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万载无回（一）
私情, 大义。
小女，人间。
任嫣然不知是他们三人当中谁说了那一声好，又或者说是他们三个同时说了这一声好。
下一瞬, 清光再落, 三道光芒贯穿天地！
纸人所持的那铜盆中光华一盛，将他的脸映成紫色, 那九成真元在任嫣然眼中化成了九道水龙，氤氲着紫色的光华缠绕向了夜迟衣。
同一时刻, 这三道清光穿透了虚空, 落在了夜迟衣、沧浪和谢何问身上。
清光之外, 任嫣然、任星野跟铁奴看着他们三人, 感应到他们身上的气机攀升，夜迟衣和沧浪两人先后跨过了最后一境。
任嫣然看着三爹衣襟上的那两朵花也在清光中凋落散去, 一身衣袍彻底化成了玄紫之色。
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涌出了泪光。
一时间，她感到无数记忆从脑子里涌现。
这些记忆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全是她作为这个世界的任嫣然度过的十七载光阴。
过往的点点滴滴在眼前重现，她在两个世界经历的人生终于融合在了一起。
任嫣然想起了自己在云天宗度过的童年, 想起夜迟衣是如何带着她在花海之中走过, 在春日带着她去放风筝, 夏日带着她去摘果子, 在秋日给她做秋千, 在冬日又陪她堆雪人。
一开始是她跟三爹两个人, 后来她身边又多了梳着花苞头的小离。
在他们将要分别的时候, 这些记忆终于回来了。
任嫣然心神激荡，忍不住喊出了声：“义父……爹！”
听见女儿的声音，已经越过了最后一境, 准备不再抗拒从这接引清光中传来的力量，朝着天外飞去的夜迟衣又低下了头，见到清光之外泪流满面的女儿。
“我想起来了……”她在骤起的风中对夜迟衣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父女二人目光相接的时候，任嫣然见到她三爹发间的银光一闪。
站在他身后的任星野见到在他发带末端，原本坠着的银质扶桑叶间如今又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那是一片小小的梧桐叶，藏在两片扶桑叶之间，代表的正是女儿。
自任嫣然被她自己的法宝砸到头昏迷以后，她就一直想不起从前的事情，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恢复记忆。
大概这样的离别对她来说也太过刺激，令她将从前的事情都想了起来。
“漫漫。”任嫣然听见自己的三爹对自己说道，“好好照顾自己。”
在这接引清光之中，他的目光依旧温柔，俊美的轮廓都带上了淡淡的朦胧光芒。
任嫣然含泪点头。
夜迟衣又再转身看向任星野。
他不在接引清光之中，鬼王会送他回玄天剑派，让他与同门并肩作战。
夜迟衣却知道他不会在此间停留太久，他们的敌人在外面。
因此，他对任星野说：“迟一点，天上再见。”
“好。”任星野干脆地应了他。
再然后，任嫣然就看着三爹跟站在鬼王面前的沧浪师伯一起，在这接引清光中化成了虚影，离开此境朝着天外飞去。
“三爹！”
她仰着头，在下面又再叫了他一声，可这一次，她三爹却没有再回头。
任嫣然哽咽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这时，重返世间，打破了身上的血脉诅咒的谢何问也完成了神魂跟躯壳的契合。
如今他是真正的大乘期了，只不过那道接引清光落在他身上凝而不散，没有让他立刻从此间离开。
鬼王答应他，会送他回到阳间去，对付已经身在另一个阵营，与他们曾经守护的金光大陆为敌的兄长谢何求。
他既可以点化他们，让他们破境飞升，自然也可以让他们在达到大乘期之后依然留在此界之中。
鬼王一挥手，任嫣然就看到小谢爹跟铁叔还有自己的爹都凭空消失在面前。
她抬手擦干眼泪，知道他们都被送回了阳间，立刻凝神朝着光影看去。
荆棘与白骨打造成的王座之下，鬼王向前一步，走入了虚空之中。
随着他每一步踏出，片片光影如同水中涟漪，在这片虚空之中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现出了此刻在剩下的七大仙宗、六大世家、三大魔门还有四海之景。
虚空中有一个光幕打开，金光大陆上就有一道裂缝封闭，也有一支妖魔大军被瞬息冰封，同在云天宗外的那些妖魔一样摔落于地，化成满地齑粉。
金光大陆，战火止息，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按着身上的伤处，仰头望着天空，正见到两道清光飞向天空。
方才落下的三道清光，此刻只有两道接引了人去，他们看着清光接引的二人身影。
“是夜谷主……”
“还有一个是……沧浪仙子？”
沧浪仙子这个名字在金光大陆上已经消失了三百年，又以南天朱雀这个称号回到了他们面前。
现如今她竟是证得大道，破境飞升了吗？
众人心中一时震荡。
无论仙宗魔门，都只有走煌煌正道，才能够堪破最后一境，飞升天外，得大自在大逍遥。
可尸家一脉走的却是邪道，即便是在他们实力最鼎盛之时，也没有人能够从金光大陆飞升离去。
现在沧浪证道，就说明她已经了断因果，重回正道，所以才得到了天道承认，引动了接引清光吗？
她虽然行差踏错过，但最终还是回来了吗？
幽冥。
这里就只剩下任嫣然跟鬼王两个人，她看着鬼王从面前走过来，站到了自己身后，与她一起看着人间之影。
任嫣然在见他兑现承诺，接管人间之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玄天剑派，见到在战场的光影之中，自己的爹和小谢爹现出了身形。
“万载无回”一现身，玄天剑派的众多弟子就感到手中的剑震颤不已，发出嗡鸣。
正在惊诧之际，宝剑脱手，剑尖朝着二人方向，如同拜服。
任星野青冥在手，而他身旁的谢何问更是剑意冲天，令玄天剑派众人在震惊之后，皆是狂喜：
“任师叔！”
“是任师叔祖！”
“他身边的是无回剑……谢前辈？！”
山门之外，太上长老们个个披头散发，身上负伤。
听见剑鸣，又见到头顶的裂缝消失这些妖魔大军全都在冰封的瞬间化为齑粉，他们都是神情一松——
守住了，到底是守住了！
“是任师叔！”
还没有入渡劫期，两人联手也伤得不轻的樊长老跟邢长老躺在地上，一人的宝剑折断，另一人的庚金剑羽散落遍地。
此刻见着任星野不光从幽冥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把这些裂缝封闭，让那些妖魔瞬间殒命的办法，樊长老忍不住支撑起自己，大笑出声：“哈哈哈——任师叔回来了！”
两人就知道，只要坚持住，他们一定会胜利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即便沉稳如邢长老，此刻也同身旁的樊长老一样发出大笑声。
只是笑着笑着就又牵动了胸口的伤处，两人都是一阵猛咳。
而下一刻见到任星野跟谢何问从面前走过，察觉到谢何问身上的气息，两人脸上欣喜的表情就添上了震撼：
“咳咳——大、大乘期！”
刚才他们躺在地上，见到了那三道接引清光朝着幽冥去，后来又只见到夜迟衣和沧浪二人飞升，原本还在想着那第三道清光是因谁而落的，如今知道答案了。
任星野归来之后，目光还曾落在他们身上，但是谢何问却是自现身起就没有看他们，视线只锁定一人。
樊邢二人后知后觉，看向除了挡下他们二人合击一剑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手的谢何求，见十方剑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动。
与同胞兄弟时隔三百年相见，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虚幻，兄弟二人眼中唯有彼此才是真实。
就在这时，玄天剑派中原本已经熄灭的金光大阵再次亮了起来。
在大战中被毁的千峰万壑和负伤的修士，都被这金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在其中。
金光大陆上，连成一线的金色大阵再次成为一体。
任嫣然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见到在这复又亮起的金色光罩之中出现了数十个金色身影。
云天宗、清元宗、御兽宗、广寒天宫、大雷音寺……七大仙宗到五大世家，宗主、家主、留守的长老跟高手都现身了。
原来，在送她爹和小谢爹回阳间的时候，鬼王就把关在无尽渊牢房中的仙宗之主和世家高手都一并送了回去。
眼下，各个仙宗和世家上空的裂缝已经关闭，而那些妖魔和异族也被夺去了生机，刚刚大阵被破的玄天剑派又金光再起。
他们见到了从相连的金光大阵中传过来的画面，见到这些在玄天剑派的山门之外，与一众太上长老相搏的各宗各派高手，于是都朝着玄天剑派聚集了过来。
他们的身影一出现，这些已经被异族同化的各宗高手就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宗门和世家的人从金光中一步踏出，身上金光褪去，身影化作凝实。
同无回剑一样，各宗各家今日出现在这里，都是要来肃清门内的叛徒。
不管眼前这些人曾经从前为金光大陆做过多少事，曾经是他们多么光风霁月的师长至亲，但是现在既然已经背叛，那就只能生死相见。
任嫣然看着光影之中的画面，面露不忍。
师兄对上师弟，师父对上徒弟，后辈对上师长……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又重新落在自己的小谢爹身上。
这前面的所有，大概都比不上小谢爹对上自己的亲哥哥这样锥心。
一时间，她都忍不住对鬼王这样的仁慈生出了一点抱怨——
明明就可以一念之间就把这些人抹杀，又何必再让他们跟曾经的亲人同门对上，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可鬼王却像是可以读她的心，只在她身后开口道：“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