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庄民国是中午吃完饭去砖窑厂上的工,半下午就回来了。
他把袋子放在凉椅上,里边是他在砖窑厂的杂物。
庄炮仗看完了苗子地回来,正坐在小凳子上休息,见他旷工,瞪了瞪眼:“你怎么回来了?不上工了?家里可不能吃白饭。”
“我每天都有干活的,没白吃饭。”庄民国解释。
他把从砖窑厂辞工的事说了。
庄炮仗更有理了:“还说不是吃白饭呢,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了,厂里有夏花跟你妹子,苗子地有我跟你娘,你干什么?”
他问。
家里的事情样样活计都有人认领了,庄民国现在回来就是闲散人员了。
简称“吃白饭”。
庄民国想了想,“苗子地你跟我娘又干不了,育苗子的时候还不是要她来,她现在管着厂子,正好我来育苗子,平时也可以去厂子里帮忙。”
庄炮仗想了想,也觉得他说得有理,但在他们这代人眼里,没有固定工作,领工资,东一头西一头的,在老一辈人眼里的印象其实不好,他叹了口气:“那你就留下来跑腿吧。”
他们形容庄民国这种没有固定工作的,叫“跑腿”。
庄民国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脸色来了。
他丢了工作,就成了“吃白饭”、“跑腿”的了。
工作真重要。
庄炮仗又说庄秋:“你妹妹也真是,把你给辞了,找什么秘书,她现在还讲究排场来了,砖窑厂是正规厂子,你多干几年,以后老了国-家还要发你退休工资呢,就像老沈一样,每月什么都不干了还能领。”
庄炮仗就舍不得这一点,现在辞工以后老了就没有退休工资领了。
之前他们商量说让庄民国继续回砖窑厂继续上班就是图这一份保险,图以后每个月都有钱花。
庄民国帮妹妹说话:“她也有考量的,招个秘书来挺好,不然等冬天生意好,我再请假也不合适,砖窑厂那时候也忙呢。”
盖房子的都喜欢冬天盖。
尤其是在乡下,冬天了,家家户户手里都有钱了,就喜欢买砖,请人盖房子,赶得急的在过年前就能住进去了。
庄民国年前请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作坊当时太忙了,他们的人手根本忙不过来,今年好一些,人招进了厂子里,接待客人有陈老板,装车下货的时候找几个人搬抬一下就行了。
去年地方小,他们要帮忙搬抬,要开单,还要盯着货,转身都转不开。
庄民国也没想过要在砖窑厂干一辈子,家里事情多,他迟早要辞工,庄秋也迟早要招人,反正早晚都是招,现在招人来早点熟悉也更好。
他爹他们不知道,庄民国却是知道,退休工资,以后不止是正规厂子里的工人才能领,还有普通的农村养老保险和城镇居民养老保险呢,人人都可以买保险,关工资,不再是他们羡慕的看着人家退休工人了。
他现在回来帮着家里多挣点,以后拿这钱自己去买保险也是一个道理。
庄炮仗歇了气:“随便你吧,苗子地可以施肥了,你没事就去打理苗子地去。”
庄民国点点头,回去换了身旧衣裳,担了桶去施肥去了。
村里年轻的都去厂子里上工了,还剩了些老太太在走动,看见庄民国在施肥,跟他打招呼:“不去厂里上工啊?”
没什么好隐瞒的,庄民过说:“不去了。”
问的人顿时开口:“不去也好,不去也好,你家里这田地都指着你呢。”
背着人,说话的口风又变了,指着村里庄家的破瓦房说:“就那庄家的工人同志,不当工人了!”
“为什么啊?”
“好好的工人同志怎么不当了?”
“这我怎么知道,反正工人同志说了以后不去上班了,唉,现在不是工人同志了,现在跟我们一样,是老农民了,还要自己挑粪去灌苗子地呢。”
没一会村里都传遍了。
连庄玉林他们刚回来都知道了。
几个婆子跟他们笑:“你们以后就不是工人同志家的小同志了,以后啊,不能接工人同志的班儿了。”
庄玉林点点头,没反应。
婆子们还要说,庄辉来了句:“不是工人同志家的小同志了,庄玉春,你们以后就只是厂长家的公子,以后是不是要接手厂子,当厂长了。”
还要笑话的婆子说不出话来了。
人家不当工人同志家的小同志了,还可以当厂长家的小同志,小厂长,以后的厂长呢。
他们都要在人家手下去做工的,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庄玉春认真回庄辉:“我不当厂长,我哥哥当。”
“那你当什么?”庄辉从自行车上下来。
庄玉春说,“我当副厂长啊。”
庄辉点点头,到了村子里头了,庄辉他们家现在没人,他要去地里找“村长爷爷”拿钥匙,回家写作业,朝他们挥手:“厂长、副厂长,明天见。”
厂长和副厂长也朝他挥手,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
镇初中是下午五点放学,他们路上耽搁一阵,回来就五点半了。
厂里也是五点半下工。
大门一开,上工的同志出了马路,各往各家走。
庄玉林他们回来就在院子里写作业,庄民国回来挑粪,再挑两回今天就收工了,刚走到院子里,庄玉林他们两个过来了,庄玉林最近不爱出声儿,说话都是表述的“单音节”,像“嗯”、“好”。
能单音的绝对不会说一句话。
庄玉春问的:“爸爸,你以后不是工人了吗?”
庄民国点头:“对啊,以后就是穷苦人民了,你们兄弟俩走远点,臭着呢。”
——粗嘎的声音响起,是从庄玉林口里发出来的,他眉宇还带着两分不耐烦呢:“以后我养你。”
庄玉林变声儿了。
现在的时期就是俗称的变声器的大众声音,“公鸭嗓”呢。
所以能不说话他一般不说话。
就某一日他起来去学校读书,进了教室,跟同学们说话,一开口就是粗嘎的“公鸭嗓”,当时引了全班同学侧目。
初中的同学已经对异性开始有了懵懂的好奇和吸引,已经能够正确的区别性别,分辨美丑,在一众留着黑压压头发,不穿戴打扮的男同志面前,他们初三一班的庄玉林就是其中的一枝独秀,一股清流。
他总是穿着好看又得体的衣服,穿着合身的裤子,有白的有蓝的,衣服也好看,有时候是穿毛线衣,有时候是穿长风衣,脚上穿的是板鞋。
庄玉林身段高,他今年十六了,过年的时候又长了一头,已经到爸爸庄民国耳朵了,身板笔直挺拔,配合着那头被理发师用心打理过的碎发,是整个初三年级最好看的人了。
中学生已经会看杂志了,文学杂志,有《读者》、《小说月报》等,庄玉林就像她们看过的短篇故事上的人物一样。
好多人都想当他的“女朋友”的。
还有女同志写了一篇《我和我们班上的同学》小短文寄给杂志社呢,文中类容就是跟同学的互动,其中这位男同学又是怎样的帮助她的故事。
初三一班的男同志对这样一个受欢迎的男同志当然是不高兴的,但是庄玉林真的太优秀了,他长得好,穿得好,以后还是“厂长”,读书还好,他们就是嫉妒都很无力。
现在这些女同志就是“肤浅”,只重视外貌。
要他们说啊,光是长得好有什么用呢,他们是不那么好看,但诚心诚意啊。
现在,他们终于抓住了庄玉林的短处。
说他声音不好听。
就抓着这一点跟女同志说。
庄玉林被他们说得烦了,也不愿意开口。
就是在家里他说话都少,之前庄玉林他们还安慰过他,变声期嘛,都会有这个过程的,“这才说明你们要长大了啊,等过了变声期,你就是大孩子了。”
庄民国记不清他当年的时候了,反正他的变声期过渡不长,那时候每天忙着上工,忙着挣工分,哪有现在的心思,整天去关心变声期不变声期的。
自然而然就过去了。
庄玉春还没到变声期,不过他跟哥哥庄玉林不一样,庄玉林注重形象,庄玉春对这些不在意。
庄民国两个桶晃了两下,心里甜滋滋的:“行,我记下了,等你养我呢,快去写作业吧,我还要去两趟呢。”
兄弟俩这才去写作业。
庄玉春基础没有哥哥好,等庄玉林做完作业,又给他讲一遍。
庄民国淋了两趟,陈夏花也来了,要帮他淋粪,庄民国看她穿的小皮鞋,阻止了:“你还是站一边吧,我这里要完了,还剩了点,明天再来。”
陈夏花已经回家一趟了,从两个儿子,是小儿子听说了他们工人爸爸头上的工人帽子被取消了的事才找出来的。
跟她说的时候,他们小儿子还叹了口气,十分感慨:“我们都长大了,工人爸爸不是工人了,“好妈妈”当厂长了。”
颇有一种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的意思。
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反转呢。
陈夏花说的,“你来厂里上工吧,我正好有很多还弄不明白呢。”
“你弄得好好的,我来干什么。”庄民国把最后一点浇下去,挑着担子跟她往家里走。
施肥一回也要管十天半个月了。
庄民国开口:“我准备去省城。”
陈夏花看向他。
庄民国解释:“玉林明年就上高中了,他要去省城上高中,是读住校还是住在外头?不管住不住外头,总要把房子给收拾出来,他到时候要是住也方便。”
还有那块占地好几亩的地,也要找人收拾出来,把地基打一打。
陈夏花还没想到这里来,现在被庄民国一说才想通,忍不住点头:“对对对,那房子要收拾一下。”
“梨花巷的那个房子还剩了一间没租出去,你去省城可以住进去,就是要买床,那屋里没怎么收拾,就是歇脚的地儿,有两张桌椅板凳,有点小。”
“不小了。”
十来个人一间的大通铺他都睡过,一间单独的房子庄民国一点也不嫌弃。
庄民国是第三天赶去省城的,家里的苗子地都被他打理了一遍,十天半月不用再管的,庄民国上午到了省城,先去了梨花巷的房子,大门关着的,他拿着陈夏花给的一串钥匙在开锁。
钥匙串除了这里的,还有明花巷两处房子的。
钥匙多,庄民国试了好一会儿。
身后出去市场买菜回来的蒋婆子板着脸看了好一会儿了,蒋婆子是房子的租户,她儿子媳妇在上工,在外边挣钱,接她来照顾孙女,买菜回来,就见这个人高马大的人一直在开他们大门的锁。
开了好半天都没开动。
□□的,当小偷都这么猖狂了?
她家里可还是有几斤面粉白米的!
蒋婆子把孙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自己上前两步,宛如居委会大妈的架势,叉起腰:“干什么的,大白天敢来我们明花巷搞偷鸡摸狗,信不信我一喊,七八十个人过来围着你。”
蒋婆子不傻,她租这房子都租了一年多了,这里什么幻境她清楚得很,邻里又近,喊一声全出来了。
省城的小偷都不敢来这些巷子里来偷鸡摸狗的。
就是因为他们团结。
这贼怕不是个外地贼吧。
庄民国听到一声呵斥,转过身来,见一个婆子横眉竖眼的,也知道她是误会了,好声好气的解释:“婶子误会了,我有钥匙,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把,正在试呢。”
可是,谁会没事带一串钥匙,挨着挨着的开呢?
只有偷鸡摸狗的才有这么多!
蒋婆子只“呵”了一声儿,她压根就不信,一年前从乡下来的时候她还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婆子呢,来这省城这一年,她已经看多了。
骗不了她老婆子了。
“咔嚓”一声,庄民国手下这把钥匙刚好把们开开了。
庄民国推开门,正要进去,蒋婆子已经几步上了坎子,把他拦下来了:“不行不行,你是谁啊你,你就进去了,这里头丢了东西你赔得起吗你。”
这套房子是陈夏花买的,没过庄民国的手,后来也都是她过来收租,庄民国还是头一回来。
他跟蒋婆子解释:“这房子我是头一回来,我姓庄,我媳妇姓陈,陈夏花,之前是她租房子给你们的。”
房东蒋婆子当然认识,她还有些怀疑:“你真是那陈老板的男人?”
庄民国点头,抬腿往里走:“还剩一间屋,我这回来省城有事,要住些天,就住那间屋子里,不打扰到你们的。”
蒋婆子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他们是哪里人,什么时候租房出来的,一个月多少租金。
庄民国都说出来了,蒋婆子心里倒是信了几分,拉着她孙女就站在门口,等庄民国拿着钥匙把最后一间屋给开了,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了。
她关了门,也开了自家的门,把孙女给安排在小凳子上看漫画书,烧了水给庄民国端了去,“东家来一趟不容易,快来喝点水。”
庄民国也没客气,谢了她,等喝了水,又拿了帕子把房间给收拾起来。
陈夏花上回找人刷过墙的,还有一扇窗户,采光倒是不错,就是里边只有几根凳子,其他的床、锅碗瓢盆一样都没得。
蒋婆子他们烧饭也不在屋里烧的,都是摆在外边,用煤球炉子架着,用铁锅炒菜炖菜。
庄民国在外边把碗洗了,给将婆子送过去。
城里用水方便,一根水管子,一个水龙头,就不用去挑水吃了。
连厕所都干干净净的。
庄民国是上午到的,这会儿已经要到中午了,蒋婆子见他往外走,还招呼了他一声儿,“出门啊。”
庄民国踩着石板路,缝隙间的几点泥团是昨天下雨留下来的,没溅到鞋子上,他也回:“对,出去置点东西来。”
说着就到了门口。
梨花巷跟另外两套房子在的明花巷隔得不远,庄民国走了两套就把路走熟了,他先转出去到前边街上面馆子吃了碗面。
他们下边县里镇上搞“个体户”的不少,但都是支的摊子,省城的“个体户”都开店了。
庄民国进面馆也没抬头看门匾,点了碗肉丝面,馆子里人不多,面条很快就上了,除了面条,还上了一叠酸萝卜。
说了,“这是免费送的,不收钱,我们北河庄面馆做面可是做了好多年的,往前是大厨呢,味道好着的。”
庄民国听到北河庄面滚楞了一下。
面食是白面做的,在现在这个时候还算是金贵的,等几十年后,人们吃的好东西多了,口味挑了,大街上满街的馆子,面条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偶尔吃吃,也不贵。
庄民国来省城的时候不多,两个儿子忙,他过来也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少,有回两个儿子陪他出来,一家人吃饭,走了一圈,问庄民国要吃什么。庄民国说的,“就吃面条。”
庄玉林他们还点点头,带他穿了两条街,到了一个装修豪华,门口都是朱红大柱子的门前,那门匾上写的就是玉河庄面馆这几个字。
庄民国还奇怪呢,一个面馆修得跟人家大酒楼一样。
那时候一碗面才多少,牛肉面也不过十来块。
小二玉春说的,“人家这玉河庄面馆可是老牌子,开了好几十年了,味道好,实在,又是老手艺,不比那些大酒楼差的。”
庄民国还不信,大酒楼一盘菜多少钱?面馆一碗面多少钱?
庄玉林比了个一。
他指的是一百块呢,“这只是最简单的面条,要是要添其他的配料还不止。”
庄民国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贵的面条,当下就把玉河庄面馆这几个字给记住了。
你们玉河庄面馆厉害呢。
庄民国闻着香气四溢的面条,多嘴问了一句:“面条,多少钱?”
上菜员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点的是肉丝面,两毛。”
庄民国放心了。
前几年肉丝面才一毛二,现在已经涨到了两毛,庄民国之前经常送货,知道行情,两毛这个价格不贵,收费合理。
如果是同一家面馆,为什么过了几十年,人家才涨到十来块,他们就涨到上百了?
庄民国忍不住抿抿嘴儿。
他又想到上辈子那些短视频上说的,说利润最大的行业,他记得其中有一条是什么呢?说的是卖衣服的行业,在网络还不够发达,线上购物还没有红火的时候,这个行业挣钱呢,利润都是好几倍,几十出头的衣服能卖上几百。
庄民国跟大儿玉林去买衣服,庄玉林开口就砍价,砍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