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弥天大谎 怎么这么晚回来?
“很显然, 我们只有一个时辰。”顾欢和晁烈躲在一块隐秘的石头后面,她拿着木条,在地上比划作战计划, “计划呢, 是这样:你去引开那些明月宫使人,你出去, 他们必然会问你我在哪里, 届时你乱指一处, 我便趁这个空档去山脚...”
马上要到顾雁说的酉时,须得按时到达。今儿个她如往常遮着眼,出了明月宫的入口, 在半山腰散步。散步是假,目的是下山与顾雁会合。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顾雁这纸条递的隐秘,怕有隐情。她便也顺着顾雁的意来,打算偷偷摸摸去,再悄悄回来, 也巧了,今日陆砚生养伤到重要节点儿, 会回来晚些。
所以,她只有一个时辰。
眼下要避开的,就只有这些明月宫使人,他们是陆砚生叫来保护她的。
但是晁烈显然对她的安排很不满意, 下巴一扬, 明摆着爱谁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
“放心,绝对不会露馅!云顿山很大,他们找个遍不得几个时辰?你只要帮我拖一个时辰就行...嗯, 你要是答应我,以后下棋,我让你两个子?”
这条件诱惑性太强,晁烈隐隐有些心动,顾欢看出他的动摇,继续煽动,“就算有人发现了,把状告到了陆砚生那里,也不会有事,他现在同以前不大一样,对你也温和许多,况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你哪次的小命不是我救回来的?”
晁烈闷着声,沉默片刻,似乎是不吃这一套。
顾欢捂脸,觉得甚是头疼,正当她低头想着其他的话时,视线内缓缓伸进三根手指头,“三、三子!”
“啥?”
晁烈举着三根手指,双瞳内是不让步的执着,“下棋,让...让三子!”
顾欢:“......”
“蹬鼻子上脸了还!”
她一脚把晁烈踹出去,晁烈没料到她这一出,踉跄几步便跌出两人避身的石头后面,很快黑衣使人将他团团围住。
事已至此,他不情愿地胡乱指着一个方向,那些人带着他,顺着他的方向找去。
顾欢提着裙子,挑着隐秘的小径直奔山下。
山下正大张旗鼓地办着比武招亲,此时天已微暮,将台上西域美人衬的风情万种。
顾欢左顾右盼,不见顾雁身影。人群拥挤,好容易挤到无人处,先是众人惊呼一声,接着顾欢脚前三步远就摔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口中血沫子不断外溢。顾欢吓得后退两步,掩鼻遮住灰尘。
“哟,是大梁人,挺着肚子,来我这里,是砸场子么?”更多好文尽在旧时光
虽是西域人,但那公主说起大梁的话来,却十分流利。长鞭随意缠在臂上,她慢步走至顾欢身前,捏着顾欢的手腕,挑衅道,“我眼里进不得沙子,你今日扰了我的兴致,我便同你说道说道!”
说着,她回头颔首,那边的西域人得了眼色,将周围看热闹的人尽然驱开。然后,顾欢就被她生拽着进了近水停泊的一只画舫。
顾欢揉着发红的手腕,扫视一圈,这里只是普通的画舫摆置,她并无怒意,平静地问道,“顾雁在哪儿?”
那姑娘挑眉,“没我想的那么蠢啊。”
顾欢没听懂她此话何意,只见她望向门口,拍了拍手,道,“人给你带来了。”
顾欢疑惑望向门口,进来的,不仅有约好的顾雁,还有许久未见的唐笑年...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他回长安了吗?
顾雁看见顾欢发红的手腕,怒道,“晁胭儿,我让你把人带过来,你就这样把人带过来?”
晁胭儿倚着门,睨了顾雁一眼,声音微冷,“你说我弟弟也会过来,我才答应你。如今你来质问我...顾雁,我管你是谁,我弟弟出任何意外,我以你命生祭他。”
晁胭儿...亦是西域公主,顾欢脑子飞速运转,依据方才她们的对话,此人莫不是晁烈的姐姐?
“你弟弟是晁烈?”
晁胭儿冷冷地看着顾欢,道,“我弟弟是西域未来的王,你这个低贱的女人,不配叫他的名讳。”
“不会说话就闭嘴!”顾雁瞪了她一眼,拉着顾欢的手坐在随窗的美人靠,同她解释,“其实很简单,几句话就说的完...”
晁烈作为西域的王子,常年征战,一次受敌伏击,撤军时与其他人散开,自此消失数月。
大王年老,部落没了主心骨,庶子相争,将西域弄得一团糟。与晁烈同为嫡系血脉的晁胭儿一人杀掉所有蠢蠢欲动者,安顿部落后,便出来寻找弟弟。
前些日子,晁胭儿寻人寻至苗疆,借住山主府,与同借住山主府内的顾雁相遇,不过只言片语,晁胭儿便知道她一直在寻找的弟弟,就是顾欢身旁的晁烈。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约定好,只要晁胭儿负责将顾欢带至顾雁面前,她就能见到自己的弟弟。
这一番解释听的顾欢如堕云雾,她疑惑道,“你应该知道我在哪里,直接见我即可,何须这般隐秘...你偷人东西啦?”
“还有啊,你不生我气啦?不是说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顾雁脸微红,甩开她的手,道,“我是讨厌你的行径,但也不至于白白见你送死。”
“送死?”
“阿姐,今日这般隐秘将你找来,是背着那个人,将你带走,到了长安,便是我的地方,他动不了你!”
晁胭儿冷嗤一声,“做梦吧,见不到我弟弟,我是不会借你船只,谁都别想走。”
“晁胭儿!你让我说完行不行...”
......
这两人吵的顾欢头疼,旁边的唐笑年只是坐着,敛眉低目,一言不发,并没有劝架的意思。
她可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没时间听这两个傲娇的公主吵来吵去。
“砰!”地一声,茶盏落地,声响叫停了聒噪声响。
顾欢捏了捏额角,有些暴躁,“所以,现在有没有人来跟我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雁与晁胭儿对视一眼,各自哼一声,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
顾欢:“......”
真好奇这两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竟然能说得上话。
“欢欢,你必须走。”
唐笑年终于开口,可能长时间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真正的陆砚生,早就死了,而你自以为的‘陆砚生’,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所以,你必须要跟我们走。”
顾欢整个人如遭雷击,唐笑年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得懂,怎么连起来,就不是人话了呢,“什么叫...真正的陆砚生?”
“欢欢,你记得我回长安时,襄州知府郭礼托我将给陆家家主带一封信吗?”唐笑年深吸一口气,接下来他要讲述的真相,已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跟顾欢说,她才能接受。
陆家乃是钟鸣鼎食之家,十分讲究礼仪规制。替知府送信那日,陆家家主陆苻生十分和蔼,不同其他商人般刻薄,他很热心地留他过夜,推脱再三,他只能住下。
他用惯烛火,可当小厮替他掌了夜明珠时,他便问是否能更换,小厮却道:府中无火,主子下人皆用明珠。
怨不得是富贵人家...他也不为难小厮。夜间如厕时,走廊上都没盏灯,都是夜明珠,他便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明。
夜间守班的小厮跑过来,提醒他熄了火折子。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人的眼里,看到了恐惧。
听到这里,顾欢插嘴,“陆砚生一向爱用夜明珠,这事,雁雁应该也知道吧,有什么稀奇的?”
顾雁却摇摇头,“只有陆砚生一人惯用,以前陆伯伯家里,还是同寻常百姓家,一应用灯火。”
唐笑年知顾欢疑惑,他并未立刻解答,而是平静地继续讲下去。
当时,听了那小厮的话,他是打算收起火折子,可冬日风大,天干物燥,不知怎么起了小火,火星子飘到那小厮身上,他惨叫一声,没等唐笑年反应过来,整个人瘫倒在地。
原本鼓囊囊的一个人,瞬间瘪下去,只剩下一层皮囊,一滩浓稠发绿的汁液,从衣服下面流淌出来,蔓延开来,弥漫着花木的清香。
唐笑年瞪大眼睛,但是他并没有震惊的时间。此时不知怎的,整个宅子,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全都开了门,唐笑年躲进了一间阴暗的房间,没有夜明珠点亮,他点着火折子,心跳得厉害,一点点往里走。
“我在那里,发现一处棺木。棺木里,装着一具尸体,保存的十分完好。”
就算那具尸骨烧成灰,他都能认得陆砚生的面容。
单不说陆砚生的尸体,足足那个小厮的形状,就让人觉得天方夜谭。
顾欢觉得头疼,道,“骗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能有什么好处?骗你当然是图个开心罢了。”唐笑年嗤笑一声,自嘲道,“你不信罢了,我从长安赶到这里,夜以继日,生怕你出意外,只是为了骗你。方才我说的话,都是假的,行了吗?”
“阿姐。”顾雁隔在两人之间,为缓和气氛,她道,“我知你很难相信,当时笑年来到此地,托人找到我时,人疲惫得差点晕厥,他都是为了你...”
“说那么多干什么?直接给她看不行吗?”晁胭儿瞧不上这些人磨磨唧唧,长鞭一卷,掀起长桌,露出桌下的棺椁,接着又掀开了盖子。
“瞧瞧,是不是那位陆砚生?你可是最熟悉他的人。”
棺中人躺在寒玉上,闭目无息,眉眼精致,赫然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与棺中人面容如出一辙的那个人,在早上的时候,还温柔地拥抱过她。
顾欢立在棺旁发呆,一副回不过来神的模样。
顾雁接着道,“唐笑年为了让你相信,费尽心力将棺木带来,我们找人看过,人死了很久了,有几年了,不知那人是用了什么法子…反正,有一点可以确定,笑年在陆家所见情景,并非编撰。苗疆确有此术,以花木充入人皮,其表面行止如常人般,必要时可由人操控,此术为傀儡术,放眼苗疆,唯有百里明月会此术,所以,我们怀疑...在你身边,冒充砚生的人,就是百里明月。”
她忽地有些难过,聪明如她,知道陆伯伯一家怕是全部罹难,她在襄州收到的陆伯伯的信,估计也是那人伪造的吧。
“假如,我是说假如。”顾欢站久了,有些眩晕,但是她依旧扶着棺木,道,“假如你们说的是真的,但是在我身边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他爱我,情愿为我去死,绝无伤害我的可能,我为何要躲。”
“说你蠢,你还真的蠢。”晁胭儿无情嘲笑,“百里明月活了多少年,江湖都在传,他要老了,要死了,他得要东西维持他的长生,你肚子里怀的,就是他的续命药,他情愿为你去死?天真!无非是图你肚子里那个种罢了。”
确实,近日来他确实对她百依百顺,以前在陆宅的坏脾气都改掉了,也不锁着她,顶多是找人保护她...还有那日日都少不了的保胎药,浓稠又带着腥气,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对不对!”顾欢脑袋一灵光,怎么忘了那一茬!
“在襄州时,我见过百里明月,他带着面具,与陆砚生一同出现,当时就是他替陆砚生医治的,且这些日子,陆砚生日日去明月宫主殿,皆是百里明月为他疗伤,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她垂额低目,信誓旦旦。
“阿姐,谁同你说那是百里明月,那人分明只是明月宫的一位护法。”顾雁疑惑道,“你怎么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且你说他日日去明月宫,他那是替自己续命呢!”
“说到底,她还是不信罢了。”唐笑年定定瞧着顾欢,像是要望进她心里去。“还有一个法子,他惧火,你拿火试试便知。若是怕他如那个小厮一般下场的话,你舍不得,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唐笑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 ,他并不怕火。”
上次襄州烟火大会走水,他冲进去救顾雁,身上受了不少烧伤,她都是见在眼里的。
“他救我?”顾雁像是听了笑话一样。
烟火大会那日,她正在现场观景,火却忽地升起来,就像是像为她而起一般,团团将她淹起来,火光明灭间,她看见陆砚生站在不远处,冷眼望着她。
“现在想来,他站在那里,不仅是为了受伤圆个说法诓你,也顺带等着那把火将我烧死。”顾雁冷笑道,“若是真的砚生,断然不会如此对我,好在我命大,被人救走了。”
唤了许多遍系统,均没有应答。
顾欢揉了揉眉心,有点心累,她道,“若他是百里明月,他想杀你,为何要自己的护法救你?”
话问出去,顾欢就想通了。
顾雁不仅被救走,还被人带到了苗疆。如此一来,无需人劝,她就会跟着他一起回苗疆——他的老本营。
“阿姐,你跟我们走吧。你不要心软,他为你做的那些事情,都只是让你怜惜他,不可否认他对你有些感情,但是你不为你自己想想,那你的孩子呢?”
晁胭儿一鞭子横在门前,摔落一地家具,“她不能走!”
顾欢在顾雁发脾气之前按住她,她有些理智,“我确实不能走,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心里有数。只是晁烈还在山上,我得回去把他带回来,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快到时辰了,我得回去了。”
“阿姐!”
顾雁想追上去,却被晁胭儿堵住门口,唐笑年望着顾欢的背景,指节捏的发白,却也未追上去。
一路上顾欢想了很多,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东西,譬如那日她同陆砚生的对话。
“倒不是什么大事,家里大人不听话,不过说道几句的事情。”
“那肯定不是简单的说道。”她道。
“按规矩来的。”不知不觉,他眼帘微掀,显露出他在商场上周正的端方气质,“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当时还疑惑,那是什么规矩。
若按顾雁他们说的傀儡术,那人的规矩,就是将别人变成他的规矩。
山路宽敞,夜色渐深,路旁的夜明珠亮如明月,如明灯一般,照着她回去的路。
顾雁他们说的话,不能不信,却也不能全信。毕竟他们没有进过明月宫,也不知道事情全貌,很多事情全凭自己猜测。
原先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反正只剩下几个月时间,她便好好陪陪他,就当是欠他的恩,都还给他。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她其实并不在乎。自始至终,反正都是那一人。
“阿欢。”
她抬眼望去,他提着一盏夜明灯,负着漆黑夜色,眼前越来越明亮,那是他在走向她。
他将灯递在她手里,为她披上大氅。
“跑哪里去了,让我这么担心。”
“你又不在,我有点无聊,随便逛逛,便逛丢了。”
他笑出声,轻轻抱着她,安慰几句。
“下不为例。”
“好。”
顾欢低着头,由他牵着手往回走。
她曾对顾雁说过,要确定一个人是不是如意之人,须得在那人面前时刻心生欢喜,须得那人让你觉得,你想永远同他在一起。
永远是一个完美得近乎遥不可及的名词,她也没有那么贪心,只要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脑海里曾经闪过永远和某个人在一起的念头,就够了。
她就当为自己赌一次。
赌顾雁说的是假的。
赌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