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更
这一变故就像一道晴天霹雳, 把场内其乐融融的和谐氛围全都破坏了。
旁边的几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个刚来的女子什么毛病，莫不是脑子坏了？
王老板展示压箱底的宝物，又故意透露所花巨资, 本就是要大家一起欣赏吹捧的。这种情况下, 她却说这是一件赝品, 那不就等于是当众打了他的脸吗？
众所周知, 王老板看着是个笑呵呵的胖子，弥勒佛一般憨厚, 但实际上他靠闯荡国门当“倒爷”起家，那年轻时的脾气, 可一点儿也算不上好！
“杨小姐, 你这话可不能没有证据就乱说！”
众人纷纷告诫起来。
“这幅字潇洒狂放, 气度非凡，边上的裱纸还有一些水迹和虫眼, 不可能是假的吧！”
“就是！王老板都说了是海外回流, 来历可查，你看都没看，何必要故意扫大家的兴啊！”
所有人的表现, 都在宋涟的意料之中。
毕竟这件书法作品从外表看来, 确实比其他人的收藏品都有古意，又有如此唬人的来历, 一出场就把众人都震撼的不轻了。
不过，她在系统的提醒下，已经把眼前的这个画轴看了个透彻。
“抱歉让大家误会了，是我的表达不太准确。”
宋涟笑了笑，在王老板恶狠狠的目光下，微微坐直了身体。
“我的意思是, 这幅《自叙帖》假，但又不是完全假！”
“杨小姐如果有看法，不妨摊开了明说。我老王不是什么文化人，可玩不了这种文字游戏！”
王老板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什么完全不完全的，这话弯弯绕绕，莫不是在耍他？
这女人要是给不出一个说法，他可要当场发怒，给她一点颜色看看了！
一时间包厢里气氛压抑，仿佛刮起了一阵森冷无比的寒风。不过，宋涟也丝毫不慌，她敢下这样的判断，靠的当然是系统给出的标准答案。
这幅书法水平极其高超，颇有狂草神韵，而且，整个卷轴上，还有不少之前的收藏家留下的印章和题跋。
一拉出来，题字的人不是苏轼，就是文征明，看看这些星光熠熠的名字，再无知的人，也要当场被这深厚的底蕴给惊呆了。
然而，在系统本身的标注之中，它就不是传世国宝《自叙帖》，而是一件三星级文物，叫做《明代仿怀素自叙帖》！
多了那么几个字，意义可就有了巨大不同了。
这就是一件后世的仿造品，只不过因为年代久，水平高，同样具有了不错的收藏价值。
宋涟相信系统的判断不会有错，而且这幅字假如是真货，那可是号称“天下第一草书”，必定是国宝中的国宝，等级也不应该是区区的三星级。
见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宋涟咳嗽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指了指摊开的书卷，指尖就点在了主体部分的边角。
“看这里——我的意思就是，它确实是《自叙帖》，但不是你想象中的唐代书法家怀素亲笔，而是后人所临摹的仿写作品！”
王老板沉声道：“证据呢？”
“纸张。”
宋涟高深地往后一靠，摊了摊手。
“古书画的装裱是神乎其技的学问，造假的方法日新月异，但改不了的，是书法本身用的纸张，材质和老化程度都会有所不同。”
“其实放在书画界，这种仿写的现象也没什么奇怪的。”
宋涟停顿了一秒，又补充道。
“正如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本体并未流传于世，直接就被痴迷书法的唐太宗拿去殉葬了。反而是历朝历代出现了多个后世书法家摹本，东一卷，西一卷，各自体现出了原作的一部分优点……”
宋涟结合自己的知识和系统的提醒，现场给大家上了一节课，神态毫无胆怯心慌，侃侃而谈，一副十拿九稳的表情。
其他人也被她的寥寥几句话给彻底弄懵了。
从怀疑，到沉默，再到被说服开始动摇。
好家伙，这看纸张就能辨出年代的本事，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别说是什么唐代的纸了，就连上周的纸，放在大家面前，恐怕在场的也没几个人能认得。
这个杨小姐不愧是Z省考古界大佬的关系户，嗅觉灵敏，眼光毒辣，真的就是厉害极了！
但王老板心态崩了就是崩了。
唐代和清代，差的可是上千年。
假如宋涟说的没有错，那这笔买卖，他花的钱肯定是亏大了！
王老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变化起来。
原来，王老板有个邻居叫崔国耀，是两年前才从美国回国来探亲的华侨。这人衣着谈吐很是不俗，且一回国，就住进了老城区的大四合院儿，和王老板成了邻居。
这个时代的商人多半有那么点崇洋媚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想象。王老板对这个崔国耀的身份很好奇，老找人喝酒聊天，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变得很熟了，甚至还称兄道弟起来。
这幅《自叙帖》，其实就是崔国耀挂在家里的墙上，后来才卖给王老板的。
“这不应该啊！”
一旁，也有人惶惶然地说：“崔先生是老王的邻居，关系可好了，他俩的来往我们这些朋友都知道。怎么会故意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是啊，我这越想越不明白！”
王老板还是半信半疑，痛苦地用手搓着脸。
“老崔这个老王八犊子，拍着胸脯说这是真的，是他太爷爷当年从老太监手中买的！”
“主体部分是假的，但这后面的几个清代名人题跋和印章都是真的。”
宋涟忍住了笑意，对脑子乱成浆糊的王老板道。
“要是说的好听些，这也可以叫做半真半假，一般的古董商确实看不太出来。不过，假如你那邻居说出了全套的‘流传历史’，我还是倾向于是他故意欺瞒，为了忽悠你临时编的。”
宋涟从小就在学校和家人那里接受反诈骗教育，对这类招摇撞骗的套路有着天生的警觉。
不过，她可不觉得王老板被骗是因为太蠢，他最多只不过是限于眼界狭窄，又被打了感情牌罢了。
这种骗局，一直到后世都很常见，只不过上当的人变了一批。
饭局匆匆解散，所有人都没心思吃喝了。王老板拉着宋涟回家，打算让两边对上一对，好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一进入四合院，王老板的老婆就迎了出来。
“崔国耀和我们家老王是老朋友了，他家抽的进口烟，喝的都是那大瓶子洋酒，装修也比别人讲究……他老婆花钱也是大手大脚，天天在外面玩，之前好几次约我去打桥牌呢！”
王太太有些惶然。
虽然她一看王老板回到家，脸色灰暗无神，就觉得今天的“宝友会”大概率是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但听了他的一番解释后，王太太还是震惊地半天回不过神。
“你说老崔是个骗子？”
宋涟踮了踮脚，从窗户往崔家里面看了一眼。
院子打理的很整齐，有十来种草花，玻璃锃亮，内饰摆设也很有那种富贵人家的风格。
崔国耀多半是靠着“华侨”，“有钱人”，“神秘贵胄子弟”的光环，让王家这些邻居都放松了警惕。
“目前看来，就是这样。”
宋涟松下了劲儿，回头对王家夫妻道。
“他们家似乎没什么问题，条件是挺好的，但谁不喜欢顺手多赚点儿钱呢？不过是仗着两边有信息差，觉得你们没本事发现！”
“我看崔家的博古架上，也摆着好几个古董花瓶香炉，看来他同样是精通此道，眼光审美还很高。只不过不像你们，喜欢显摆，喜欢展示自己罢了。”
王太太颤抖起来，叫了一声“老王”，就整个人挂在了王老板的身上。而王老板的表情也更加难看了，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绢，来擦脸上的冷汗。
五百多万哪！
理智上，王老板差不多已经相信了宋涟说的是真话，可他情感上就是不想认，心上好像开了个口子，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即使是对于他来讲，这个数字也不是一笔可有可无的小钱，当初买下这个二环四合院儿，他也就花了八十来万！
而且，这还是被自己认为的“朋友”给欺骗了，他的感觉上就更加难受了。
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好像都被茫然和痛苦给打晕了，宋涟也只能叹了口气。
“假如你们还是难以接受，那下次见面再套他的话吧。这种事情有一就会有二，他尝到甜头了，可能未来还要拿你当冤大头赚钱。”
宋涟正准备离开，身后恰好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崔国耀本人溜达回来了。
他脚步闲适，身形松垮，手里还提着一个八哥笼子，慢悠悠地哼着歌。
“哟，老王你也在啊，这姑娘是你家里亲戚？”
一看到院子外面站了几个人，崔国耀就习惯性地举了举鸟笼，高声打起了招呼。
“你今天不是和老朋友们吃饭去了吗，回来这么早啊！”
他们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基本上早上出门都可以碰到。王老板今天要办“宝友会”，请客吃饭，这件事儿也从来没瞒过其他邻居，都是聊天时随口就说出去了。
王老板勉强动了动嘴角。
“对，不过我有点事儿就先回了。”
他还沉浸在震惊和失望的情绪里，一看到崔国耀，这胃里就翻江倒海，浑身不适。
以前他还挺乐意有崔国耀这种邻居，随时笑脸迎人，相处起来很是痛快舒适。可现在，崔国耀越是笑，他就越是觉得那笑里藏着一把刀，随时是要割他的肉！
崔国耀还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又看向陌生的宋涟。
他记得王老板是有好几个侄女的，所以随口说了句，“今天得了空，特意到你叔叔家玩啊？”
然而宋涟却不想让他糊弄过去了，这种骗子既然能碰的上，她总不会在崔国耀面前默默低头走掉。
让他多逍遥几天，又有什么意义？
宋涟直接定住了脚步，眼神冷冽。
“崔先生你搞错了，我不是王总的侄女。”
她把下巴一抬，微微一笑。
“我是王家特意请来的鉴定专家。”
“专家？”
崔国耀当场呆了一瞬。
宋涟的眼神紧盯着他，果然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没想到吧？你卖给王老板的《自叙帖》是一件仿造的赝作，这事儿只要你办了，就迟早有暴露的一天，别以为这古玩界里无人！”
“老王，你听听看，她在说什么疯话！”
崔国耀震惊极了，把鸟笼子一扔，指着宋涟。
“那副书法我一开始就不想卖，是你求我，我才看在朋友交情上卖给你的！没想到你还信不过我，要找别人来看，这小姑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鉴定专家啊！”
崔国耀一套贼喊捉贼，还以为王家人会心虚。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王老板听了这话却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只是看向宋涟，明显是等她来表态。
宋涟笑道：“看来你是不会承认了？”
看到她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崔国耀的心里突然一突，好像有一丝心慌的感觉似的。
可他还是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嘴硬道：“承认什么啊，我可听不懂你的胡说八道。老王，你要是信了这种鬼话，那才是真的大傻子啊！”
王老板铁青着脸，“为什么这么说？”
崔国耀见他变了脸色，还以为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不由得暗自得意。
以他对王老板的了解，这个人刚愎自用，明明没有眼光还喜欢吹牛装样，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觊觎他的宝贝。
这么一挑拨，王老板一定会心生疑虑把这个“小专家”赶走的。
“她一个劲儿贬低这幅作品，只不过是想打击你的信心，压低价格，然后自己把宝物买下来罢了！”
崔国耀啧啧了两声，一脸失望。
“哎呀，你怎么这么糊涂呀！”
说着，他就要拿起鸟笼自己回家，表面上一副“爱谁谁，我不管”的淡然模样。
宋涟笑了。
这人虚张声势的本事还挺厉害的，好在王老板对自己的信任度还是很高。
崔国耀虽然口头上一番刺激，但他其实根本没有认出杨恋这个身份。
她真的是货真价实，颇有人脉的“古董专家”！
“那也没关系，我今天正是来向王老板买这幅字的，这么珍贵的作品怎么能够流落民间呢？”
眼看着崔国耀就要走进自家院门了，宋涟清了清嗓子，对王家夫妻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提醒王太太“快去报警”。
她伸手从王老板手里，接过了装着卷轴的袋子。
“不就是五百万嘛，谁拿不出似的！王老板现在是交朋友，打算原价卖给我，而我呢，要把它捐献给故宫博物院！”
“啊？”
崔国耀浑身一震，脚步顿时踉跄。
他虽然卖的是假货，但不过是仗着王老板眼光差不识货罢了。这幅作品上的漏洞再怎么逼真，也瞒不过真正的大佬！
假如它真的被捐献到故宫，赝品的本质可就瞒不过去了！
他惊慌地扭过头。
“老王，这么贵的字画你真的卖了？”
“你管我卖不卖，这叫做格局懂吗？”
王老板生硬道：“我看捐献也挺好的，反正我不差钱，现在差的就是名声！别人都说我是十件宝贝八件假。嘿，正好找故宫拿张奖状，证明一下我老王也是有好宝贝的！”
“说得对，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
宋涟在一旁连连点头，拿着字扭头就要离开。
崔国耀顿时着急上火了，整个人都手足无措了。
这可不行，绝对不能叫这东西被专家看到！否则他和王老板的关系可就全毁了，以后还怎么骗他的钱？
“等一等，你先别走！”
“别走？干什么？”
宋涟脚步一顿，唇边含笑。
崔国耀心里发憷，咬了咬牙，还是决定从王家这边来劝。
“老王，你拼命赚钱，不就是为了给儿女攒点传家的基业吗？现在有现成的传家宝，你再拿几年，偷偷的不做声，这幅字铁定是水涨船高，下次拿出来，可能就是五百万美金了！干什么非要现在卖呢？”
“奇了怪了，这《自叙帖》你都卖了，那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捐？”
崔国耀舌头打结，“我……呃，我这是为你着想啊！”
“还在撒谎！”
王老板再也压不住火了。
“我看你就是心虚了，这副字就是假的！来，把我的钱全都还来！”
说着，王老板就猛地扑上去，要伸手掐崔国耀的脖子，崔国耀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架住。
可王老板的体量，又哪里是他能扛得住的？
崔国耀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压下来，脚底下顿时站不稳了，忙后退几步，试图稳住自己的下盘。
只要逃回院子里，把门锁上就行了！
崔国耀慌乱之下，心念电转。
反正他的院子不止一个门，现在王老板明显是要追究自己，那趁机收拾东西，离开避避风头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宋涟看到他有后退的动作，趁机就伸出脚在他身后一踢。
“哎哟！”
崔国耀膝盖一软，就摔了个狗啃泥，刚好把自己的鸟笼子给砸破了。
“真的呀，你们看了就知道了！姓崔的人模狗样不干人事，这种民族败类就不该叫他回国……”
这时候，王太太脚步飞快，扯着两个片儿警就风风火火跑回来了。
刚一拐过弯，就看到崔国耀扑通一下，腿软地摔倒在地。
王太太惊叫道：“警察同志你们看，他都跪下给我老公道歉了！”
崔国耀头上一个大包，牙也掉了一颗，脸上顿时扭曲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