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共饮杯春酒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旧雪未消, 新雪纷至。
难得睡到自然醒,林绣不急起床,只裹着被子挤到窗边。
极目远望, 才觉彻底换了天地。
林绣揉揉眼睛, 在上下一白中,逐渐显出抹清风徐来的青色。
想起昨日那件被蹭上些口脂的白狐裘,她难得有些心虚。不过这青色外裳也好看, 如雪中劲松似的, 挺拔而清雅。
“我们北方的冬天就是这点好,亮堂, 干爽。”林绣穿戴整齐跳下床, 门外已有人等候。
“多亏囊萤映雪那位孙康住洛阳。”林绣顺势把手塞进他衣裳里,言简意赅且理直气壮, “冷。”
顺着林绣的眼神看去,雪映纱窗,如牙白中一点蛋壳青。
江霁容不由失笑,将她的手握紧些。
后院里, 腊肠们都早已排队站好,时而仰望星空,时而直视太阳。
肠衣被撑得通透轻薄, 林绣崴下根还带着绿意的小树枝扎几个洞,防止煮的时候饱胀破裂。
砍下松枝和棕荚, 吃过的橘子皮和柚子皮也攒起来熏腊肉,撩拨起淡淡果味与松香。
按酱坊徐掌柜的方子,林绣又腌了些辣白菜作陪。
树上与地下皆满满当当,小院里霎时间红彤一片。抬头便是一树的咸鱼,倒像自己的真实写照。
林绣莫名觉得好笑, 转头对他道,“过年我们再炸些豆腐丸子和熏鱼吧。”
江霁容想象着明年开春一树腊肠,不由唇角勾起。
往肉上抹盐这项反而最繁琐,手上一阵涩意,林绣起身寻手套,面前的盆被人抢走。
“我来。”江霁容很熟练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无所事事的林掌柜在院中巡逻,顺便畅想未来。“等明年腊肠晒干,可以做煲仔饭和烤冷面,或者同青椒炒着吃。”
“蒸着佐白饭也极美”林绣说着拎起只脚步优雅的小贼,从肥猫嘴里抢救下一条腌鱼。
陶如蕴闲闲倚着门框,“早知当日两只都送给你。”
陶来喜通体洁白,貌美得很。摸着软绵绵的,也不似来福那般圆润。一身红绒勾成的针织小衣,隆重像只舞狮子。
“现在后悔也不晚。”林绣一边一只,心里喜欢得厉害。一院难容二猫,林来福对自己亲妹妹并不上心,懒洋洋地窝在陶如蕴怀里不动弹。
街上满是喜气洋洋的新年气氛,逛街回来时,林绣已被陶如蕴打扮成一株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孩子们放年假回来,在隔壁庄娴家里和小旗子玩。现在回到家里,林绣一手揽着一个,不由有些恍惚。
分明才上了半年的学,怎都文质彬彬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她才发现这是错觉。
林绣从喧哗里中逃窜,又被两个小孩抓回去。
宋先生教学有方,除了诗文,还传策论,俱讲得有滋有味。阿蛮欢天喜地地给她展示自己做的文章。
“先生很高兴,问我之前师从何处。我说只在家中跟阿姐学了两句,他还赞阿姐有才能呢。”
林绣很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谬赞谬赞。”
如意馆的生意红火如常。此外还新增添了vip卡座,同今耀楼似的盖起二楼。
苏柔苏掌柜已经很能独当一面,尤其是炖菜的手艺并不比自己差。
林绣靠回软几,听食客们讲这段时间的八卦。
珠梨给她递过刚上市的火晶柿子。饱满金灿如倒扣的酒盅,成熟到只能吸着吃。连着蒂的果胶极清透软韧,“啵”声轻轻一吸就到嘴边。
林绣舒服地眯起眼,被她抱住的人却遭殃。
珠梨“噌”地跳起来,“同你说过多少回!莫要把脏手蹭我身上。”
林绣以脏手做武器,嘻嘻哈哈打闹一阵,听苏柔的声音穿过长廊到耳边,“洗了手再吃饭。”
到底是回家了,林绣举手投降,乖乖地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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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行业先驱,如意酒肆总是特立独行的。
比如别家的羊汤拉面肉少得可怜,需客人直了眼快准狠地一挑,才能精准地从碗底捞起半片。在如意酒肆,肉量分明正好,人人吃完了却仍专挑汤头的白萝卜。
再如南北饮食之分在这儿并不明显。常有南边客人指着招牌上的“腊汁肉夹馍”几字好奇发问。
吴侬软语很是动听,“可是荷叶馍卷肉?”
柜台后林掌柜噎了下,旋即很肯定地点头。焦糖、酱油混着熟肉,晶莹琥珀样的肉皮泛晶晶油光,反正也大差不差。
说要在陇西开分店,林绣第二日还真鼓捣出个西北美食。
菜单上写个裤带面似乎不美,太有路边苍蝇馆子的味儿。她冥思苦思半天,就叫玉带面吧。
刘长史和宋长史来时,正好赶上新品玉带面上市。
两人见着活生生热腾腾囫囵一个须尾俱全的林掌柜,简直要眼冒绿光。
刘长史吃到家乡风味,更是满眼热泪。盘子大而平,挑起鸡块,下面满是宽宽韧韧的面条。
“果不其然,黄土地上长大的土豆最好吃。”
宋长史一卷筷子,也不顾浓稠汤汁“啵”地溅到衣襟上两点,“我们晋州才是正经的黄土地。”
林绣也忍不住笑。
她分明只是上菜时寒暄了句,“二位怎没回乡过年。”
怎知两人像是憋了许久似的,拉着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倒思乡苦水。
末了宋长史又愤恨地看江霁容,“你们京官倒好,家不过三五步路,个个妻儿团聚的好不畅快。”
江霁容噎了下,承他吉言,只好无奈地轻笑。
宋长史接下来滔滔不绝的话全被一只小小的锅子堵住了。
他被烫得直摸耳垂,锅子端上桌还有吱吱滚沸声,“是我们晋州的旱砂锅!”
刘长史摘了去年晒好的腊肠涮进来,吃得长舒口气,“一点儿不比盛京老字号砂锅居差。”
林掌柜挑眉,“那是自然。”
满座惬意的喟叹声中,一溜扣碗压轴登场。
浓香如糟溜鱼片、九转肥肠、火爆腰花,貌美如油糊豆腐、干炸小丸子、水晶肘子,俱以浅口粗瓷碗盛着,其中风光一览无余。
不仅漂亮别致,更方便两位肚子已圆滚的老饕打包。
最后是碗极美丽的粉蒸肉。
绛色肉片挤挤挨挨围了一圈,刘长史揭开其竹编的盖头,下面竟是半碗红苕。
米粉沙沙,卷一筷红通通薄肉,二者一齐柔软在舌尖。舌尖轻轻一抿,一时竟难以吃出肥瘦几何。刘长史瞪圆眼睛,简直香到要让人做一首咏叹调。
宋长史没和他废话,抢先挖起一大片肥嘟嘟油浸浸的红苕。
陪侍变成主角时,原本的笨重稚拙便化为深埋地底积润的甘甜底味,染上醮肉的热辣,香郁色美。
于是林掌柜前来打包时惊奇发现,哪还有半丝肉末,连碗底的米粉都用调羹刮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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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芽初黄,蛰虫初振。
立春日,家家户户皆作春词、贴春帖。
林绣诗兴大发,应景挥毫泼墨,朱红描金的绢笺书几张大字张贴在门楣上。
再看时,她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红纸两旁分侍着神荼和郁垒的大眼睛都瞪圆了。
书法岂是一天能习成的?
她偷懒了好些日子,这会才觉不进反退。
江霁容端详片刻,“我却觉得极好。”
林绣很是怀疑,“果真?”
江霁容认真和她分析起来,“虽然字大,但格外醒目。”
“撇清俊,捺斜逸,很是风流。”
林绣自认足够自恋,如今听了他的话也不免脚趾抓地。
江霁容仍意犹未尽,将她多作的春帖收好,“贴在正门前如何。”
林绣:???
她正想谦虚一二,却突然愣住了。
江霁容认真注视别人时,唇角总是轻抿着,此刻却勾起个浅浅弧度,“明日小宴,有好酒喝。”
正在年节里,亲友饮宴数日不休。
林绣站在江府门前欣赏自己大作,一时头痛,实在是有碍市容。
同座顽童翻箱倒柜,找出沓用过的宣纸。字迹密密麻麻,家里大人赶紧去拦,“别弄坏了。”
江霁容微笑,“无碍,都是些临帖的废纸。”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走过来,“哥哥,这个字怎么念。”
江霁容难得抿唇不语。
“姐姐告诉你,”对着小女孩时,林绣总是难得的好脾气,把她抱到自己膝上,“这是锦绣的绣。”
纸页是去年只卖一季的纱娟纸,轻笼笼的好似一匹纱。
江霁容轻声开口,“林籁泉韵,锦心绣口。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林绣失笑,“怎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意思?”
小孩瞥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笑着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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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早已见过江夫人几次,林绣并不觉拘谨,倒显得江霁容过分紧张。
“我们年纪大了,喝些果饮就好。”
宴已过半,江芸看她的笑意越深,“阿崔,你带林姑娘去取后院的酒。你们小辈自己分着喝。”
名唤阿崔的仆从笑着应下,林绣随他左转右转,总算见一列红布裹着的深黑坛子整整齐齐排成一队。
戴红头巾的矮胖坛子上面还誊着一行小字。林绣喝了些八宝酒,已有些醉意,凑近了才勉强看清楚。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斜长飘逸的捺笔,一看就知出自谁手。
出自诗经还是哪里?林绣想不出,早醉倒在黄柑与荔枝发酵过的芬芳中。
酒液澄澈,加几个饱满圆润的青梅,更酸酸甜甜。
小盅斟满,不过一杯就有些上头。林绣一闻,并不是新酿酒的味道,而是甘醇中带点浓烈,一杯就有些上头。
身后一个路过的仆从惊呼出声。
“莫非不是如此喝法?”林绣不免紧张起来。
他一脸讶色,而后又笑着摆摆手,“这是夫人留着新妇进门时喝的酒。”
林绣大着舌头,“新妇?!”
仆从突然噤声,憋着笑飞也似的逃了。
松香萦绕,身后传来江霁容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莫听他们怪语。”
林绣晕乎乎看向京郊绵延的远山,绿色好比护眼屏幕。
这样盯了半晌,才笑着出声。
“如此啊”她拉长声调,语气颇为遗憾,“本来我连最近的吉日都想好了。”
带着湿意的酒香倏然近了。
沉静气息落在耳畔,“提前喝了也不碍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林绣想象着他微红的耳尖,忍不住得意地笑。
也许因着酒醉,更见重山一脉一脉,青如春水潺潺,跌宕起层层波澜。
山的那边,群禽掠林,有无限自由光景;山的这面,三时菜饭炊烟熟,倦鸟有枝可栖。
林绣仰头一饮而尽。
蜜色春酒,淡淡的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