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花好月圆(完结)
一场宣室殿大火烧死了不少人,但真正值得人瞩目的也只有两个,逆王和太子。对于这样的结果,当时在场的现最大收益人的萧彻自是少不得被人怀疑有莫可说之处。
但在原太子得谥景惠的第二天,皇帝颁布了以燕王为储的旨意后,这种无声的怀疑,只能永远地沉寂下去。
无论是以嫡以长,还是以贤以功,萧彻的承位都是顺理成章,更别说他身上还有征伐北狄和救驾平乱的两项大功。
再接下来,便是对逆王党羽的清算,抄家、斩首、流放不一而论,只有临安侯府,因为王良娣育有景惠太子仅存二子之一的功劳,而只得夺爵抄家,免于死罪。
在这一团纷乱中,终于痊愈的令嘉和萧彻一起入住了东宫。
东宫作为国储之所,其赫赫巍巍,自不必说,唯一的缺点,大约就是这座宫殿有些不祥,大殷开朝以来,共册封过六位太子,其中三个死于非命,也不知道她将来的儿子会不会为这倒霉历史再添一笔——当然,事后证明,她这份担忧是多么的没有必要。
不过任过往的主人或兴或亡,依旧不妨碍这座宫殿成为所有皇室子弟趋之若鹜的存在。
令嘉对东宫并不陌生,同样死在宣室殿大火里的景惠太子妃喜好热闹,时常在东宫举宴,她的二嫂作为公孙皇后的侄女,常为座上客,连带着她也少不得被拉出来应付一二。待到她出阁成为燕王妃,东宫更是寻常了。
只是再如何,当时她也只是客人,如今她却已成此间主人。
若说多志得意满……那是没有的。
令嘉至今的一生大抵都是顺遂的,她于权力并无发自内心的渴求。撑死也就为自己丈夫家族松了半个口气,至于另外那半口,皇帝且还在头上呢。
然后便是沉重,令嘉曾以为自己成亲当日用的九翟冠已是天底下最压人的花冠,今日用了太子妃九翬四凤冠才知道,一冠还比一冠重,更叫她糟心的是,往后还有个皇后的九龙四凤冠等着她。
一受完册,她就去了自己的新的居所,赶紧赶慢地解那繁重的礼服。
萧彻在一旁说着闲话:“就这么一会都撑不住,往后的祭礼你可怎么办啊?”
令嘉把那两三斤重的九翬四凤冠砸到他的手上,假笑道:“不若你纳一个侧妃来替我?”
萧彻将九翬四凤冠放到一旁,迎着她厚重妆容都压不住的杀气,轻笑道:“还是称病吧。”
令嘉白了他一眼,便一心攻克两博鬓上繁琐的翠云珠花,这堆零散鬓饰加起来又有一斤。
萧彻看着镜中人影变幻,目光忽然有些恍惚。
翟衣花钗,云鬓凤冠,一式的礼服掩去女人的特点,剩下的只有模糊的面目。
他曾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顶凤冠下的面目是谁,可事实上,眼见着那人解开鬓发,洗去妆容,露出自己的面目,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庆幸。
令嘉见萧彻一直凝视着镜面不语,原还当他在看自己,后来见他眼神飘散,才知他在发呆,带着些许吃味地推了推他,“在想什么呢?”
萧彻道:“在想我们成婚那日,你喝的那壶为长春露。”
令嘉大惊:“你怎么知道?”
她为了去酒味,可是洗漱了许久的,
萧彻含笑道:“自是我见到的,不过善善你那时一心喝酒大约没看见我。”
令嘉脸颊浮红,似羞似恼。
成婚当日交杯酒后,他在宴席间嫌人多声繁,寻了个借口去青庐歇息会,然后就撞见他的新妇一个人在闷头喝酒
那时,他只当她是不喜婚事借酒消愁,挑了挑眉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哪里想得到人家居然是在借酒壮胆……
萧彻抚她面颊红晕,谑道:“善善秀色天成,又何须酒色上妆。”
令嘉当然听得出他的嘲笑,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可捶玩后,撑不住笑了出来,道:“昔君与我,何意今日。”
萧彻捉过她的手,应她道:“两心相结,形影无离。”
两人对视间,又是一笑。
曾经的诸多羞恼尴尬不愿,就此付诸这一笑间。
他们这厢花好月圆,韶光自也轻贱起来,眨眼飞逝。
又过三年,大安二十三年,皇帝旧伤复发,退位,移居洛都,萧彻登位,在继位典礼上,令嘉并未如曾经笑谈的那般告病。不过也是不称巧,典礼正在冬日,先是告祭宗庙,借着又是受群臣大礼,一番流程下来,令嘉回过头就受凉了,甚至连过年的冬至大典甚至都未能主持。
翌年,萧彻又选了嘉安这个年号,整个雍京都算知道了令嘉的病弱之名。而随着令嘉多年未再生育,几乎是全天下都知道现任的皇后是个病秧子了。
平心论,令嘉天生的元气差了些,后天养的再好,终也比常人少了几分康健,时节变幻时总比旁人易病,但若说病秧子还是过了,起码生育并无问题,她膝下白白胖胖的萧满满就是明证。
可惜,她与萧彻许是差了些缘分,一直到满满能帮整座雍极宫都跑遍了,她身上也未再见喜。
而随着时日推移,无子的压力的越来越大,原本还在敲边鼓的官员终于按捺不住,有人谏请萧彻绵延子嗣。
这些人不少人怀有私心,但更多的还是居于公心,其中甚至有萧彻的老师,现已拜相的虞丰。
议论至此,便是萧彻也不能再置之不理。
他思虑片刻,便下了决定,召藩地上的宗室子嗣入京,每家一个名额,再加上景惠太子的两个儿子,一并入弘文馆受教。
这对朝臣而言,宗室嗣子继位虽有极大的风险,但终是一个兜底的选择,
他们也不可能真正逼迫一位大权在握的皇帝,尤其还是在劝人广纳妃嫔这种算不上不光彩的私事上。
外朝的这一番风波,闹得不可谓不大。
萧彻担心这事搅扰到令嘉和萧满满,下令宗室入京后,便索性携令嘉母女东巡。
一路过潼关而西,及至洛都,却是上皇所居,必须拜见。
拜见过后,令嘉看出萧彻似是有话欲同上皇叙,便领了萧满满出去。
萧彻尚算年轻,流水韶华于他身上还不分明,待见了上皇,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已有六年。
人间的至尊依旧抵抗不过岁月的衰老。
挺拔的身躯伛偻,丰润的脸颊消瘦,明亮的声音暗哑。
现在的上皇,一如曾经的英宗。
上皇也在同萧彻感慨时光的威力,“朕记得上次见安阳时,她还一副瘦瘦小小的模样,怎么一下子就长得这样了!”
他说的还算含蓄,但萧彻仍不由感到一瞬的无语。
他很是庆幸令嘉现在不在这,不然听了这句,回头又要郁结许久了。
按常理来说,萧彻和令嘉的子女的外貌怎么也该不会差,而事实上萧满满确实也生的不差。
她模样肖母居多,唯独一双秀美的凤眼和萧彻是一脉相承,合在一起,怎么也算个顶尖美人胚子。可无奈,再给力的先天基因,也扛不住后天糟蹋。
萧满满打小好食,饴糖、瓜果、菜肴无所不食,令嘉初为人母,凡她所求,无有不应。一个不小心就把女儿喂成了球状,精细的五官放在一张小圆脸上,就和饼上的芝麻一般,几乎寻不出多少存在感。
可爱是可爱,但强要说漂亮,那也是强人所难。
待令嘉察觉时,萧满满的体型已成,她倒想勒令女儿减肥,可惜萧满满垂下眉,她就心软了。在这样一个心慈手软的母亲手下,萧满满就这样从一个小球成长为一个大球,襁褓里的那句“美人胚子”就和尘烟一般,彻底消散在过去。
上皇对此很遗憾,“原本很有几分你……小时候的影子,现在真是一点没剩。”
萧彻自能听得出那处生硬的停顿里该有的话,但只作不知。
这对似真似假的父子间一时无言,过了一会上皇道:“你这次来见我,所为何事?”
六年未见,若是来述父子情谊终究有些可笑。
过了一会,萧彻开口问道:“大哥到底是不是皇室血脉?”
上皇思及宗室入京的召令,心下了然,问道:“你既是见过外面那株梧桐树,又何必再怀疑?”
“……祖母与外祖母便是双生子,母后当年也可能是怀了双子,只是一死一活罢了。”
上皇不以为意道:“就凭猜想?”
萧彻淡淡道:“反推罢了。大哥若非你的亲子,只是一个被置换的无辜人,母后在最后应是放他离宫,而不是暗示他杀你。”
当年,上皇在宣室殿之所以为暗器所伤,就是因为景惠长子的计算。公孙皇后最后的杀招既不是萧彻这个不听话的不肖子,也不是楚王那个心有九窍的不粘锅,而是这位孝顺恭敬的长子。
上皇被提到痛事,神色稍黯,深深地看着萧彻:“你既知晓他应是你的同胞兄长,依旧不曾手软。”
“父皇,你觉得皇权是什么?”时隔多年,萧彻再一次唤起了“父皇”。
上皇缓缓地吐出四字:“生杀予夺。”
“是啊,生杀予夺。”萧彻神色平和道:“父皇仁慈,饶我一命,我尤且不愤多年,又岂会甘心作为他人刀下鱼,俎中肉,将己之所有具系于一人之仁念,哪怕那人是大哥也不可能。”
自英宗定下宗室之制后,就已决定,所有的宗室都是被锦衣玉食养起来的花架,任他们对平民如何作威作福,对上至尊都是毫无还手之力,生杀予夺具是如此。萧彻之所以选了燕州,也就是因为燕州身处边关之地,反因战事,有着更多与那不容分说的皇权周旋的余地。
上皇默然。
“正因为我也生出了野心,我才如此不解父皇当年为何要那样做?”时隔多年,萧彻几乎是心平气和地问出这个曾叫他怨恨了许久的问题。
上皇迎着那双平静的凤眸,失神了一会,最后,他狼狈地转开了眼。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五郎,你可知我从何处学的生杀予夺四字嘛?”
“正是从你祖父身上——你大姐出生未久,你母亲忽然生了一场急病,若非侥幸遇到神一在洛都,她几乎活不下来,但纵使活下来,元气亦是大伤,往后的病根具是这时落下的——这是你祖父下的暗手。”
纵以萧彻这等定力,闻言也不由脸色一变,好一会才艰难得问道:“为什么?”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在朕幼时,凡有所好,具是大哥让着我,只除了一次,大哥得了一匹玉狮子,心爱至极,不肯让我,而我也不肯放弃,最后你祖父知道后,便令人将这匹马给杀了。”皇帝语气漠然道,“有此前例在前,大哥自此再未同朕争过任何事物,于你母亲一事上也是如此,可惜这次他偏偏做错了。”
上皇神色阴翳地说道:“一匹玉狮子杀了,你祖父转头便能寻到无数新的千里马来补偿朕与大哥,可活生生的人,如何能有替代。大哥终未能忘情,叫你祖父窥了出来,他忧虑在他百年之后,大哥会因你母亲而薄待于我,便对你母亲下了毒,伪作为急病而去。最后还是大哥察觉端倪,令你祖母送了神一过来。若非朕事后怀疑,暗自着人查探,甚至都不会知道他们的这一场交锋。”
最后,上皇问萧彻:“这就是皇权的生杀予夺,予你夺你,具无从反抗——五郎,换作是你,你又能如何?”
眼见萧彻无言,皇帝漠然作了结论:“生于皇室,若无权势伴身,最后也不过刀俎鱼肉罢了。”
最后两人终是归于无言,萧彻离去时,上皇叫住了他,“无论你打算如何安排你那两个侄子,都别打扰你大哥。”
萧彻点了点头,他知晓这是上皇对他第一个问题的默认。
景惠太子确实就是他的同母兄长。
公孙皇后骗了他,也偏了景惠太子。
若公孙皇后曾在景惠太子的身世上骗他,那在另一件事上她会不会……会不会也没有她自己说的那般言之凿凿?
萧彻在院侧那株梧桐树前静立良久,最后还是默然离去。
无论如何,当年事中人多已作了尘土,唯一剩下的这个也快结束了——以新城大长公主的暗示,上皇的寿数就在这一年了。
何必再去追究那些心伤呢!
曾经为之辗转反侧、痛苦万分的过去终究还是在岁月里成为模糊的过往。
只是,过去的是过去了,但未来的事就在眼下,萧彻叫上皇的一番话又勾起了另一番心事,以至于他回了自己的寝宫,神思都有些不属。
然后在殿门口迎头撞上了一道小小的身影,若非萧彻这些年也没丢下武艺,及时避让,少不得挨上一下。
但他让开了,那道小身影却倒霉了,见了人本欲刹车偏又刹车不及,一股脑地朝前栽去。
“满满!”一道惊叫几乎要把殿檐都掀翻了。
万幸,萧彻及时认出了人,扶住了萧满满,不叫她那张小圆脸砸到地上。
一直追在后面的令嘉,几步冲上来,捉过萧满满,紧张地翻看她周身,确保她没磕着碰着。
萧彻也是被女儿吓了,定下神来才注意到,满满今日竟是舍了往日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裙子,换了一身郎君的衣袍,连头发都束了起来。衣袍是上好的织锦,可惜这是成人的衣袍,与年方七岁的满满的身量相差甚远,本该到小腿的下摆长长地拖在了地上,满满头上的发冠更是束得不伦不类,一看就知道十有八九出自满满本人的手——宫女的手艺岂会这般差劲。
“满满这是怎么回事?”萧彻揉了揉额头,女儿模样本就丰满过头了,可别审美也别扭曲了啊。
令嘉没好气道:“不知怎么地,突发奇想,从信郎那处拿了一件袍子偷偷换上,这袍子在地上拖了不知多少脏东西。我要给她换回去,她还非要跑,我追了她大半个殿都没追上,真亏她这么小的人居然跑这么快。
萧彻暗自腹诽,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四肢不勤的缘故嘛。
满满同她爹心有灵犀,登时插了一句:“那是阿娘你跑得太慢了。”
令嘉咬牙笑道:“马跑得快,你去和马比?”
满满闭嘴了。
萧彻咳了一下,替你女儿解围,“满满,你为何不肯换回去,”
“我要做小郎君。”满满歪了歪头,一脸天真道:“他们说阿爹、阿娘你们差个小郎君——我可以做你们的小郎君,不要其他的小郎君。”
萧彻和令嘉同时脸色大变。
萧彻沉下了脸,问道:“满满,他们是谁?”
满满偷偷瞥了令嘉一眼,没有回答。
令嘉愕然,思索片刻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道:“满满,旁人说的话未必都对,你应当学会拣着听。”
萧彻心下了然,虽有不满,但还是先耐下心地哄着女儿:“满满,我同你阿娘不差什么小郎君,有你就够了,不会有什么其他小郎君。”
满满一张小圆脸定定地看着萧彻。
萧彻摸着她头上那细密的头发勉强扎出来的小发髻,心思兀地一动,道:“你便喜欢小郎君的衣服,阿爹让人给你另外准备就是,别穿你表兄的衣服,他比你高大太多,他的衣服于你不好挡风,小心着凉。”
满满这才点头换衣。
令嘉如闻大赦,赶紧抱她进殿梳洗。
萧彻站在殿外,一时失神。
虽然,第十司的那堆神棍没有明言,当初那个道诚和陆英幼女的来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猜测。
而这两人最后的莫名失踪,恰是某种佐证。
如无意外,他与令嘉此生都只得满满一女。
他虽有些怅然,但还是释然居多,于萧氏太多的子嗣,实在是个灾难——以他祖父为例,二子一女,无论和历史上哪个皇帝比,这子嗣数量都算寒酸的了,可依然闹出那样的恶果。萧彻并不是很想去赌自己的运气会比祖父好。
养儿方知父母心。
满满于他,便如心尖肉般,他实难想象两个满满在他面前厮杀得只剩一个的画面。
于是,便有了那道宗室入京的诏令。
可今日来看,之前看似可行的诏令又有诸多不满之处。
生杀予夺的皇权,绝不会因为后任者不是他的亲子,而减损半分威力。待他百年之后,他的满满依旧是要匍匐在那赫赫威势下,由人予取予求,哪怕他给她找个再强势的夫家也是如此。
君臣名分一定,便是天壤之别。
他的姑母新城大长公主只以父母宠爱,尤在两个兄长之上,上皇待她也不可谓不看顾,哪怕在他这一朝,依旧要敬她三分,可这敬也止于她本人了。她的子孙于他,同旁人又有何区别?
更遑论入京的那些宗室,还只是满满的堂兄弟,少了同胞的亲密。
“生于皇室,若无权势伴身,最后也不过刀俎鱼肉罢了。”
上皇的话,像是对大殷皇室过去数代骨肉之争做的注脚,又像是对未来的预言。
由不得萧彻不入心。
令嘉哄完女儿抽身回来,便见萧彻一人独坐于一侧,凝目沉思。
她上前,从背后揽住萧彻的腰,靠在他的背上,语气温软道:“彻郎,对不起。满满大约是上次在内室听见我和我二嫂说话了——我当她睡着了。”
萧彻反过身,揽住她,问道:“你前些时日挂心的就是这事?”
令嘉低低地应了声。
萧彻是闻一而知十的聪明人,满满的那一眼,基本把能卖的都卖了。
从宗室中挑选嗣子,对朝臣而言固然是个风险极高的兜底选择,而对傅家而言,更是不可选。
于傅成章而言,他宁可萧彻整个母亲身份低微的庶子,也好过从宗室里挑个嗣子。
嫡母对宗室嗣子的控制力比之嫡母之于庶子,终究是少了一份名正言顺,更遑论这嗣子的生父母俱在了。
傅成章宁可萧彻纳妾生子,也不乐见宗室入京,可惜他不可能说动萧彻,于是只能试着朝女儿使力。可令嘉身处后宫,傅成章等闲也进不去,让使女传话,令嘉只作不知,不得已,他只能让家中女眷出马,他倒也知趣,没敢去寻令嘉母亲,而是找了儿媳传话。
可惜,令嘉是被宠大的孩子,并不怎么把父母的威严放在眼里,没好气地和萧彻抱怨:“父亲想要的太多了,旁人求的最多不过三代富贵,他是恨不得自己一人就能算尽百代富贵绵延,好叫子子孙孙具能无忧。”
萧彻语气温和地安慰令嘉:“傅公不过是放不下心罢了。”
他素来不喜旁人对他私事指手画脚,傅成章的行为不可谓不越界,可惜这个岳父令嘉抱怨可以,他却是不可以。
令嘉蹙起眉道:“最小的四郎前年都中了进士,和他三个哥哥加在一起,虽不能说惊才绝艳,但足以支撑傅家门庭不坠,更别说还有你看顾,他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对于傅成章的心病,萧彻倒是有些猜测。
萧彻安抚道:“傅公也不过是思念故土罢了,我岂会为此多作计较。”
傅家世代居于燕州,如今却被半软半硬地困在雍京,纵有傅成章三代经营,但终免不了人离乡贱的那种惶然。心中既不安定,便不肯放过手中的任何一个筹码。但萧彻再是爱重令嘉,也绝不可能似他祖父、父亲当年那般由着傅家分据一方。
令嘉面露动容:“彻郎,你能真好”
萧彻含笑不语。
他确实不会多作计较,因为已经作过计较了。
令嘉可不知,她好彻郎前脚出了雍京,后脚就令人把傅成章对令嘉说的那番话捅到了她母亲张氏那。
傅家家中这会正鸡飞狗跳着呢。
可惜最有效的灭火器,这会正在罪魁祸首的怀里窝着。
在洛都歇了一阵,萧彻又带令嘉北上,却是按着当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线去了燕州。
令嘉在范阳的燕王府重温了一下故梦,就去了西山祭祀先祖。如今傅家长居雍京,燕州这处的先人坟茔终只能安排亲眷看顾,令嘉至此少不得多尽几分心意。
只是萧彻终究是萧氏子,那堆坟茔里不知多少族人与他祖辈有仇,哪怕萧彻不以为意,令嘉都要心虚,实在不敢让他进去,只带了满满进去。
萧彻只好在别院里候着,却没想到又出了不大不小的意外。
萧彻看着酒酿圆子般的萧满满,诧异不已:“你让满满喝了酒?”
“谁让她喝了,是她自己偷喝的,趁着我不注意,偷偷吃了小半壶我给四哥准备的莲花白。”令嘉哭笑不得道,“喝醉后抱着我怎么也不肯放,偏偏我又抱不动她,差些没被她困在山上,最后还是信郎把她哄睡,我们才下来的。”
萧彻闻言,也觉得女儿可乐,不由莞尔。
萧彻和令嘉在范阳小住了一旬,最后收到宗室即将入京的消息,终是起身准备回程。
在船只起航时,令嘉又掀起窗帘,朝船外看去,目光渺远。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她在燕州居住时长远不如她在雍京度过的时间,但她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更胜于雍京,只是这种难舍的感情在傅家大约也只到她这一辈了。
曾经如枷锁般沉重的祖训终是成了过去。
令嘉放下窗帘,竟是有些怅然。
“善善,你觉得范阳如何?”萧彻忽然问道。
“我怎可能说它差!”令嘉颇觉此问无稽。
“那你觉得迁都至此,如何?”萧彻轻描淡写地问道。
令嘉瞠目结舌地看着萧彻。
萧彻解释道:“雍京今时,户三十四万余,人口一百五十万余,纵使尽地作田,关中产粮尤远不及雍京所耗,每年都要自两淮运河走大河过渭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运入京中,方免于饥荒。而随着渭水渐枯,关中出产每况愈下,米价日长,京中已多有不支。”
令嘉不解,“那不也该是洛都吗?”
萧彻解释道:“洛都和范阳人力、形胜具在两可,皆有运河相依,粮食无忧,只洛都辖于雍京,进而击于河西;若于燕州,则以辽东复于高丽。既是两可之间,我便由着自己私心一回。”
令嘉定定地看着他:“你想选范阳?”
萧彻颔首,“我欲在范阳以北重建一城,以作国都。”
令嘉眼眶稍红,眼波婉转,忍着心中情思翻涌,假意嗔道:“郎君盛情款款,偏妾身已许人,倒真不知何以相报了?”
萧彻替她拂去眼角水意,微微一笑:“以三生报之即可。”
令嘉展颜一笑:“三生怎么够,当然是生生世世才好。”
萧彻失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们的往后依旧少不了风霜刀剑,但所幸,这次他们并未失散。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指路95章,日后更
这里是【猛虎落地式跪地道歉.jpg】
终于还完债了,鉴于心虚的小人早就被打死了,多余的抱歉的话也就不多说,大家自己去翻表情包吧。
在这里无奈地告诉各位,看文需谨慎,遍地都是坑。
遇到我这种坑人作者,是诸位的不幸,但遇到能坚持到这里的你们,是我的运气。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