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掉马进行时（一）
朦胧间恢复了些许意识, 温萝只觉浑身似是泡在水中如浮萍一般轻盈无依，在一片未知的虚空之中沉浮，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手指不受控制地捻了捻, 似是为了证明她还活着。
指尖这细微的动作却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般，原本一片死寂的空间中骤然杂乱了起来，仿佛上一刻还置身于山间静室感受云卷云舒, 这一刻就猝不及防地被扔进了菜市场, 听杀伤力极强的女人之间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地杀价。
“少主！”
“少主醒了，少主手指方才动了！你看见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
“快去请前辈来！快六百年了……我先前还以为少主要……总算老天开眼！”
“定是前辈的法子起了效果，青莲圣手果然名不虚传！”
“……”
温萝缓缓打出一个？她不是已经完成了四条支线任务，应当已经自融合世界之中抽离意识, 回到虚空边境之中了么？
记忆之中，虚空边境似乎没有这般混乱的菜场, 维序者也不需如任务世界之中的凡人一般进食, 大多以执行任务获取的能量为食, 偶尔心情愉悦了馋嘴了, 就以能量兑换些小零嘴, 聊以慰藉。
况且，少主？
她心下陡然升腾起一股锥心的凉意，不顾她脑海之中剧烈的挣扎而肆无忌惮地在心头攀爬蔓延。——她该不会没有离开融合世界吧？
的确, 虽然之后的三个任务她都保质保量地完成了, 可最初墨修然支线却因提前下线而未能完全刷满剧情值。
可寻常情况下，遇见这种状况, 执行任务的维序者也会被强制抽离出融合世界, 回到虚空边境之中结算能量值, 功过相抵，即使并未完全将任务完成, 但只要别太过分，通常还是能多少得些酬劳的。而任务世界之中缺失的那部分未完成的任务，则会委托给级别更高的维序者进行填补完成。
通常，她都扮演着后者的角色。没想到这一次却阴沟里翻船，败给了地狱级融合任务。
难不成，这一次是要她身兼数职，自己挖坑自己亲自补？
如果说她目前仍只是隐隐猜测，那么下一秒团子的声音便稳稳坐实了她心下不妙的预感。
团子：“主人，在你脱离柏己支线意识沉睡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向总部上报了这次任务的总体情况。由于融合世界任务难度系数极高，在你之前所有参与攻略的维序者，不论是高级还是特级，都连一条支线任务都无法完成。总部思前想后，实在是找不出能够替代你修补任务残缺的维序者，所以最终决定，还是由你自己来……”
原本只当这阵子高强度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以至于就连挨雷劈，温萝都感受不到本应有的凄凉，只等着下一秒就传送回家，躺在熟悉柔软的床上好好安心睡上一觉。如今团子的话如一道惊雷般在她耳畔炸开，直轰得她头顶似是拢了一片浓郁的云雾，上面大写一个明晃晃的“愁”字。
愁云惨淡，不过如此。
节前加班加课的凄惨也碰上此刻的崩溃也称得上小巫见大巫，不过，事已至此，温萝不得不接受现实。俗话说得好，那啥啥既然不能反抗，她还是得拥有学会享受的胸怀和境界。
心下哀叹良久才勉强平复了心绪，温萝长长叹了口气，认命道：“说吧，任务残缺这一次要怎么填补？”
团子清了清嗓子：“这个嘛……你也知道，总部之前的打算是依照时间的顺序，从后向前依次分离世界，每当你刷满一条支线任务，便可以不影响历史地将该时间点的男主从世界之中分离出去。不过呢，由于任务的开端——墨修然支线任务失败，因此，即使后面三条支线通关，这三位男主也是不能顺利被分离出融合世界的——不然，历史崩盘，这融合世界就离崩溃不远了。”
温萝沉吟片刻，蹙眉狐疑道：“话是不假。可是殷和玉已死，我若是想重回融合世界完成任务必然要更换新身份，但如今以陌生女人的身份接近墨修然绝非易事。”
团子干笑一声，静默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许久才鼓足勇气破罐破摔道：“主人，填补任务残缺是没错，但我也没说是填补墨修然剧情的缺漏。”
额角一跳，温萝只觉得先前几乎毫无知觉的身体缓缓恢复了几分触觉，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凉意在身体中淌过：“什么意思？”
团子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做了做心理建设，幽幽道：“墨修然支线之中没能完成的那部分剧情永远也不可能完成了……”
“为什么？”
“当时总部下达的任务是阻止南门星与罕仕催动聚灵阵破除八宫封印阵，从而避免他们因此唤醒柏己。”顿了顿，团子咽了咽口水，讪讪道，“可现在，封印已经解除，柏己也已经复活了。”
温萝：？？？！！！
柏己怎么会复活？！换句话说，聚灵阵怎么会完好无损？
墨修然支线之中，虽然她并未彻底完成任务，可也拼死击碎了被罕仕捏碎魔晶召唤出的柏己残魂。
分明有顾光霁坐镇，她原本以为只要再拖上一时半刻，合黎山定然不会再出什么变故。却没成想，在她死后，聚灵阵竟然还是没能被合力摧毁。
既然如此，这任务还有什么弥补的余地？
团子：“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就是你亲自成为原女主，退而求其次，以同一个身份的不同性格重新把任务做一遍。不过，由于剧情值刷满的刷满，毁灭的毁灭，已经没什么继续积累的必要，况且原女主身份有着天然加成，所以这一次你只需要把四位男主的好感度刷满，就可以登上女主宝座了。好感度达到满格之后，从墨修然开始，与该男主相关的剧情都会被天道自动抹去，四位男主各归其位，还三千世界一个太平。”
温萝静了静，视死如归道：“总部是不是忘记了，我先前已经分别用四个身份把女主值刷满，四条支线全部打成了【至死不渝】成就……”
“咳。”
团子轻咳一声打断温萝未尽的言语，努力调动情绪亢奋地鼓舞道：“别灰心呀主人，任务还没开始做，你怎么知道行不通呢？而且，总部也算是有bear来，给你安排了一个新的被动绑定技能。”
被动？绑定？
被【辅助技能】支配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不需团子开口，温萝便已有预料地沉默了下来。
果然，下一瞬团子便挂上了一抹谄媚的笑意：“主人，原女主的人设你也是知道的，实力超群，外貌出众，娘家给力，一片痴心……这些呢，已经作为基础经验包掉落自动作用在了你新的身体上。前三个很好理解，至于最后一个嘛……”
一片痴心。
温萝心下冷笑着淡淡默念了一遍，绝望得无语凝噎。
某点文之中的女主向来实力不俗，容颜娇艳，身份高贵，家世过人，但最瞩目的特点却并非这些，而是不论小说背设如何，人物设定如何换汤不换药的千奇百怪，她们却纷纷极为默契地热衷于以自身or家族的资源接济男主，如蜡炬一般奋不顾身地燃烧自己甚至献祭一切亲朋好友，只为照亮各位披着大男人皮实则狂吃软饭的男主们的成神之路。
有句话总结得极为到位——老婆祭天，法力无边。说好听了叫痴情，说难听点，不就是倒贴么？
团子不知她心中苦涩，嘴上仍叭叭地念念有词：“为了避免你消极怠工崩人设，总部决定，将【一片痴心】自动作为被动技能绑定在你的新身份上，一旦遇上良好时机便会自动触发，辅助你更好地完成任务，重新获得男主们爱的小心心。”
温萝：……还是直接鲨了她比较痛快。
与团子一番交谈，这具身体的五感却在以极为迅捷的速度恢复着，原本仿佛隔着一层水面而听不真切的声响愈发清晰可闻，仿佛沸水一般翻涌，细弱蚊吟之声竟渐渐因听觉的复原而愈发膨胀地在耳畔炸裂，吵得温萝下意识蹙了蹙眉。
身体原本又轻又冷的触感逐渐被一阵温热取代，如一撮星火坠入经脉，转瞬之间便成燎原之势，余温似火般在她身周肆无忌惮地汹涌蔓延，将她尘封了百年的冰冷僵硬的躯体骤然点亮。温萝只觉得嗓子极其干燥嘶哑，仿佛几百年从未喝过水一般龟裂干涸，泛着阵阵撕裂的痛楚。
正当她下意识难耐地挣动之时，身边却似是围上了不少人，先前透过薄薄眼睑透入视野之中的朦胧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一阵嘈杂动静之中，却有一道脚步声仿若拨云拢月一般，直直地传入她耳中。仿佛周遭一切都被晦暗的色泽笼罩，仅余正中一处亮眼的聚光，令人下意识将注意力尽数置于其上。
那人缓缓一步步欺近她身侧，随着一阵衣衫摩挲之声，似乎是原本将她团团围住之人十分自觉地替来人让了位置。
——来人定然位高权重，且极为受人信任。温萝阖眸忍耐着身体的异样，心下淡淡想。
胡思乱想之间，前额却同时触上了什么如冷玉般微凉的事物，如翩然降落复又振翅的银蝶般触之即离，随即，一股清凉顺着短暂相接的肌理涌入灵台之中，犹若蒸腾熔/浆之中落入一滴苍梧的冷雪，瞬间便止歇了她身体之中席卷的那抹因灵魂骤然涌入而生的不适与燥郁。
这阵舒/爽或许是不自觉地体现在了身体之上可被旁人肉眼观察到端倪，原本叽叽喳喳如鸟雀脆鸣的私语声渐渐小了下来，半晌，一道如碎玉奏鸣的男声自头顶不远处响起。
“归元已经生效，她这几日便可苏醒。”
这声音甫一入耳，温萝霎时僵在了原地。
他话音刚落，一旁尽力保持着稳重沉静的人群便再一次不可自抑地发出一阵小声雀跃的欢呼。一人语气难掩兴奋地感激道：“多谢墨前辈！”
墨前辈？！
放眼整片五洲大陆之中，能够被冠以“墨”字为姓氏并被尊一声“前辈”的，除了墨修然外，她想不到第二个人选。只是，殷和玉身消玉陨之时，墨修然分明仅仅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如今竟然能积累如此威势受人尊崇至此，这时间线究竟又向后走了多远？！
温萝甚至能够想象，以墨修然的性子，接下来多半要骚包地应下这句谢，再尽显嘴炮本色，就如当年在幻境花灯节之中作诗一般，东拉西扯些附庸风雅的言语，无形之中加固自己多情风流的人设。
却没成想，她预想之中的场面并未出现。墨修然只淡淡“嗯”了下，语气平静之中甚至含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淡：“不必言谢，只是尽力行分内之事罢了。”
温萝微微一怔。
下一刻，只听一声极浅的细响，遮挡光线的障碍便瞬间消弭，眼睑之下再一次顺畅地透过莹亮的微光，而原本垂手立于她身侧的人则早已在众人目送之下毫不留恋地退出了房中。
毫无情绪地，仿佛只是提线木偶，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一般，才不情不愿地出现在此处。功成身退之际，便潇洒拂衣而去。
可墨修然原本应当算是四位男主之中，双商俱佳，口才最好的那一位。
好端端的龙傲天后宫文男主怎么会变成这样？
见她怔愣，团子只当她讶然于墨修然竟会身在此处，开口解释道：“原女主昏迷了那么久，没点契机就突然自己苏醒过来，实在是太过奇怪。所以，总部将你投放在如今的时间节点时最大限度地干预了剧情。你也知道，如今柏己封印解除，正道人人自危，原女主作为和顾光霁齐名的天才，虽说因沉睡而落后了他几百年，但还是可以称得上正道一大顶尖战力的。有柏己复活在先，这段时间，正道中人想尽了法子想要将你这具身体唤醒，总部就顺水推舟，把唤醒你的工作安在了墨修然头上。——毕竟他一手傀儡术冠绝五洲，能够将你这沉睡几百年的植物人唤醒，也并不算是太过令人惊异的事情。”
的确，原女主在系统的影响下陷入沉眠上百年，身边亲近之人不可能从未试图将她唤醒，可百年来却收效甚微。这工作落在四位男主之一头上，尤其是善于鼓捣“手办”的墨修然，倒是顺理成章。
想到这里，灵魂深处却涌上一阵排遣不得的疲累，似是在与什么互相拉扯一般。温萝了然，这应当是融合世界之中天道庇佑的真正原女主的意识。
原本，若是四条支线任务全部完成，这抹意识便会自动截取与她所扮演的四位女性角色相关的部分，分裂填充而成四名性格身份迥异的新女主，随着世界的分离一同支撑起新世界的半壁江山。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将这抹意识彻底抹杀。
从今以后，她便要彻底代替原本的女主，成为融合世界之中的第五位气运之子。
注定他们五人之间，将因冥冥之中天道的牵引，以拱合之势将她围拢至正中，再一次相遇。
*
与那抹负隅顽抗的残存意识之间的争斗尘埃落定之时，温萝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勉强睁开双眸，视野仍有些模糊，雕花精致的木质床顶旁影影绰绰的床幔，在视线之中若隐若现。
还没等她彻底缓过劲来，身边早已轮班守候了许久的身影便骤然发出一道惊喜的尖叫，刺得温萝耳膜生疼，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更混沌了几分。
“少主！少主睁眼了！快来人！”
随着这道几乎划破空气的尖叫，几乎只是眨了下眼的瞬间，原本还算得上空旷的床边便挤满了人。
温萝眯着眼扫过去，只见众人衣着各异，却皆显出几分清雅风骨，有的腰悬佩剑，有的背负长刀，统一无二的则是面上的神情。——那是一种出离于惊喜，堪称一夜之间中了几个亿彩票一般令人难以描述的喜悦，以及小心翼翼地、生怕稍微靠近她几分就要隔绝了新鲜空气将她再一次憋得晕厥过去那般忐忑，交织在一处的古怪神情。
为首那人眼睛晶亮，一瞬不瞬地瞧着她，可似乎是将她当作瓷娃娃一般娇贵，硬生生克制着自己上前的冲动，尾音发颤：“少主……你终于醒了！”说罢，她便转身冲身后几人道：“快去门口守着，人太多这屋里空气都不流通了，我一人在此足矣。”
温萝抿唇静静地躺在原处。只需一眼，见这低调却隐含格调的装潢风格，以及门内弟子不拘一格的着装习惯，温萝便知此刻她究竟身在何处。
定然是柏己支线之中曾来过一次的奚辞水榭。
“叮——恭喜维序者温萝，识别身份【奚辞水榭少主】蔺妤。”
随着这一道提示音，人物面板之中赫然显出四条灰暗的进度条。
盯着四个硕大的“0%”，温萝沉默。从头来过的感受向来不会多美好，尤其是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成功之后进度反倒被彻底清零。
在原地调整了片刻起伏的心境，温萝才一手撑着身侧自床上坐起身。
见她动作，床边的人影连忙凑上前替她在腰后塞了枚软枕，小心翼翼地替她将被角整理好，才在一旁笔直地站好，活像是等待老师训话的乖学生。
关于如今的时间节点，她有太多细节需要了解。
温萝思忖片刻，决定先从最不易引起疑惑的问题开始：“前些日子我意识朦胧之中似乎听见有人说，我如今沉睡了近六百年，可是确有其事？”
“正是。”
说到这个话题，少女面上显出几抹沉重的痛色，尽职尽责地发挥着NPC的功效，不等温萝细问便一股脑将前因后果尽数和盘托出。
“少主，六百年前你带着几名侍从如往常一般外出游历，不知为何，御剑归来之时却骤然失去意识，自剑身之上跌落云霄，自此再也未能苏醒。先生为了将您唤醒，尝试了无数法子，却始终收效甚微，是近日藏月门的墨长老出手，您才……”
奚辞水榭自古风雅，身居家主之位之人，放眼整片五洲皆有资格被人尊称一句“先生”。
原本的蔺妤陡然昏迷本就非天道之下的因果，在融合世界之中自然找不到能够救回她的方法，如今她以蔺妤的身份苏醒，也并非真正依靠墨修然的归元秘法，仅仅是总部借他之手让她顺理成章地回到剧情之中而已。
不过，修士的寿元虽然比起凡人而言长久了不少，可练气、筑基这类境界也仅仅能够在原本寿元的基础上增加数十上百年罢了。
在八宫封印阵汲取大半天地灵气之后，修士修为精进比起先前困难了许多，真正能够修炼至合体期以上的修士愈发稀少。在灵力凋敝的禁锢之下，修士寿元比起上古时期愈发短暂，千年一过，渡劫失败的失败，寿元用尽陨落的陨落，新旧相替，如今的修仙界早已不是从前的那批人。
千年前奚辞水榭家主正是蔺行秋，可千年后的如今又会是什么人？
既然对方言语之中已提到“先生”两字，温萝便顺水推舟，追问道：“先生如今身在何处？”她这话刚落地，面前少女的神色便微微沉了下来。
温萝眉头一跳，下意识察觉到几分不妙。下一瞬，便听少女小声道：“先生修为难以精进，寿元耗尽，已于上月坐化了。”
竟然坐化了？！
说到这个话题，少女似是崩断了心下最后一根弦一般，将温萝视作了最后的主心骨，郑重地将近六百年来大大小小她所熟知之事无所不言。除去她亲手刷出的剧情以外，倒是当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原来，距离殷和玉陨落在合黎山，已经过去了百年。
合黎山聚灵阵开启之后，罕仕断臂，藏月门两位天骄之中，一位陨落，一位闭门不出，可谓正邪两派皆是大伤元气，故而极有默契地短暂和平共处了数月。随后，墨修然便随秦灵回了无尽海，数月后再次现身之时，修为竟已突破筑基。
若是时间向前推移几百年，筑基期的修为的确不够看，可在如今的时间节点之中，如此年轻的筑基期已算得上天赋异禀，更何况，他先前还是五洲大陆无人不知的，令人扼腕的不得仙缘的修炼废柴。
不知秦灵和容玗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替他调理，自此之后，墨修然的实力精进速度比起当年的顾光霁也不遑多让，再加上他一手出神入化的六术，实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与温萝最初穿越至融合之中所见的那一幕不同，他原本纵横千军的傀儡大军却并未出现，平日里鲜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为数不多的现身之时，大多也是独自一人。可经历过合黎山之战的仙门弟子却纷纷明白，他那位神秘的少女傀儡，究竟有多么睥睨强横。
“只有一名傀儡随侍？”
温萝多少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墨修然能够恢复灵根本就不是《狂傲仙主》之中写到过的剧情，如今他竟然连标志性的傀儡大军也缩水成了一人，融合世界之中的变数不可谓不大。
而作为第一仙宗的宗主，奚景舟自然也在这等紧张的局势之下自千行崖中出了关。
先前温萝始终未能完全想通，为何罕仕与南门星合谋炸毁合黎山这等大事，奚景舟却自始至终并未出面，反倒全权交给顾光霁处理。
——虽然顾光霁彼时已在青焰魔岩的加成下成长至能与南门星战成平手的实力，可抛开这点不看，奚景舟的态度可以说是极为消极，甚至隐隐有几分放任的趋势。
经历过柏己支线的种种，如今的温萝倒是多少能够推测出奚景舟的心态。
前有与柏己数日的相处，后又亲眼见证了柏己被封印的真正缘由，他心下自然了解柏己真实的性情。即使如今公羽若已死，可她当年陨落之前掷地有声的“长恨”二字，依旧死死横亘在他心头，千年岁月如水，却丝毫也无法冲刷这两字的分量。
他心下真正厌恶痛恨的人，是那个将公羽若置于进退两难境地的铭渊，而非柏己。
然而终归正邪不两立，即便他心下其实并不在意柏己最终是否当真冲破封印，可作为正道之首，他却也不能放任罕仕与南门星的动作不闻不问。
可正道高手凋敝，天地灵气零落，魔族修炼却丝毫并未受到影响。哪怕有奚景舟、顾光霁、月纶、墨修然坐镇，却依旧难以填补两方对垒时实力的差距。
八宫封印阵没了月星洲的压制，终究还是破了。
那一日，铺陈遍野的雪原震颤激荡，苍梧晦暗的夜幕之上骤然笼罩了一片符文碎裂而生的光亮，漫天如流星一般四散飞掠。
剔透的冰曼陀罗在微光之下闪跃着莹润诡谲的光亮，地底传来奔雷般轰鸣的巨响，整片空间仿佛扎了洞的皮球一般，符箓阵法之中蕴含的滔天灵力随着这阵剧震猛然外泄，以不可挽留之势直向天边撞击而去。
如千年前一般无二的浓稠云层扭曲成一道巨大的旋涡，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苍冥深渊之中尘封千年的灵力，天地震荡。
而南门星则早在四百年前被顾光霁只身屠尽封王台之后，便索性撤离了割据长达四百年之久的封王台，独自一人带着一口冰棺来到元和与云州交界处的临南村隐居。
如今的临南村，被世人只唤作“临南”。南门星的那个南。
这一大串话信息量属实有点大，温萝一时间竟不知道应将重点放在哪一部分。
诚然，墨修然支线之中，他就曾无意间提到过顾光霁曾单枪匹马终结了封王台的风光，可她印象之中，却半点也想不出顾光霁与南门星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毫不留情。
况且，南门星这般视权力地位如命之人，竟然遭逢变故之后并未疯狂反扑，反倒堪称随和隐忍地就此退出了他一手建立的封王台，回到了人生之中最为灰败的起点。
至于冰棺……其中该不会是姜芊的身体吧？可姜芊身为人族修士，身体更是浸/淫剧毒多年，尸身又如何能够安然保管上百年？
而奚辞水榭作为整片五洲大陆唯一的中立势力，向来扮演着“会议中心”的角色。柏己前脚复生，奚辞水榭家主后脚却坐化陨落，正邪的天平再一次狠狠倾斜，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这时候，众人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忽略已久的江夏。
唯一能够继承奚辞水榭家主之位的蔺妤，是几百年前能够与顾光霁齐名的修士，惊才绝艳自是不必说。这种时候，若是能够将她唤醒，无异于为正道添一员猛将，而迫于柏己卷土重来的压力，奚辞水榭多半也不能再一如既往地置身事外，中立态度八成要在形势的压迫下倾向于正道。
至此，墨修然作为此类秘法的行家，便被赶鸭子上架，身负着整片五洲大陆修士的希望，前来奚辞水榭设法唤醒蔺妤。
历史轨迹走到这里，便与现实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少主，如今你已苏醒，便可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主之位。三日前墨前辈离开前放下话说您这几日必会醒来，如今情势紧迫，我便自作主张提前替你拟了文，广邀三大仙门掌门商议日后的对策，想必明日人便能到齐了。”
方才梳理清思路，耳边便响起犹若天边惊雷一般的声音。温萝猛地抬头：“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见她反应激烈，不明所以地再次重复道：“明日青玄宗顾前辈，藏月门月纶门主、墨长老，还有无尽海秦灵掌门与容玗前辈差不多就该到了。时间正正好，一天都没耽搁。”
温萝嘴唇颤了颤。她现在晕回去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