的是她,如今要小姐做儿媳妇的也是她,小姐您昨日真应该拒绝二夫人的,三夫人那个性子,拿只鹦鹉来奚落小姐,那心眼也太坏了,还有五公子身边的丫鬟,奴婢可打听过了,那些都是三夫人准备给五公子的通房小妾,个个都是从小伺候五公子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小姐您嫁给他这日子能好过吗?”
她见她家小姐不理她,想要凑到她家小姐身边劝一劝,依她看,陆五公子实在不是良配。
她一扭头就见陆靖瑶和陆靖烟都站在门旁,愣了一下,陆靖瑶陆靖烟虽和自家小姐关系好,可毕竟是陆五公子的妹妹,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说人家哥哥不是良配,着实有些尴尬,翠晴脸颊两侧染上红晕,垂着头往后退了退:“小姐,秦王妃和五小姐来了。”
她把鸡毛掸子放下,两只手搓了搓,也不知道要往哪放。
张如月看了她一眼道:“上茶。”
陆靖烟笑着依偎到她身侧:“表姐,我和阿瑶姐姐来看你了。”
她把张如月手中的书抽掉放在一侧的小几上:“快陪我们说说话。”
张如月淡淡一笑:“定是你缠着阿瑶过来的,阿瑶今日回门,本该和郡主好生聚一聚的,怎么好让她过来陪我。”
她不说陆靖烟倒是没想到,陆靖瑶摆摆手:“我上午一直和娘待在一起,这会过来瞧瞧你,听说你和我五哥定亲了,你的丫鬟刚刚说什么鹦鹉的,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三婶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小丫头不知轻重,乱说的。”
翠晴端着茶,站在落地罩前,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张如月横了她一眼:“你还不进来,瞧你下回还敢乱说。”
翠晴端着红漆木托盘进来给陆靖瑶和陆靖烟上茶,有些不甘心:“王妃,五小姐,不是奴婢要说五公子不好,实在是三夫人欺人太甚,我家小姐虽是客人,可那也是二夫人的客人,吃住都在二房的,我家小姐的性子你们也是清楚的,轻易不出二房,可这三房传出的那些话着实难听,上回又让五公子身边的丫头送了只鹦鹉过来,教好了难听的话,让那只鹦鹉骂我家小姐,就算她是主人家,也没有这么对客人的,你们说是不是。”
小丫头不像张如月,瞻前顾后的觉得失了规矩,她就是为她家小姐不平,她家小姐容貌才学哪一点配不上那个懦弱的小公子了,那公子总是往小姐身边凑,小姐躲都躲不及,还要被他娘那般羞辱。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陆靖烟气的脸红,她是火爆性子,她娘和三婶的那些恩怨她管不着,可张如月是她表姐,是来她家的客人,三婶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张如月眉头微蹙:“翠晴,你下去。”
小丫头翠晴被她家小姐斥责了,跺了跺脚跑出去。
张如月抬起头道:“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表姐你怎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本是张如月受了委屈,这会还要反过来安慰陆靖烟,陆靖瑶明白张如月是怎么想的,毕竟是客人,不好给主人家添麻烦。
这种小地方来,到了富贵的宁国公府,不慕荣华,不挑事的姑娘实在难得。
“我三婶那人性子是有些古怪,又执拗,可若说什么太坏的心思,她也是没有的,什么想法都摆在脸上,就是说话难听了些,瞧她那么怕我娘,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拿话挤兑过我呢。”
张如月道:“我知道,没放在心上,本就是我上门叨扰,若不是我来,三夫人也不会做这些,无碍的,不能因为我,坏了宁国公府的安宁。”
“什么安宁不安宁的,我娘和三婶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快二十年了,如今倒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受委屈了。”
张氏什么性子大家都清楚,陈氏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陆靖烟就是觉得她娘对表姐的事不上心。
“莫要胡说,姨母对我很好。”她欲解释,又想了想陆靖烟的暴脾气,深呼了口气道:“算了,我也不与你多说了,只是你这般年纪,也该体谅体谅一下父母的难处了,总是这般任性,让姨母来讨好你,你还不给个好脸色,着实令人伤心。”
“我可是为了你好,阿瑶姐姐你说说,表姐这是不是不分青红皂白。”
陆靖瑶叹了口气,道:“行了阿烟,表姐也是为你好才同你说这些的,你仔细想想你对二婶做的,是不是你一个做人女儿的该做的,上回二婶用干净的勺子给你舀了汤,你不喝也就算了,还要嫌弃那汤沾了口水。”
“我......。”
陆靖烟一时语塞,陆靖瑶道:“这事确是我三婶不对,我也是刚听说表姐你与我五哥的婚事,你是怎么看的?”
“婚姻大事,本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只要你说你不满意,二婶定会为你做主的,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张如月默了会,缓缓的吐出两个字:“满意。”
“真的?”
“自然。”
翠晴趴在窗口听她家小姐说对这门婚事满意,嘟了嘟嘴,蹲在墙角揪头发,她家小姐这样的姑娘,怎么就只能嫁给五公子那种懦弱的男人呢。
她满意就行,陆靖瑶也没多问她,她对她五哥还是有些信心的,虽然人爱哭了些,但是是一心一意喜欢张如月的。
“我五哥身边的那些丫鬟不打紧,我以前同我五哥说过,我五哥对她们并无意思。”
张如月笑了笑:“谢谢你,能嫁给五公子,也是我高攀了。”
“哪有什么高攀不高攀,你和五哥是郎才女貌,能娶到你,才是我五哥的福气。”
“行了,同我也不要客气了,我在宁国公府也住了这么久的,他什么样的人,我心里也清楚,倒是你,秦王殿下对你好吗?”
“我就猜到你会问我这个,我现在是逢人就会被问这个,都问我王爷对我好不好。”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茶:“他便是豺狼虎豹,也要等月圆之夜才能现形吧。”
张如月拂袖而笑,陆靖瑶站起身:“我要走了,改日回府再来看你,你若是无事,也可以和阿烟一起去王府找我玩,王府里我说了算,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行,我猜着你也怕王爷等你,我就不留你了。”
她站起身,在陆靖烟脑门上戳了一下:“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只顾着自己玩,也不想想你阿瑶姐姐和王爷才刚成亲。”
这话明着是骂陆靖烟,其实是在打趣陆靖瑶,陆靖瑶笑着说:“姐姐七巧玲珑心,我五哥和阿烟一样没心没肺,好在与你定了亲事。”
她出了张如月的院子要去寻赵誉,陆靖烟留在那里没同她一起出来,走了没几步,便在廊下遇见了陆致,他手里和提了个精致的雕花食盒,见到陆靖瑶,笑眯眯的作揖:“王妃好。”
陆靖瑶瞪了他一眼,道:“往哪去啊。”
陆致挠了挠头:“席上王爷说新开的永德楼点心最受姑娘家喜欢,我就让人去买了些。”
感情这还向赵誉取经了。
“王爷说的永德楼的点心是我最爱吃的,拿来吧。”
她对着陆致伸手,陆致笑骂了一声:“去去去,想吃让你家王爷买去,我这是给我表妹买的。”
“你哪个表妹比你妹妹我还亲。”
“哎呦,好妹子,回头哥哥让人日日往你府上送点心,这一盒是我专门买给如月表妹的,行了我不说了,再说就要凉了。”
他从陆靖瑶身边小跑过去,紫文道:“五公子也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这句话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宁国公府的小哭包总算是有人收了。
几人说说笑笑的走到了二房院子与花园相接的月门,两个丫鬟守在门边,紫文笑着上前递了赏钱,两个小丫鬟弯身道谢。
陆靖瑶站在门的一侧,面前的门上倒映出一道影子,身后是熟悉的感觉,陆靖瑶刚要转身,就被赵誉从后面搂住。
几个丫鬟默默退后,他身上染了淡淡的酒气,不算重,握着她有些微凉的手,白皙如瓷的手背浮现些红丝,他放在手掌搓了搓,轻声道:“怎么手这么凉,暖炉呢?”
“这个天哪里还用暖炉,我的手一年四季吹了风就这样,不碍事。”她想了想,又添了句:“因为太白了。”
赵誉嗯了一声:“不是要带我逛园子吗?”
陆靖瑶挑眉看着他:“这园子还要我带你看吗?”
他眯了眯眼,食指在唇边轻轻的嘘了一下,狭长的眸子微翘,陆靖瑶踮脚在他睫毛上摸了一下,啧啧的摇了摇头。
逛了会园子,赵誉看天色不早了,带着她去清河郡主和陆嘉那里准备告辞,正巧看见清河郡主红着眼靠在陆嘉的怀里,底下跪着的是鲁国大长公主府的人。
陆靖瑶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喉咙有些干涩,问道:“怎么了?”
清河郡主看女儿来了,对着女儿招了招手:“阿瑶,跟娘一起去看看你外祖母。”
“外祖母怎么了?”
陆嘉道:“你外祖母病了,说是突然不能动了,怕是和陛下的病是一样的,我们得过去看看,殿下。”
赵誉道:“我也一起过去。”
路上赵誉一直握着陆靖瑶的手,安慰她。
“我这心里总是不宁,我外祖母身体向来康健。”
“外祖母年纪大了,老人都会生病的。”
他也说不出让她不要担心的话来,鲁国大长公主那么疼她,她怎会不担心,何况鲁国大长公主这病,怕是不简单。
一行人匆匆赶到鲁国大长公主府的时候,大长公主府一阵兵荒马乱,清河郡主见此场景捂着脸往前跑,连陆嘉都差点没追上,陆靖瑶也跟在后面跑,她没注意脚下,不知让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膝盖也不知是不是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仿佛钻到心眼里一样。
赵誉把她抱在怀里,她脸伏在他的胳膊上,她已经听到那些下人议论的声音了,便是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
“誉表哥,我这些日子,总是一时喜,一时悲,又一时喜,这会,又要悲了。”
赵誉看她面色苍白,把她打横抱起,阔步向前走,她浑身颤抖,她本以为可以改变宁国公府与鲁国大长公主府的命运,可如今祖母却比上一世走的还要早。
清河郡主跑到鲁国大长公主的门前,手抚着门框,唤了声母亲。
门边飘来淡淡的药草味,李捷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妹妹,哽咽道:“淑惠,母亲走了。”
他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这会也是捂着脸,泣不成声。
他们兄妹三人,自幼丧父,全靠母亲一人带大。
清河郡主摇了摇头,把兄长推开,直直向鲁国大长公主的床边跑去,跪在地上,瞧着鲁国大长公主安详的躺在床上,拉起她的手,轻声道:“娘,阿惠来看你了。”
她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浸湿了鲁国大长公主的胸口,李大夫人不忍心,蹲在她身边:“淑惠,母亲一直在等你和阿瑶。”
可还是来晚了一步。
屋里跪满了人,都在轻声哭泣,这这么些年,这个府邸都是靠鲁国大长公主撑起来的,她一走,就像没了主心骨一样。
清河郡主快要哭晕了,被李捷强行拉走。
赵誉看着面前跪着的御医,声音微沉:“鲁国大长公主是怎么走的?”
几个御医跪在地上,害怕的直抖。
赵誉道:“大长公主的病都诊不出,太医院不必待了,杖责五十,发配幽州。”
“殿下,殿下饶命。”
几个御医连忙求饶,哪里是他们不想说,这种皇家之事,他们说了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赵誉脸色沉了下来,一个年轻些的御医道:“殿下,大长公主昨晚染了风寒,臣等在此诊断,但大长公主并未用药,而后亦是粒米未进。”
这分明是有意寻死。
“夏大人,依你之见,鲁国大长公主是什么病。”
“回殿下的话,大长公主的病,与陛下是一样的,病发之后无药可医,似是脑子里的病,只能慢慢养着,但大长公主的病来的凶险。”
赵誉摆了摆手,对李捷使了个眼色,随后便有一队护卫进来将几位御医押了下去。
李捷转身对着赵誉行了一礼,道:“殿下,既然您已经知道,臣也不能瞒你了,家母是自尽而亡,但她是宗室公主,临终吩咐臣,便是死也不能给皇室丢脸,只说是与陛下一样的病,突发而亡。”
“本王知道了,大长公主可还有别的交代。”
“家母留了一个匣子,说要呈给陛下。”
“那便等着报丧时,你亲自交给陛下吧。”
“是。”
鲁国大长公主府开始布置,府中的人全都换上孝服,天色已晚,陆靖瑶要留下来陪清河郡主,赵誉要和李捷一起入宫给陛下报丧。
“有劳岳父照顾阿瑶。”
陆嘉也是一脸疲惫,鲁国大长公主去世,他也伤心,只是到底比不上清河郡主的丧母之痛,这会劝什么不伤心都是虚的,只能慢慢陪着。
“殿下去吧,臣会照顾好阿瑶。”
陆靖瑶是他的女儿,不用赵誉嘱咐他也会照顾好的,岳母走的突然,他见李捷和赵誉派人把御医押起来也猜到其中有蹊跷,岳母这一生走过来,实在是不容易,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是陛下动了要杀鲁国大长公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