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儿女之情古丽郑重地接过了那一包小小的种子,想方设法地请教了许多夔州花卉方面的名家。
无不告诉她,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植物。而且既然确定这植物原产于西极之地,与此地的水热风土迥异,就算种了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总之,没有一人看好常氏香坊打算培植这种罕见花木的想法。
古丽视常瑛为救自己母女于水火的恩人,怎么肯把这样令人失望的结果告诉大掌柜?仔细思考过后,她决定勉力一试,特地央求徐掌柜给建造了一个秸秆所做的温室,利用人力弥补了水热条件的不足。
经过几个月的漫长等待、反复实验之后,那一包种子险之又险地长出了三颗嫩芽。
可还没等殷殷期待的众人高兴,一场寒风忽地来袭,那好不容易长出的三块幼苗顿时瑟瑟发抖地蔫了下去,叫众人的一颗心又捏了起来。
古丽焦灼地唇上都起了燎泡,与女儿整日整夜地守在温室里寸步不离,不断地增加炭火提高温度,一直坚持到那寒潮退去。
得天庇佑的是,那三颗嫩芽虽然又有两颗没有撑下去,却又其中的一颗格外坚韧,正式在这小小的温室里扎下了根。
如今八个月的时间过去,总算勉强长出了一副小树苗的样子,叫常瑛每每看见都要夸奖古丽能干,直接吩咐按照铺子中徐聂二位掌柜的分例给母女两个开月钱。
这对背井离乡孤苦漂泊的母女,也第一次知道除了被人卖了卖去,她们还能用自己的双手产生价值,依靠自己谋生。
感怀之余,愈发在常家香坊做得认真,而今那小小的温室之内,已经有十几种古丽精心培植的花木,只等来年便可成为常家香坊独有的制香原料。
这叫众人见了古丽这个大功臣,怎么能不心生快慰呢?原本因为盘账分红而激动起来的气氛愈发欢闹。
“大掌柜,今日店里打烊前,两位掌柜要请我们吃酒,您不如也留下,共同庆贺一番?”一个半大伙计不怕人,当场便对着常瑛高声提议。
这铺子中的人多半是常瑛那日自人牙子手中买下的奴隶,初开始还有些战战兢兢,但是相处的日子久了,才明白自己来到了怎样的好去处。
大掌柜不仅要徐掌柜抽空教习他们读书识字、招待客人,还亲口给他们开出了一笔丰厚的月钱。甚至许诺,只要他们有了谋生的好去处,便可去找去找她撕毁身契,恢复自由身。
这哪里是买他们做奴仆,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故友亲朋一般!
碰上了这样好的主家,他们自然埋头肯干,这大半年来常氏香坊能够有这样好的生意,自然也少不了他们出的这一份力。
故而常瑛倒是对徐掌柜与聂三娘带着他们在年节里乐上一回乐见其成,仔细叮嘱了几个小的不要喝醉之后,便也应下了这群半大孩子的邀请,在常氏香坊的后院里摆宴倒酒,一直热热闹闹至大半夜才散。
有了这一桩事情耽误了半日,常瑛再度赶回松阳县预备过年时,便看见吴氏一脸不赞同地倚在巷子口,显然是有备而来,特特地在此时等她回来。
“阿娘?冬日天冷,你怎么在这里?”常瑛亲昵地靠过去,在娘亲的肩膀上蹭了蹭。
吴氏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却对自家闺女语带嗔怪,“早便告诉你嘉山书院昨日便闭馆,你明明答应地好好的要及时赶回来,一同去接阿恪回来,怎么又放了我的鸽子?”
“呀!”常瑛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她忘记了什么,急忙粘着吴氏撒娇道歉,“夔州那处盘账耽搁了些时候,我便迟了一日回来,娘你不要生我的气……”
“错了!”每每看到自家闺女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吴氏就恨不得看看她脑袋了是不是少了七情六欲这根弦,“你哪里是该跟我道歉,你该跟人家阿恪好好解释,上次明明是你亲口答应人家的,是也不是?”
“阿恪哪里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我好好与他说说便是。”小姑娘显然没有领会到自己娘亲的深意。
赵恪是什么性子她还能不知道?二人可是出生入死的过命交情,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生出什么隔阂?
“你呀你……”吴氏被她气得险些倒仰过去,实在摸不准自己这闺女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只能一路看着她像一只轻灵的小鹿一般,穿过残雪堆积的小巷,跑进了家门。
一进门果然看到,身着雪白轻裘的赵恪,正坐在炉火旁温书。
听见常瑛进门的动静,不急不慌地抬起了一张愈发清俊的脸,朝着常瑛轻轻一笑。
可惜小姑娘既看不出他今日为何要特地坐在厅堂中温书,也看不出他身上的衣服到底在自己回来之前更换过几次,如同往常一般同他笑吟吟地打了招呼之后,三言两语便解释了自己晚归的原因。
眼见她即刻便要如常一般去忙活香坊之事,少年鸦羽一般的睫毛又再度垂落下来,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整个人的气氛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失落。
有多显而易见呢?
吴氏相信,除了自家那个半点都不晓得怜香惜玉的小女儿,随便来一个人都能瞧得出阿恪的低落!
有这样风风火火的闺女和这样温和腼腆的准女婿,她丝毫没有觉得用上怜香惜玉有什么不对,念念有词地叹了一口气,打算好好同常父说道说道,二人一起出一个好主意。
可惜常父本就少言寡语,碰上这种小儿女之间的事情更是讷讷说不出话来,惹得吴氏还没有半个主意成型,今年的除夕夜都到了。
唉声叹气七八声之后,她只得先抛下这件事情,打发女儿去请独身居住的宋先生过来一同吃团圆饭,自己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准备菜肴的大业之中。
想要整治出一桌子大菜可不容易,自家的儿子丈夫笨手笨脚指望不上,闺女更是与厨房天生相冲。算来算去,竟只有一个赵恪,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前来给吴氏帮忙。
这些活计本就是熟能生巧,赵恪又素来细心,一时间做得有模有样,比吴氏还游刃有余。看的她又是一番感慨,愈发坚定了自己要早早同闺女好好谈谈的主意。
明月高悬,爆竹声声之中,一席盼了许久的团圆宴终于赶在子时开始。常父感慨地看着自家如今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真恍若做梦一般,一时间酒不醉人人自醉,与宋先生推杯换盏,不一会儿便有了七八分醉意。
常平与常安兄弟俩一人扶着一个,送走路都深深浅浅的父亲和宋先生回去先歇息。
吴氏心里装着自家姑娘那一桩事,便也放下了筷子,只顾得目光来来回回地在闺女与赵恪之间打转。
待得两个儿子回来,她便推说自己年纪大了精神不好,也要女儿送自己前去歇息。
小姑娘放下手中吃的正香的饭碗,狐疑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她娘这半点也瞧不出什么困倦的样子,怎么这就要去休息了?
奇怪归奇怪,她也不废话,也起身离席,扶着吴氏一步一步地走在夜色之中。
这处赵家的宅院占地极大,此时走在通往后院的小径之间,远离了那处灯火通明的花厅,倒显出一种难得的寂静来。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吴氏几番张了张嘴挣扎半晌,终于把在自己心中憋了几番的话给说了出来:
“阿瑛,我瞧着你看你大哥与于姑娘的事情瞧得分外明白,为什么到自己身上,反倒是看不清楚了呢?”
常瑛险些没听明白她的意思,思绪在心中绕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娘你说的是大哥的婚事?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你……”吴氏猜到了她不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却没想到闺女的情窍能空空到这个地步,“我可真是白替你担忧这些日子。”
“来年开春你便要十四岁,阿恪大你一岁,也要十五岁。”
“自打你自后山把人给领回来,他也与咱们家相处了快两年。品格性情都是我跟你爹一同看着长起来的,可谓是没有半分瑕疵。”
“而今赵家的污名洗刷,来年二月阿恪便能去科场挣前程。归根结底,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选。”
“可怜人家孩子对你一片痴心,你便半点也没有感受得到吗?”
……
吴氏的话轻轻柔柔,只是商量与劝说的语气,却不知为何仿佛有千钧之力一般,一下子便把常瑛给砸懵了。
阿娘在说什么?赵恪对她一片痴心?
不论是从郑老爷到夔州赵家再到周中丞,还是从松阳西市的地摊到如意楼与妙仪坊再到夔州的常家香坊,短短的一年半时间她与赵恪共同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
彼此都见过对方最狼狈的时刻,又一起搀扶着从泥潭中走了出来。
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放心交付后背的知己与朋友,现在却忽然被阿娘告诉,赵恪对她有着儿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