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更
为了能面对这位乔老先生, 宋涟隔日特地起了一个大早，还买了一些水果和鲜花作为礼物。
郊外的疗养院里古木参天，巨大的树荫拦住了太阳, 凉气习习。
宋涟随着门口的卫士走了进去, 顿时感到精神一振。
这地方还真不错, 不但是温度比悦城市中心凉快了好几度, 人站在里面，甚至感觉有自然的穿堂风吹过。
确实适合老年人休养生息。
她忍不住张望起来, 默默地把视线里的设计都记下。
以后要是有空，自己也得做这么一个庭院, 专门给家里人用。
“你就是宋涟同学吧？”
乔老先生早就在石桌边上等着了, 一听到脚步声就站了起来, 眯着眼朝门口看去。
少女身量纤细，身着白裙, 手里的鲜花和果篮却是五彩缤纷, 映衬着她人越发白皙，眉眼之间，更是流露出一种伶俐聪明的气质。
她一来到庭院内, 好像就把空气变得更透明, 更轻快了。
乔老先生一看见宋涟，心里就觉得颇有好感。
这位小小天才, 真是比报纸上的照片还好看。
“乔爷爷好，我就是宋涟。”
宋涟用眼角的余光一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显然是老人家听说她来拜访提前备好的。
联想到乔老师先前所言，乔老先生是闲极无聊，看了报纸之后想找个年轻人聊聊天, 宋涟心里就有了底。
既然这样，那她也不要太过拘谨了。也许用面对普通长辈的态度，会更加适合目前的这个场合！
“这是一些水果，还有降血压用的药茶。”
宋涟微笑着把礼物递给了一旁的护士，就施施然坐下了，一点儿也不见外。
“听说乔爷爷你平日喜欢莳花弄草，我就特意选了这两束月季花，据说都是极好看的新品种，扦插起来就能活了！”
“哎呦，怎么还带了这么多的礼物！这是我请你做客，还是你来找我贺寿啊？”
乔老先生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宋涟不但机灵可爱，性格上也很讲礼貌。
这些礼品都不贵重，可是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准备的，非常恰当和妥帖。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突然被陌生人邀请来做客，居然这么从容冷静，丝毫没有局促的样子，可见她的见识胸怀，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
“这聪明孩子就是细心啊！我那孙女就总是丢三落四，连我给她养的花草都能忘记浇水，活活晒死。”
乔老先生还顺便吐槽了一番乔老师，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
“来，这边坐下，先喝杯凉茶！”
两人很快就坐下攀谈起来。
乔老先生人老了絮叨，又很久没见过新朋友了，心情一好，脸上的皱纹都有些跳跃。
他一会儿说起悦城的小吃，一会儿讲到他在S大早年的一些趣事，简直是滔滔不绝。
然而，让乔老先生更加惊讶的是，无论提起什么话题，宋涟都能熟练地接上。尤其是在一些风土人情、历史沿革上面，宋涟知道的信息，甚至比他本人还要清楚！
“S大的校名，就是在建国前一年改的，之前的名字叫做工业学院对吧？您算是第一代的老校友了！”
宋涟沉吟道：“这么说来，您一毕业就投身国防建设，去了大戈壁里的基地，整整过去了三十二年？”
“加上建国前跟着导师的几年，一共是三十五年了。”
乔老先生笑呵呵地点头，眯着眼感慨道：“真是物是人非呀，到了现在，当年的老同学们不是天各一方，就是已经去世了！我说想四处走走，出门探望一下老朋友，医生又说身体条件不允许，可气死我了！”
“那是他们为了您的健康着想。”
宋涟的语气非常敬佩。
“戈壁滩上的条件很艰辛吧？您脸上的疤痕是不是就是那时候导致的？”
“这你都能看出来？”
乔老先生很是吃惊，克制不住地摸了摸脸颊。
荒凉的戈壁滩上，天气变幻莫测。可要进行导弹试验，就必须做许多现场勘查的工作。外出的人员因此经常会遇到沙尘暴、冰雹这种极端的灾害。
乔老先生脸上有一道不明显的伤疤，就是被狂风卷来的树枝划伤的。
“你这眼神真是细！没去过那儿的人都很难想象，刮个风而已，怎么还能这么可怕。”
乔老先生称赞道：“俗话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你小小年纪都待在学校里，居然也能知道这么多不常见的知识，还真是难为你了！”
宋涟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她考试成绩出众，以小了好几岁的年龄成了高考状元，足以叫人大跌眼镜。几乎每个人不熟悉的人提起这点，浮现出的印象就是每分每秒都花在学习上的学霸。
就连电视台采访，也特意问了一些类似的问题。
“一天学习几个小时”，“有没有保持努力的诀窍教给大家”……
不谈埋头苦读，好像根本解释不了宋涟“生而知之”的知识水平，到底是怎么学出来的！
可事实上，宋涟自带了外挂，就不属于大多数人能探讨的范围呀！
“后者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前者行万里路，一直就是我的目标。”
“万卷书是那么容易读的？怎么一夸你，你就骄傲起来了！”
乔老先生当然不信宋涟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虽然他的言辞好像是批评，可语气里面却只有揶揄的幽默感。
小朋友有点傲气是正常的嘛，乔老先生很能理解。他自己年轻时也曾经目中无人，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水平的天才。
这时候护士提醒了一句，乔老先生表情收敛下来，缓慢地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
他从桌上拿起了一个小盒子。
“今天聊的实在开心，我也快到吃药的时候了……这支S大的老钢笔就送给你，当做纪念品吧！”
“谢谢乔爷爷！”
宋涟伸出双手接过来，可是手掌一触到盒子，系统就冷不丁地报出了信息。
【一星级文物——S大成立纪念钢笔。】
“一支钢笔也是文物？”
宋涟心头一跳，忙看了一眼系统的奖励数值。
这钢笔看着挺不起眼的，最多就是笔帽上有镀金，上面比普通钢笔多了S大的校徽。
然而，系统给出的奖励，居然价值十五万。
【由于制造的年代特殊，世上仅有十支，而且都在著名科学家们的手里，这当然很有纪念意义了。】
系统道：【乔老先生是两弹一星工程的核心成员之一，再过些年，他自己就能有展览馆。这支钢笔到时候也是重要文物，我建议你交给我好好保存，千万别弄丢了！】
“怎么了，你一直盯着它看，是有什么问题？”
乔老师从厨房里切了几块西瓜捧来，刚好看见宋涟低着头，手里拿着钢笔发呆。
乔老师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她一看就明白了，爷爷是把平时用的钢笔给了宋涟。
联想到刚才在房间里看到的礼物，乔老师就放下果盘，嗔怪地瞪了乔爷爷一眼。
当学生的都这么大方，作为长辈，理应回的更多才对嘛！
“这见面礼也太小气了吧！宋涟拿了这么多礼物给我们，你送什么东西不好，送一支旧钢笔。”
乔老先生也不生气，呵呵笑着，刚想说话，就被宋涟抢了话头。
“是这支钢笔来历不凡，我不能收！”
“为什么？”
乔老先生皱了皱眉，扭头看了一眼乔老师。
那眼神好像在说：“都是你不好，随便插嘴，把我们聊天的气氛都破坏了！”
“你不用在意美美说什么，她就是在和你开玩笑而已！”
乔老先生对宋涟安慰道。
“咱们以后可以常来常往的嘛，不要计较什么礼物不礼物的。”
“这支钢笔我用了好多年了，以往每次写论文，都会拿它签最后的名字。它一定也能带来好运气，让你的学习顺顺利利的！”
“这是S大成立时的纪念钢笔，当时能够分到的师生很少吧？”
宋涟把盒子盖上，严肃道：“您那时候也只是个研究生，要是我没猜错，这支其实是您的导师齐永年教授给您的。”
“乔爷爷，我说的对吗？”
齐永年教授是国内外著名的物理学家，同时，也是S大最初的首任校长，他的使用，当然也被系统给“剧透”给了宋涟。
这段独特的经历，为这支钢笔蒙上了一层特殊的光辉。
齐永年教授在研究领域内，可以说威名远播，无人不知。
宋涟记得，S大内还立有他的全身铜像。一直到几十年后，每年都有学生会在考前“供奉”大佬，求专业课不挂科，这事情还上过好几次新闻呢。
如果说，这笔上面带有“下笔如有神”的好运，宋涟也是会深信不疑的。
乔老先生目瞪口呆。
“对，你说的都对。可是……你怎么看出这钢笔是S大纪念钢笔的？”
他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呢，这些信息，难道都是宋涟自己推断出来的？
“其实这也不难。”
宋涟卖了个小小的关子，等乔老师和乔爷爷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她才翻过了盒子，露出了印着一些信息的背面。
“先看款式，再看牌子，最后看盒子后面的编号。”
“原来是这样！”
乔老师凑了过来，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原来，乔爷爷把这支钢笔爱护的很好，这个黑色的小盒子，还是当初原配的包装盒。
“当年能生产钢笔的工厂，附近就是那么几家，而且编号都是有规律的，里面也暗藏了生产的年月日！”
“对，综合这些信息就能推断出很多细节了。”
宋涟见乔老师不但明白了，甚至还给自己打了补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知识，都是杨姐姐教给我的，我就是随便一猜罢了。”
“杨姐姐……就是那位还璧楼的杨老板吧！”
乔老先生听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
这段时间他住在疗养院里，虽然和外界的交流很少。但爱读书、爱看报的习惯，还是很有好处的。
乔老先生的消息，比起外面的人也一点儿也不落后。
还璧楼的名声早就传开了，现在上到八十老人，下到三岁小孩，都知道悦城有这么一家著名的古董店。
而且，那位杨老板还是个出了名的学识渊博，乐善好施。
比如说青山县的那场“迎神会”，办得热热闹闹，据说就是托了她的手！
“这么说来，你们确实是亲戚了？”
乔老先生看向宋涟的眼神越发热烈，他的脑子里，突然好像划过了一道闪电。
“小宋，说起还璧楼来，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爷爷？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说——”
乔老师还没说完，看到他的眼神，就突然闭上了嘴。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乔老先生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好像陡然点亮了一盏灯光，顿时亮堂了起来。
甚至他的眉毛都在微微颤抖，压抑着十分的激动。
他似乎是在一瞬间，突然想起来了极为重要的事。而且这件事，她一点儿也帮不上忙，所以乔老先生只打算和宋涟交待！
乔老师又是诧异，又是惊奇，转眼看向了宋涟。
能让老爷子说出“拜托”一词，这个忙可小不了啊！
宋涟见状，顿时心领神会，也用力点了点头。
“别说拜托了，您有什么事儿就吩咐我吧，我一定会帮忙！”
她态度果断地答应下来，甚至没有一秒钟的犹豫，这让乔老爷子心头一暖，神态也越发慈祥了。
“我知道你是个说一不二的好孩子，不过也不用答应的这么快！这件事确实非常麻烦，你还是先听我说说内容吧……”
“好，您慢慢说。”
宋涟连忙正襟危坐。
“那是抗战时期的事了，我才刚刚报名入学，整个国家的局势就开始急速恶化，大概在九月底，城里就谣言四起，说国民政府要弃守投降了，弄得人心惶惶。”
乔老先生咳嗽一声，靠在了藤椅上，开始缓缓诉说自己的回忆。
他的眼神瞬间拉远，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轰炸和战火，齐老师决定马上搬迁，带着学生和老师们，一路向西南……”
宋涟忍不住坐的更加直了。
这段高校流亡的历史，她以前早就在书本上面看过。然而，从当年的亲历者口中说出来，听着更加让人心惊胆战了。
一所学校包括了上千师生，数十万册的书籍资料，还有大量专业设备。
没有火车，没有船只，甚至连足够的牛马都找不到，当初的先辈们要在短时间内逃出数千里求得生存，其中的困难，折磨，复杂到叫人难以想象！
“当时的S大还叫做工业学院，可是学校的图书馆，就建在收藏文物的研究所旁边。所以我们离开的时候，随行也带上了研究所的三百余箱文物古董。”
乔老先生唏嘘道：“一开始还能用车子拉，可是到了山区，小路崎岖难行，很多东西就不得不靠人力来背了。”
“可是那座太恒山真深啊，离开Z省境内不久，队伍就频繁出事故，很多人都生了病体力不支。后来，又遇上秋日急雨，山体滑坡……”
“总之，师生们为了保命，大约把一百多箱文物，留在了太恒山里的山涧附近。”
宋涟眨了眨眼，终于了解了乔老先生的激动是为了什么。
“您是想让还璧楼去找它们吗？”
太恒山一带是著名山区，宋涟之前也从来没有去过。她只知道那是Z省西部的一片高山，连绵不绝，足足占据了两三个县的位置。
论起面积来，那范围可实在太大了。
S大一行人丢下的箱子有上百个，听着不少，可放在这么大的一片山区内，简直就是米仓里的一粒芝麻，大海里面的一粒珍珠。
“其实早年间，也有S大的教授派人去山里找过，可是当初的地图都丢了，那条山涧的方位也根本分不清。”
乔老先生点了点头，用手指抹去了眼角的泪花。
他说着说着，眼底就有些伤感起来。
“唉，我这辈子，可能是再也去不了太恒山了。”
“爷爷，干嘛说这种伤感的话！”
乔老师忙接话道：“您老人家一定是长命百岁，能等到文物重新被找到的那一天的！”
眼看着乔老先生情绪低落，她马上转过身来看向宋涟，眼底似乎也有一抹恳求。
“宋涟同学，你也听到了……这件事一直让爷爷耿耿于怀，如果找不到，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遗憾了。”
“还璧楼如此神通广大，见多识广，连青山县的那盏大灯都能复原。如果杨小姐有时间，能去当地找山民们打听一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