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叶嘉莹同样朝怪老头看过去，他身上有着不同于村子里其他老人的淡然。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其实是有细微表情变化的。
好比现在，怪老头看起来很兴奋？叶嘉莹莫名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段话在介绍自己，是外国人打招呼的方式。英语跟我们正在说的话一样，也是一种语言表达方式。”
李富贵和叶嘉莹同时乖巧地点了点头，满脸信任地望着怪老头。
被两个小娃娃崇拜地看着，怪老头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你们好好跟着磁带复读，等会儿我空了过来教你们这些对话是什么意思。”
难得看到怪老头用这种态度说话，叶国运挑了挑眉毛。
怪老头下放到他们生产队已经十五年，有好几次差点熬不过去，当时自己看不过眼，悄悄地帮了他几回。叶国运一直晓得怪老头除了懂医之外，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怪老头性格孤僻，很不好相处，所以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晓得他来红星生产大队前的经历。
“谢谢，爷爷！你真好！”
叶嘉莹笑眯眯地望着怪老头，这个时代懂英语的人，绝对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个怪爷爷，很不简单！
如果富贵能够长期跟着怪老头一起生活，她就不用担心富贵总是被他爹胖揍，小小年纪被迫承担起家里的所有事情。这么想着，叶嘉莹拉着富贵的手重新回到晒坝里。
“富富，来继续！”
阳光下，两个小娃娃坐在小板凳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跟着磁带复读英语对话。
怪老头看过去，眼里露出欣慰的笑容。叶家的小孙女，也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
李富贵的专属小床做好后，怪老头请叶朝光帮忙，把他隔壁的另外一个房间修整出来。知青点一共三个房间，除了怪老头住的那间房外，其余两间因为好几年没人住，显得格外破烂。
叶朝光二话没说答应下来，他早有这样的想法，可在征得怪老头同意之前，叶朝光也不好安排李富贵住进去。毕竟，李富贵今年才四岁，他还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需要身边有大人照看着。
知青点门口，李富贵看着叶叔带着几位叔叔帮他收拾住处，他噔噔噔的跑进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盆温开水出来。
在他们忙碌的间隙，李富贵及时捧上一碗温开水，并且把他们要用的工具和材料递给他们。
站在房顶上，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感慨道：“我娃已经八岁了，我从来都没有喝过一碗他主动端给我的水。富贵这娃，不容易啊！”
“可不是吗？听说李瘸子带了一个婆娘回家，李富贵就被赶出来了。”搭话的人怕李富贵听到，刻意压低了声音。
“说起李瘸子的婆娘，我们好像从来没见过，不是我们当地的人吧？”
“听口音不像，我娘说这个婆娘的眼神不正，怕不是什么好人。富贵搬到知青点来住也好，省得面对他那个糟心的爹和不怀好心的后娘。”
乡里的汉子品性淳朴，不会像自家婆娘一样在意富贵命不好。在他们看来，富贵是投错了胎，遇到了不靠谱的爹娘。
花了一天时间，怪老头隔壁的房间终于收拾妥当。叶朝光特意用艾草熏过房间，久不住人的地方免不了会有些虫子之类的。直到把房间弄得妥妥当当，叶朝光才离开知青点。
没过多久，叶国运从家里搬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小柜子和两把椅子过来，富贵房间里的家具也算勉强齐全了。
叶嘉莹跟在爷爷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她刚摘的野花。
眼看着春天来了，田坎边的野花开得正好，叶嘉莹请爷爷给她弄了一截竹子当花瓶，然后把野花插-在绿油油的竹筒上。微风从窗户外面吹过，室内清爽干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和野花香。
富贵看着房间里的布置，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双眼通红的朝叶国运和叶嘉莹道谢。
“富贵，你在这里安心住下。不用担心你爹那边，你叶叔会跟他交代清楚。”叶国运摸了摸李富贵带着帽子的头，这个苦命的小娃娃终于要迎来新的生活了。
叶嘉莹则牵起富贵的手，把他拉到小柜子面前。
打开柜门，柜子的第一排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课本、作业本和两支铅笔，这些书全都是哥哥们学过，现在用不着的。
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装着叶老太和沈雪给李富贵做的袜子、布鞋、换洗的背心和小裤裤。在另一个抽屉里，躺着油纸包好的零食，这些全是叶嘉莹省下来留给李富贵的。
“富富，不哭！”叶嘉莹见李富贵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连泌起脚尖，用小手帕给他擦眼泪。
两颗眼泪滑落后，李富贵紧紧地握住叶嘉莹的小手，他发誓自己以后一定会对叶家人好，对怪爷爷好，报答所有帮过他的人。
“赶紧出来干活了，还在磨蹭什么？”
怪老头嘶哑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李富贵应了一声，牵着叶嘉莹朝外面走去。手上温暖的感触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他真的拥有了一个属于他的房间，一个安稳的家。
李瘸子从叶朝光的口中得知儿子住进了知青点，他先是皱了皱眉，而后磕磕巴巴地提出要求。
“大……大队长，我……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养……养活……自己，都难。富贵那里，我……我没有，粮食给……给到他。”
一个当父亲的男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叶朝光哪怕早有准备，依然会觉得心寒。
“红武，你放心吧，富贵的口粮我来想办法解决。”
茅草屋里，李瘸子带回家的婆娘听到李瘸子跟大队长的对话，低头撇了撇嘴。她现在暂时没有地方躲，只能住在这个窝囊废家。等过段时间，她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想到李瘸子的儿子，女人忍不住双眼发光。
这么俊的儿子，连她都想要！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就李瘸子这样的，居然能生出那般出彩的儿子，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女人想着，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块棉布，讨好一个小娃娃，对她来说不要太简单。尤其像李富贵这样的娃，一看就没少被虐待，她只要稍微给他一点温暖，他就会信任和依赖自己。
自从踏踏实实在怪老头隔壁住下，李富贵每天鸡叫第二遍就起床，小小的身躯充满干劲。
他从叶老太那里讨要了两只小鸡仔，养在知青点的另外一间空房间里。李富贵除了给小鸡仔捉虫吃外，还主动包揽了怪老头家里的所有家务活儿，剩下的时间他全部用来学习知识。
这天晚上，李富贵端了一盆热水走进怪老头的房间。
“爷爷，请洗脚！”
正在煤油灯下写东西的怪老头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接过李富贵手里的洗脚水。
“以后你不用做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行。”
李富贵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怪老头，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然后下定决心跪在怪老头面前，“爷爷，我想认你做老师，请你教我知识。我可以给你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孝顺你；我还会努力掐辫子赚钱，去山上找吃的回来。”
一口气把自己心里想的话说出来，李富贵盯着怪老头的眼睛看，深怕自己的说法让怪老头厌烦。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他深刻的认识到怪老头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怪老头懂得很多知识，无论是课本上的，还是收录机上的，他都能讲清楚这些知识的来源。李富贵仰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怪老头的反应。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男孩，怪老头叹了口气，弯腰将李富贵拉了起来。
“富贵，我叫周仲邈，在家中排行老二。拜师有拜师的规矩，你现在去灶房拿一把芹菜过来。”
李富贵见拜师有戏，连忙快步跑向灶房，不到一分钟时间，双眼亮晶晶的李富贵重新回到怪老头周仲邈面前。
“把芹菜给我，然后朝我磕三个响头。”周仲邈端坐在凳子上，指挥李富贵行拜师礼。富贵的聪慧他看在眼里，这样一个拥有过目不忘能力的小娃娃，激活了他死寂的内心。
如果真的能够把自己一身所学交给富贵，他死后才有脸去见爹和爷爷。要不然他就是周家的罪人！周家列祖列宗的心血，也就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身为御医世家的唯一传人，周仲邈很看好眼前的小男娃。
李富贵恭恭敬敬地双手将芹菜递给周仲邈，他俯身跪下，诚心实意地跪拜愿意收留他的爷爷。
“好！起来吧！”周仲邈扶起李富贵，让他站到自己正对面，“富贵，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周氏第十九代传人了。师傅现在要跟你讲一讲周氏的列祖列宗，你需牢记师门规矩……”
煤油灯下，一老一少的影子挨在一起，落在墙面上，形成一副温馨的画卷。
叶嘉莹得知李富贵拜怪爷爷为师，高兴得笑弯了眼睛。
穿着碎花单衣的她兴冲冲地跑到怪老头面前，双膝跪地，“爷爷，莹莹也要拜师！”
周仲邈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指了指摆在院子里的簸箕说道：“你先去把里面装着的草药按种类整理出来，富贵不许帮忙。”
叶嘉莹乖巧地点了点头，端着一张小板凳做到簸箕面前。
簸箕里面的草药大约有十多种，晒干后混合在一起，有的甚至长得极其相似，要是不注意很难把它们区分开来。
叶嘉莹专注着手里的事情，丝毫没有留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叶老太找来，她才抬起头来。
“奶奶，莹莹忙，过会儿自己回家。”现在的她已经能够说出一些短句子，表达比之前更加清晰。
叶老太看了一眼孙女儿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水，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莹莹，你为什么要整理这些草药？”
“跟怪爷爷，学本事！”叶嘉莹抬头，朝奶奶笑着回答道。
这一刻，叶老太突然发现，一直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小粉团子长大了，已经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了。她不反对孙女跟怪老头学东西，可莹莹是不是太小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叶老太：我家孙女才一岁半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师傅，咋办？她以后可能不需要我了。
怪老头：我还没答应收你孙女为徒，要不还是算了吧。
叶老太：我孙女到底哪里不好？能够收一个这么雪玉可爱的徒弟，是你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