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二更
看得出来, 丁力对这个阿华还是非常有好感的。
根据他的描述，这位老人是土生土长的太恒山人，太恒山里原本是有两个小村落的, 但建国后都搬迁出去到了山脚下。可是阿华在山里呆习惯了, 就是不愿意下山。
“当地政府也很照顾他, 让他在山区里的监测站里看房子, 帮着干点杂活。阿华人老了，但手脚麻利, 做事情很勤快的。”
丁力说：“那监测站一年里有半年没人，不过打扫的很干净, 你过去了应该就不用扎帐篷了。”
听起来确实不错。
扎帐篷睡睡袋, 在山区还是有点冷的。糟糕的住宿条件倒是能忍, 不过没有热水的日子，可实在是太难受了。
宋涟想, 起码监测站里会有热水吧！
“不过, 你为什么又怀疑他知道点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儿子。”
丁力说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时秦老师去问他神仙洞的事，阿华的儿子正好也在。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就被他儿子一眼瞪回去了。反正这件事儿我觉得有猫腻, 你当心一些吧！”
“知道了，我会单独问他的。”
宋涟点了点头, 表示明白。
和秦飞跃的团队分开后，宋涟和老马拿着地图，又走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终于看到了监测站冒出来的炊烟。
这家监测站只有两间平房，貌似就是以前的民居改造的，条件简陋。可那道袅袅升起的白色烟雾, 还是给人一种温馨可爱的感觉。
也许是在一片绿意里面走太久了，宋涟见到阿华老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格外的亲切。
两人简单地介绍了身份，就坐到了监测站的房间里。
“这山里的路很难走吧？你这么年轻就出来考察，太辛苦了！”
阿华本人是个驼着背的瘦小老头，牙齿都快掉光了，面上是一副笑呵呵的淳朴模样。
他拎起炉灶上的大茶壶。
“来，喝茶，喝茶……”
“谢谢爷爷。”
宋涟接过了玻璃茶杯，大片的茶叶翻滚着。
虽然没什么香气，但摸在手里，一股热乎乎的暖意还是叫人很舒服。
“我们的辛苦不过是这几天，你几十年如一日住在这里，才是真的辛苦。”
“哪里，哪里……小姑娘真会讲话……”
宋涟喝了一口茶水，干脆开门见山。
“其实我们这次进山，是受人之托，寻找一批多年前遗失在山里的文物。你在太恒山区都大半辈子了，应该有看见过吧？”
她想了想，解释道：“这批文物有一百多箱，都是抗战时期逃难的师生们落下的。”
老人浑浊的眼眸微微一颤。
“我……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个。早年间爬上爬下，都是采点草药，为了生活，哪有功夫到处闲看来着。”
“箱子无论大小，上面都有工业学院的标记。”
宋涟从口袋里拿出纸笔，飞快地画了个老校徽的草图。
她指着图片，尽可能耐心地放慢了说。
“就长这样，是用油漆漆在上面的，哪怕是看到过一点碎片也行……您大概指示个方向，我们会自己去找的，不用您亲自带路！”
阿华拿着纸片，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着宋涟，果然露出了一副有什么话要说的表情。
他好像真的见过！
宋涟顿时有点兴奋，弯下腰，屏住了呼吸。
然而，阿华这话头将出未出，就被突然打断了！
“爹，叫你出来帮忙呢！你耳朵聋了啊！”
门外传来了一声暴喝，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粗着嗓门走了进来。他手四十多岁，满脸横肉，里还拎着一个竹编的筐子，里面装满了各种不同的草药。
“我是他儿子，佟老大。”
这人看向宋涟两人，眼神立马警惕起来，口气也很不友好。
“你们两位又是干嘛的？”
阿华一看到儿子就不说话了，脊背一拱，直接闷头走了过去收拾草药。
这个佟老大确实有些问题。
宋涟不动声色地把纸片收起来，塞在衣袖里。
“你好，我们是S大的学生，假期来山里采标本的。看到这里有个监测站，就顺便进来歇歇脚。”
“你们这些搞研究的，下次不是领导安排的，我们不接待！每次都是吃吃喝喝不给钱，难道我们打柴烧火就不吃力的吗？”
佟老大目光炯炯，带着几分凶横盯着宋涟，似乎要把她的想法看透。
“那要歇几天？”
宋涟和老马对视一眼。
“怎么能这么麻烦两位，我们马上就走。”
佟老大这才放松下来似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不用管两人的吃住，让他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似的。
“这两个馒头你们带着吃吧。”
佟老大走到桌前，打开一个簸箩，从里面拿了两个窝头丢给了老马。
“水也自己装一杯，慢走不送！”
说着，佟老大就往屋子里唯一的床上一躺，不断喊累，颐气指使地示意阿华去给他刷鞋。
老马看着有些不像话，刚想训斥两句，就被宋涟拉着走出了监测站。
“这当儿子的太不像话了，采个草药怎么就累成这样？他老爹那上上下下的，这周边的地面、小路收拾的多干净啊，都比他有劲儿！”
老马抱怨了两句，看向宋涟。
“老板，我们急着出来干嘛？”
“这个佟老大多半知道，但又不想让我们知道。”
宋涟这话说的，和歪七扭八的麻花一样。
她低声道：“你有没有注意，他筐子里的东西并不都是草药，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没用的野草野花，显然是随便拔来装样子的。这个人对草药并不熟悉，所以弄了一点就在喊累了。”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不会不懂这个吧！”
老马惊讶道：“这种认草药认蘑菇的本事，都是父母一教就会的，十多岁的孩子，在村里都能替家人干活了！”
“难说。”
宋涟被他说的脸红。
十多岁的孩子……不会干活……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一样！
不过宋涟肯定不认为这是自己太废，她只不过是没有经验，也没有练习的时间罢了。
她呵呵一笑，看向了外面。
多亏了阿华把附近的杂草都砍光了，湿乎乎的地面上，还有一串隐约的脚印。
“也许他本来就不是采药人。丁力不是说了么，阿华同村的村民们都下山了，他一个人留在山上住。这个所谓的儿子，肯定是后来才到监测站来的。”
她眼角一眯，想到两个人巨大的相貌和体格差距。
“依我看，弄不好都不是他的亲儿子呢！”
“有这么夸张？”
老马被她的说法吓了一跳，可是琢磨了一会儿，又很快就点了点头。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离谱，但按照风俗，过继或者收养的儿子当然也是儿子。阿华作为采药人清苦潦倒，旧社会里娶不起老婆，那也是很常见的事儿。
反正老板的判断，总是没错的！
“我们沿着他的脚印走。”
宋涟道：“这条路看起来还挺平的，看看前面有没有别的线索吧。”
虽然没把话说满，但宋涟的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佟老大知道这批文物的下落。果不其然，沿着小路一直走，两人就走到了一处峭壁之下。
老马绕了一大圈，折返回来。
“被这道石壁挡住了，这后面没有别的路了！”
“不对，还有。”
宋涟仰着脖子后退几步，伸手指了指上方。
“你看那里！”
随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去，峭壁的中间，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狭窄石缝！
在宋涟的视线里，地图上出现了一排排的标签。
其中，不乏三星级、四星级的高阶文物，密密麻麻地排在了一起。
这个石头缝内，应该是别有天地，就好像入口狭窄的蚂蚁窝！
“乔老先生说，东西都被留在了一条山涧附近，可这附近根本就没有符合的地形。”
宋涟的心头咯噔一跳。
“这批文物，是被人找到之后，故意隐藏起来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是风吹日晒，自然损毁也就罢了。假如佟老大把东西找到后，已经卖掉了不少，那她简直要被这个混蛋气死！
“我们快点上去看看！”
“这起码有五六米高，怎么上去？”
“当然是爬上去了！佟老大什么个粗汉上的去，难道我们就上不去了？”
宋涟二话不说，立刻就打开了背包寻找绳子和锁扣，又拿出登山专用的钉子来固定。
两人把腰间系上安全绳，又借用固定好的钉子，互相拉扯，很快就爬到了五六米高的石缝处。
洞窟入口很小，但宋涟本身就纤细，钻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
她打开手电筒，一矮身就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果然非常开阔！
宋涟站直了身子，眼前出现了一大摞叠在一起的木箱，有大有小，都刷着工业学院的黑色校徽图案。
“五，十，十五……这里有三十五个！”
宋涟惊喜地转了个方向，朝着深处走了几步。
“这边还有！数量还更多！”
洞穴内的空气暂时无碍，宋涟干脆把小手电放下，自己蹲下来查看箱子。
神奇的是，这些箱子十分完整。
宋涟细细查看下，对几十年前的齐教授一行人十分敬佩。
这批箱子尺寸不一，大小不等，明显是临时凑出来的。可是在保护里面的文物时，负责人却十分认真小心，在有限的条件下包了好几层。
就算有些磕破了，也看得出内部还有藤编的筐、稻草、油纸等物，最里面的东西，似乎一丝也没有损坏！
“真想拆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宋涟喜笑颜开，拿起一个较小的木盒摇晃了一下。
“这个是四星级的东西，好重！我猜应该是青铜器？”
文物的目录，根据乔老先生所言，也早就在这段逃亡之路里丢失了。不过根据剩下的一些同批次文物来看，这些是涵盖了好几个朝代的珍贵文物，大都是民国时期，江南一代的名家收藏，价值都不低。
想想也知道，假如不是非常珍贵，当初的师生们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优先带着研究所的文物逃命了。
一百多号箱子，简直就和开盲盒一样！
宋涟刚想和系统开个玩笑，就听见系统突然道：【小心！】
尖锐的风声掠过，宋涟心头顿时一紧，忙就地一滚，飞快地抓起了地上的手电。
洞窟之内，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
是佟老大追上来了！
宋涟手握电筒，直接照着对方的身影。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刚才那一声呼啸，原来是佟老大手里的木棍发出来的。
而老马本人，已经被一棍子敲晕了过去。
“呵呵，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一定是在套我老爹的话！”
佟老大转过身来，惨白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整个洞窟都占满了。
“前段时间那个姓秦的教授来问，我还以为他就是想找这批古董，随便指了个方向瞒过去了。”
“没想到啊，纸包不住火，还是有人能找到这里。”
宋涟暗暗握住了拳头，尽可能往崖壁上面靠。
“是你故意藏匿了这批文物？”
“是又怎么样？”
佟老大手拿棍子，敲了敲石壁，狞笑着步步逼近。
“这些箱子原本在好几条沟里飘着，都是我一个一个捡回来的！我知道里头都是宝贝，你们谁也别想带走！”
宋涟一步一步后退，尽可能调整呼吸，仔细观察着他行动的破绽。
佟老大根本猜不到她的实力，一进来就先把老马给打晕了，显然，他觉得只有成年男子才能威胁到自己。
而面对宋涟时，他就一派轻松写意，甚至能慢悠悠地朝前面逼迫。
“这些东西属于S大，我就是特意来搜寻它们的。你这样做肯定触犯法律，不知道吗？”
宋涟面无表情，“不过看在你还没转卖它们的份上，你现在放下棍子，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法律？”
佟老大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
他面露不屑，伸出棍子指了指宋涟的斜后方。
“跟我说这个没用！太恒山里死没死人，法律知道吗？你看看你身后是什么吧！”
宋涟忍不住斜过了身子，用余光瞥了一眼侧后。
等看到那个角落后，她的背上猛地升起了一阵寒意。
那是几口黑漆漆的棺材！
这时候，宋涟才突然想起来，太恒山区怪石嶙峋，悬崖峭壁很多，完整的平地多数都是林地或者耕地。
古时候，这块地区一直都有悬棺入葬的习俗。
那这个山崖上的石头缝，可能就是以前的村民公墓！
“所以你看，我连鬼都不怕，还怕什么法！”
佟老大大嘴一咧，嚣张地大笑。
宋涟的神色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害怕，他看在眼里，就和大夏天吃了口冰西瓜一样畅快。
这个女人居然敢对他耍滑头说谎，真是该死！
面带狠厉之色，佟老大举起了手里的木棍。
“反正这地方棺材管够，你们两个，今天就死在这里吧！”
千钧一发，宋涟找准时机突然一低头，脚下一个滑步躲过了飞来的棍子。
同时，趁着佟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她飞快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就在佟老大说话时，宋涟就已经看清楚了，这片石头又尖又窄，非常适合作为临时的武器！
手电筒被她甩了出去，黑暗中，佟老大就更加不好辨认方向了。
宋涟握紧了石块，把尖尖的一头朝下，用力扎在了他的脚面上。
“啊——”
一阵尖锐的痛觉传来，佟老大大吼一声，疯狂挥舞棍子。
尖锐的石头就好像一把匕首，他的脚都快被扎穿了！
然而，宋涟在黑暗中的视线却很清晰，立刻翻身躲避，一棍子都没有挨上。
“你完蛋了，小兔崽子别想跑掉！”
佟老大满脸狰狞，把木棍子一丢，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煤油。
他其实也不想破坏这批宝贝，但显然，让宋涟跑出去举报了他，麻烦会更大！
佟老大心一横，就想把两人烧死在洞窟里面算了。
反正他的身后就是出口，火一点他直接跑出去，然后把洞口守着不让人出来！
煤油的气味十分明显，宋涟一闻就知道他想干嘛。
“系统，怎么办？”
她焦急道：“我打倒他不难，可这火要是点起来了，这批文物就惨了吧！”
电光石火之间，系统果断回答道：【你左边有个小箱子，快朝他脸上扔！】
宋涟想也不想，马上照做。
只听见“啪”的一声，佟老大手里的火柴盒飞了。同时，装着文物的木盒子也破了。
一蓬粉末一样的东西从盒子里洒了出来，泼了佟老大一头一脸！
“好痛，这是什么！”
佟老大瞬间惨叫起来。
这古怪的粉末一撒到他脸上，就有不少掉进了眼睛，剧痛无比。
几乎是一瞬间，佟老大呼吸进了粉末，就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出。
“这是什么，这……这箱子里面有毒！”
【快，趁机把他踢出去！】
“好嘞！”
佟老大捂着眼睛大喊大叫，跌跌撞撞。宋涟眼睛一亮，迅速起身，用力踢了一脚。
经过了系统的加持，宋涟的用力一脚，力气也实在是太大了。
佟老大整个人后退了一米多，硬生生被挤在狭小的洞口。
宋涟恍惚间，还觉得他发出了“啵”的一声，就和一个酒瓶塞子一样飞了出去。
“这个高度还不够！”
佟老大从悬崖半道掉了下去，整个人直抽抽，眼看着就要起来了。
宋涟满脸担心地趴在洞口看着，正打算下去补个刀，就看到他又倒了下去，开始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知识水平不够，宝藏也是毒药。】
系统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刻薄，慢悠悠地开嘲讽。
【他已经中毒了，宿主要是过于兴奋，马上也会口吐白沫哦！】
宋涟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把晕倒的老马拖出洞口。
她猛地打了两个喷嚏。抬起手，惊讶地看着衣袖上沾染的粉末。
“这是六六粉吧！是早年间常用的杀虫剂！”
【说对了。】
系统发出了一个类似于响指的声音。
【就是这个把佟老大毒晕的。】
宋涟恍然大悟。
很显然，这是当年齐教授一行人在打包文物时，刻意加入进去的，这里的大部分箱子里可能都有。
毕竟旅途漫长，不知何时才能停下脚步觅得新校园，他们这么做，大概是让纸制品和丝织品免受虫咬。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药粉还有毒性。”
宋涟感动地握了握拳。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她居然被这些早已去世的前辈们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