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亲事依旧要应下?
“大哥哥的意思是……”薛婧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看薛婠,眼睛有些发亮。
她就算年纪小些,也看得清楚。薛婠自己, 是对韩家小公子很满意的。那么稳重和婉的一个人,偶尔倚着窗口都会偷偷地笑出来呢。
薛婳也面带期待地看着薛凊。
唯有阿福皱起了小眉毛, 摇了摇头,“不好呢。”
按照薛凊的说法, 这个东平侯府, 看上去很不靠谱的样子啊。
嫡出的一个病歪歪, 时日无多, 另一个名声都要坏了。反倒是庶出的,更为得意?
就算韩小公子屋子里丫鬟有孕的事儿, 真有什么内幕。这样的人家,也不是个好去处。
不定多少的阴私污糟等着呢。
薛凊揉揉她的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嘱咐了妹妹们一番, 便往许氏那里去了。
许氏确实很是气恼。她说不出什么一碗水端平的话来, 可平心而论, 待薛婠薛婳, 甚至是一直同她不对付的薛嫣, 都没什么坏心。
庶女, 也是国公府的姑娘。寻一门好亲嫁出去,往后不都是国公府的助力?
再从私心里说, 她待庶女们好了,为她们尽力筹划,薛婠薛婳能不知她的情义,往后待薛婧更真心吗?
原以为韩家那位小公子会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虽然薛婠是庶出,可国公府如今在皇帝跟前什么地位, 东平侯府又是什么地位?说一句门当户对,其实并无太大不可。
当然,许氏扪心自问,当初也是因为表姐一句韩家小公子品性极佳,东平侯夫人管得严,身边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丫鬟,许氏才算真的动了心。
谁能想到相看过了,竟又从东平侯府里传出了这个话呢?
明明,已经托人打听过了的啊。
许氏真心觉得憋屈。
其实这年头,大家公子成亲前,多有服侍教导人事的丫鬟。这一点,许氏也很清楚。即使不想影响了做亲,避开这一点不谈,许氏都能接受。偏偏说得天花乱坠,许氏自己也是这么与定国公说的,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搁谁,谁不恼恨?
就如阿福说的,这还是个哑巴亏。吞不下,吐不出,真心叫许氏气得心疼。
正歪在榻上自己个儿缓不过来,外头丫鬟进来说,“大爷过来了。”
许氏这才起身坐好了,命人让了薛凊进来。
“母亲。”薛凊先行礼。
“不是说明程约了你吃酒?”许氏强笑着,让薛凊坐下,“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薛凊笑回,“阿程醉了,我让人送了他回去。”
许氏便叹了一声,“你姑丈姑母实在有些过了。”
小姑子那对夫妻,也是天下少有了。好的时候蜜里调油,闹起来就拳脚相加,行事还都上不得台面。
也是合该他们凑成一对。
要不,还不定得去祸害谁。
就是可惜了孩子,尤其是沈明程,虽然有点不学无术,但心地纯良,又会来事儿,与他爹娘有很大不同。
薛凊笑道,“母亲放心,阿程心里都有数儿。”
停了停,“来的时候,在春波亭里遇见了大妹妹她们。”
许氏苦笑,“你都知道了吧?”
方才人来回话的时候,薛婠薛婧她们过来正好听见了。
“这回,也是我疏忽了,叫你大妹妹受了委屈。”许氏叹气。也险些害了薛婠。
薛婠对她一直很是孝敬,若真是因为她一时的疏忽,叫薛婠姻缘不顺,许氏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母亲不必自责。”薛凊劝道,“您的心,大妹妹都是知道的。方才还说,若是因她叫您难过,她才更伤心。”
“再者大妹妹年纪也不大。我记得,她是五月底的生日吧?过了生日,也才十四岁吧?”
听了这话,许氏忍不住笑了起来。“要不说你们爷们儿心大呢,十四了听着还小,明年就及笄了。姑娘家家的,跟你们爷们儿不一样。不说别处,你放眼看看京城,有几家的女孩儿不是早早定亲,及笄后便出阁的呢?”
当年,她就是因事耽搁了花期,直到了二十岁才嫁了定国公为继室。
虽然说国公府门第高,她进了门后就是诰命夫人,可说到底,做了填房,婆婆小姑子刁钻刻薄,前头夫人还有一双子女留下,这里边的滋味,约莫也只有许氏自己才能够明白了。
“母亲说的是。不过京中有出息的子弟甚多,母亲且慢慢再为妹妹相看就是了。”
许氏叹道,“也只有如此了。”
到底心中还有郁气,晚间定国公回来了,许氏忍不住与他抱怨了起来。
定国公一边顺手除下了外袍,一边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个服侍的丫头,主母若容得,便能留下。主母如是不能容下,送出去就是了。”
有丫鬟端了水来,定国公洗了手,又接了茶来喝了口。
顺手将茶盏放在一边儿,“不过这正妻尚未进门,便先叫丫鬟有了身子,东平侯府也确是忒不讲究了。”
说得轻描淡写的,完全没有许氏预想中的火气。
“是不讲究。”丈夫没能与自己同仇敌忾,许氏心中多少有些失望,却还是继续说道,“依我说,这门亲事便作罢了吧。横竖婠丫头也不算大,尚有时间细细相看呢。”
定国公便笑了,将许氏的手拉过来捏了两下,“那倒也不必。除过阿凊这般怪性子的,哪家公子身边没有几个服侍的丫头?”
“可是……”
“我知道你的心。婠丫头也是我的女儿,我莫非还能害她?”拇指摩挲着许氏细滑的手背,定国公笑道,“婠丫头和三丫头都是庶出,亲事原本就不可能定得太高。本来我想,明年大比,从春试的举子中为婠丫头寻个上进的夫婿,哪怕门第低些,日子寒苦也无妨。没想到竟有东平侯府欲结亲。”
“韩家虽然不如原先那般显赫了,终究侯门府邸。我也着人打听过,韩三确是个不错的,聪明,知上进,日后前程也不会错。况且……”
垂下眼眸,定国公也没有掖着瞒着,“韩家嫡长子沉疴难愈,说不得,婠丫头更有意想不到的机缘。”
许氏半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的眼睛里透出惊讶,意外,以及一些从来没有过的凉意。
“原来,你知道这么多?”
她心中一片冰凉。在她的心里,丈夫是个高大伟岸,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如她的天。从成亲后,她全心地爱着他,虽然知道他对发妻念念不忘,却也敬他这份情深。
可是为什么,今日这番话,和她心中的丈夫,竟是那么不同?
她也知道东平侯世子身子不好,东平侯夫人与她说得明白,世子早早成亲,就是为了冲喜的。
可扪心自问,许氏真的并不是因韩二日后可能会做侯府世子,才愿意将薛婠嫁过去的。
“可是,那个丫鬟……”两三个月的身孕了。
东平侯府透出结亲的意愿来,可不过就是一个来月的事!
定国公对于许氏在一个丫鬟有孕的事情上纠结,感到十分的不解。
见许氏面上露出难过,拍了拍许氏的手,“若婠丫头觉得委屈,叫韩家自己料理了就是。我不会叫咱们的女儿受委屈的。”
明明,听了这样的话,许氏该感到高兴才是。
咱们的女儿,也包括了薛婧在里边吧?
可是不知道为何,许氏就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就如同堵了一团棉花,似乎有一团火气在烧着堵着,灭不了,熄不灭,叫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你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依旧要应下?”
“自然。”定国公诧异地看着许氏。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轻笑着安抚妻子,“你放心,婠丫头嫁的好了,日后阿婧只有更好的。”
说着往前探了探身,“晚了,歇下吧。”
许氏动了动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模样。
或许,丈夫说的也有道理?
许氏只能这样的安慰自己,辗转一夜,却未能入睡,次日起来,还得强打着精神去探望了一回周氏。
一天下来,萎靡极了。
东平侯府里,东平侯夫人死死地攥着手指,长长的指甲被齐跟掐断,有殷红的血渗了出来,钻心的疼。
只是这疼,却抵不住心中的怒火。
“弟妹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国公府那边,是不是已经听说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东平侯府旁支儿的韩五太太。这位韩五太太便是许氏的表姐,两家有意结亲,也是她从中牵的线。
韩五太太“嗐”了一声,拍着腿说道,“我也细细问了你侄儿,他打听得清楚,这话已经传了几天了。薛家那边,怕是瞒不住。我的嫂子啊,不是我说,这……这三小子屋子里,真有这么个丫头?”
东平侯夫人脸上阴云密布,抿着薄薄的嘴唇。
“这,这话儿可怎么说的!”韩五太太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我拍着心口跟表妹作保,说三小子身边干干净净的。这下儿,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呢?”
这叫她往后有什么脸往表妹家里走动?
“你先别急,听我说。”东平侯夫人按住就要站起来的韩五太太,恨声道,“清儿的屋子里,是有个丫头怀了身子。可那,压根儿就不是清儿的!”
“什么?”韩五太太不大相信地看着东平侯夫人,“那是谁的?”
不是她多疑,这不说侯府后宅,就是她们家,只一个旁支儿,丫鬟们也多是在后院里活动,轻易见不着外人的。爷们儿屋子里的丫鬟,怀上别人的孩子?那这经手的人……
韩五太太一惊,“莫不是哪个,哪个不要命的下人?或是这丫头告了假出去有了的?”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个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东平侯夫人冷笑了起来。本来一个圆脸,看上去甚是和善的女人,竟然笑得有些叫人身上发冷。
“事到而今,我也不掖着瞒着了。”东平侯夫人木然道,“跟那丫鬟有了首尾的,是韩溆。”
“他?”
韩溆便是那个备受东平侯喜欢的庶出儿子。论年纪,韩溆比世子小了一个来月,与病病殃殃的世子不同,韩溆从小身子骨壮实,世子还捧着药碗,拿药当饭吃的时候,韩溆已经能骑在护院的肩膀上满前院儿地跑了。
比起因病不能习武,甚至连读书都不能费神的长子,东平侯对聪慧的次子更为喜爱,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韩五太太也隐约听婆婆和丈夫说起过,东平侯甚至想要改立韩溆为世子。这就过了,偏心是偏心,可嫡庶怎么能乱呢?
别说世子还在,就算是世子没了,嫡出的还有个韩清呢,轮的上个庶出的?
心中一动,韩五太太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莫非这话……”
是韩溆跟他姨娘传出去的?
东平侯夫人疲惫地点了点头,握住韩五太太的手,恳切道,“劳烦弟妹替我跑一趟,务必让薛夫人不要误会了。咱们,是诚心诚意想结这门亲事。”
与定国公府结亲,她是有私心。怀着长子的时候,她不留心,别人动了手脚,害得长子生而体弱。请太医调养多年,也无甚效果。太医说过,长子很难活过成年。
正因为这个,丈夫更为偏宠刘氏生的儿子,对这个庶子也是亲自教养,甚是倚重的。
刘氏和韩溆母子两个一直盯着世子的位置。东平侯夫人从不怀疑,一旦长子撒手而去,丈夫会为韩溆请封世子。
可是,凭什么呢?
她还有韩清!
这么多年,她在侯府里过得并不如意,只为两个儿子熬到了如今。这侯府,以后就该是她儿子的!
韩清从小就懂事,聪明,好学,身上没有半点儿纨绔习气。
她当娘的,总该为孩子铺好以后的路。
原本,她也不愿意叫儿子娶个庶出女孩儿。可是,定国公府中嫡出的女孩儿年纪小,大姑娘虽然是庶出,却一直养在嫡母身边,教养也不差。她听起韩五太太提过几次,薛婠,真心是个不错的女孩儿了。公府千金,谦逊,稳重,也知书达理的。
亲眼相看过后,东平侯夫人更为满意了。
薛婠生得秀美,与自己行礼的时候虽羞涩,却也落落大方。东平侯夫人能看出,这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儿。
观其容,察其行,东平侯夫人见过了薛婠之后,做亲的心更坚定了几分。
她倒要看看,韩清成了定国公府的女婿,丈夫会不会继续重视那个庶子,一门心思地去为他谋划。
两家原本相看过后,便都彼此有意,十拿九稳了。谁承想,横空出来这么个意外!
几乎不用去问什么,东平侯夫人就能够肯定,散步儿子流言的,就是刘姨娘和韩溆。
坏了韩清名声,搅了国公府亲事,韩清在丈夫心里更没地位。甚至,今年秋天,韩清就要参加秋闱。赶在这个当□□出来这么个流言,说不定连前程都没了。
想到这里,东平侯夫人的眼睛里几乎冒出了火星子。
将嘴唇咬得发白,东平侯夫人才勉强压住了火气,用力握住韩五太太的手,“这事,我都托给弟妹了!”
“这……”韩五太太低头想了想,有些为难。可迎着东平侯夫人乞求的目光,想想这些年侯夫人待自家的厚道,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东平侯夫人,“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我这就过去,跟表妹说明白了。可有一样,那丫鬟的孩子是谁的,我怕是得跟她说明白了。”
都说家丑不好外扬。说了,就等同把东侯府里的嫡庶之争扬到了许氏跟前去。
“到时候,那边不管怎么说,嫂子可都别怪我。”
东平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糊涂的人,弟妹只放心。”
比起她儿子的名声前程,家丑算个屁!
叫了丫鬟来,让人备车,亲自将韩五太太送上了马车,转身回来,东平侯夫人脚步都没停下,回到了花厅后,点了几个五大三粗的仆妇,让心腹的陪房带着,喝命,“去,把刘慧娘那个女人给我捆了来!”
刘慧娘,便是东平侯的妾室。原本也是官宦之女,韩刘两家原本交好,东平侯和刘慧娘小时候,两家长辈还戏言要定下娃娃亲的。
不过后来刘慧娘父亲外放任上失职,被问斩了。刘家其他的人,都被流放了,老东川侯就将当时还小的刘慧娘接到了家里来,也算是让故友在天之灵能安息。
谁能想到,这接回来养大了,就养到了儿子的床上去。
老侯爷死前那几年,没少因为这个怄气。
不到一刻钟,刘姨娘就被捆着送到了东平侯夫人的跟前来。
人被捆着,嘴被堵着,刘姨娘呜呜呜地挣扎着,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胀得通红。抬头看着东平侯夫人,眼睛里都是恨。
东平侯夫人连审她的心思都没有,坐在椅子上,看着伏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身的刘姨娘,冷笑数声,命自己的心腹张嬷嬷,“掌她的嘴。”
张嬷嬷方才就在东平侯夫人身边,将侯夫人和韩五太太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早就看刘姨娘不顺眼,又听说刘姨娘一脉竟然敢陷害韩清,早也窝了一肚子火,当下点头应了,稳稳地走到了刘姨娘跟前,示意仆妇们扯起了刘姨娘。袖口里扯出一样物事儿,挥手就打了过去。
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子,刘姨娘眼睛倏然瞪大,迅速漫上了水雾。
她几乎能感觉到,脸上已经被打裂了,一口甜猩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待眼前的黑雾散去,刘姨娘才算看清了,张嬷嬷的手里,赫然是一只纳好了的鞋底子。
这鞋底子是一层一层的碎布头粘好的,又用粗线纳得结结实实硬邦邦的。张嬷嬷手里的鞋底子,一下下落在了刘姨娘那张娇媚的脸上,半点没留情。
不过十来下,花容月貌的刘姨娘,已经双颊红肿,嘴角渗出了血丝。
东平侯夫人的火气,这才算稍稍的平复了些。只要将内宅握在手里,她可以不在意刘姨娘的争宠。可是,害她的儿子?门都没有。
示意人把布巾从刘姨娘的嘴里扯出来,东平侯夫人好笑地看着涕泪满脸的刘姨娘,张嘴就吐出了一口血沫子。
“你……”刘姨娘疼得声儿都劈了,略一张嘴,嘴角就像裂开了似的,多少的狠话都撂不出来,只能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东平侯夫人文雅地端了茶,撇了撇茶汤上的浮沫,“你想说,为什么打你?”
抬起眼帘,目光如刀,“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儿吗?”
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也是,做了什么,你都不会认。侯爷跟前,你一向舌灿莲花,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韩溆做出来的丑事,你一盆脏水都能泼到了清儿身上去,为的是什么,我一清二楚。”
看刘姨娘慌乱地摇头,泪痕布满了脸,东平侯夫人心里从未有过的畅快。
“你以为你坏了清儿的名声,你的儿子就能得了意?”
刘姨娘拼命往下磕头。现下侯爷不在府中,她硬犟着侯夫人,也落不到好处去。说不定,还要吃皮肉苦。只好先放下身段儿,混过去了再想法子。
“太太,太太……”韩溆被两个丫鬟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看到刘姨娘的惨状,韩溆眼前黑了一下,噗通就跪在了东平侯夫人跟前,“太太,姨娘可是犯了什么错?”
韩溆前几天才被东平侯打了板子,身上还有些疼。此时也顾不得了,与侯夫人拱手道,“姨娘身子弱,若她有什么得罪了夫人的地方,我愿代她受罚。还请夫人看在她也服侍了父亲一场的份儿上,饶过了她吧。”
东平侯夫人看着跪在跟前的庶子,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韩溆与东平侯的模样更为想象,都是国字脸,身形英挺。不管内里如何,起码看着就很有些正气。
看着东平侯夫人丝毫没有变化的脸色,韩溆低下头,眼中飞快地闪过怒意。
不过睡了个丫头,要不是东平侯夫人前几天发现了以后,不依不饶,他能挨上这顿家法吗?
想到这里,韩溆心中愈恨,却努力低头掩饰。
“行了,起来吧。亏你还是个侯府里的公子,动不动就下跪,你的体面还要不要了?”东平侯夫人压根儿没理会韩溆的话,转头吩咐张嬷嬷,“将刘姨娘送到柴房里去,叫人好生看着。没有侯爷和我的话,谁也不许见她。”
“太太!”
“记住,侯爷没回来的时候,一口水都不许给她。”
韩溆霍然抬头,“太太!”
东平侯夫人“哎”了一声,笑得慈爱,“来人,把二爷扶起来。溆儿,说起来你虽然是刘姨娘生养的,可到底身份在这里摆着,你是侯府的主子爷们儿。而她……不过是个妾。别为了什么人,都能软了膝头。”
说完,也不顾韩溆眼中充血的一瞬间狰狞,挥了挥手让人拖了刘姨娘下去,自己也起身走进了里边。她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扒下刘姨娘一层皮来。
……
阿福趴在园中的石桌上,双手撑着下巴,两眼闪闪发亮,看着一袭黑色锦衣的秦斐舞剑。
眉目清冷的少年,长身玉立,腰肢劲瘦。腾挪跳跃,手腕翻转之间,剑芒如光似电。蓦然间腾身而起,横剑扫出,花瓣自树上纷纷落下。
这一幕,几可入画。
“好!”花雨中的少年转过头,目中凛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看着花雨中微笑着转头看过来的秦斐,阿福兴奋得脸上都冒光了,拼命拍手。
“好看?”秦斐提剑走过来。
阿福连忙端起清茶送到了秦斐面前,“好看!表哥喝茶!”
她也看过靖安侯舞剑,但她爹吧,走得大概是太极剑套路,舞起剑来慢慢悠悠,动作之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气儿。
秦斐的不同,一招一式都带了杀气,动作利落迅捷,令人眼花缭乱。
虽说一快一慢各有千秋吧,可是,谁叫她爹人都到了中年了么。秦斐表哥,还是个鲜嫩嫩的美少年啊。
阿福觉得吧,大逆不道的自己,还是更喜欢看小鲜肉来着。
秦斐完全不知道这丫头此时在想什么,看着阿福清凌凌的,丝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他只觉心头柔软。
没有接那杯茶,而是低下头就着阿福的手,将茶一饮而尽。
联袂而来的薛婧等人正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就愣在了那里。
这,这什么情况啊?
“六妹妹!”
薛婧大喊一声,提起裙摆就冲到了阿福身边,“你在做什么!”
“送,送茶给表哥啊……”阿福有些茫然,“四姐姐,怎么了?”
想起了几个姐姐还没有见过秦斐,阿福立刻放下茶杯,高兴地为薛婧引见,“四姐姐,这是隔壁的秦表哥。表哥,这是我四姐姐,我们最要好了。”
她这样一说,薛婧就明白了,眼前的黑衣少年就是现下京城里风头正劲的豫郡王秦斐。
征西凉的大英雄,生擒了西凉什么王的那个。
原本还有些警惕的脸上,顿时改了颜色,变得崇拜起来。
“原来是王爷?”薛婧立刻福了福身,“失礼啦。”
亏她方才还想挡在阿福身前去保护这个傻丫头呢,唉,实在是不知轻重。
薛婠薛婳和薛娇也一起走过来,对着秦斐行下礼去。
“姐姐,叫王爷多生疏呢,你随我,叫表哥吧。”阿福笑嘻嘻地看秦斐,“表哥,对不对?”
还带了婴儿肥的脸蛋实在说不上笑靥如花,却灿烂又明媚。
秦斐没忍住,抬起手来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表妹说的对。”
不同于对沈明珠,他并不讨厌薛家这三位姑娘,尤其是薛婧。
前世在阿福陷入绝境的时候,她们都曾经对着她伸出了援手,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她。
尤其是薛婧,甚至试图带了阿福逃离京城。
这是一位光风霁月的好姑娘。
秦斐不介意将这些阿福最好的姐妹们纳入保护的范围里。
“那我不客气了,表哥好。”薛婧不是扭捏的性子,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表哥。
阿福又指着薛婳薛娇给秦斐引见,“这是三姐姐,这是五姐姐。”
薛婳薛娇都笑眯眯地叫了秦斐一声表哥。
怕自己在这里,几位姑娘会不自在,秦斐便对阿福说道,“我回去换了衣裳,晚间再过来吃饭。”
有靖安侯在,昭华郡主那句不许他过来蹭饭的话,自然就成了句空话。
“表哥自去吧。”
等秦斐走了,阿福四人才围着石桌坐下。又唤了丫鬟过来,撤去了残茶,重新上了点心和水来。
阿福这才问道,“三姐姐,你们怎么这会儿来啦?大姐姐呢?”
提起这个来,薛婧整个人都眉飞色舞了起来。
“我们被娘赶出来的。”
阿福:“……什么?”
“嗐,你听我说完。”薛婧按住阿福的手,眉尖一挑,“韩家来人了。”
“韩家?东平侯府?”阿福惊讶地瞪大眼睛,“他们来干嘛?”
莫非是因为韩小公子丫鬟有孕的事情,来解释的?
“诶诶我们偷偷地听了几句,就被发现了,这不就被赶出来了么?”薛婧兴高采烈的,“不过也听见了几句。”
眼见她还要接着说,薛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红着脸说道,“四妹妹快闭嘴吧,这些哪儿是咱们挂在嘴边的呢。”
朝着阿福眨了眨眼,“反正来说和的姨母说了,跟大姐姐见的那位,没关系的。”
“哦。”阿福对这件事情并不看好。她想的或许天真了点,这年头对女人实在是有些苛刻的。不管在娘家多被疼爱,一旦出了阁,多是身不由己。听薛凊说来,东平侯府里只怕是嫡庶内斗得厉害。弄不好,东平侯世子那病,都不是天生的。薛婠温柔和顺,性子那样的好,进了那样的人家,还得熬心费力地与人逗心机去?
阿福想来,还不如寻个家世平平的,不敢得罪国公府的人家呢,日子好歹过得还顺心点儿不是?
“娘正和韩家的姨母说话,我看这件事,说不定还有个转圜。”
薛婧推了推阿福,“你不高兴吗?”
阿福想了想,“倒也没有不高兴。就是觉得吧,大姐姐又不恨嫁,做什么就要钉在了这家儿上呢?”
“也并不是。”薛婳柔声道,“只是看大姐姐这两天着实有些伤心。上次我也看见了那位韩家的公子,看着性子是不错的,人也是一副聪明稳重的样子,与大姐姐很相配的。我们想着,如果真能做了亲,大姐姐肯定很喜欢。”
姑娘们心里都还没有那么多功利的想法,单纯地因为薛婠曾经动了心,真的能了却了心愿成就姻缘才是最完满的。
阿福想多了点儿,可也忍不住会被这种单纯的快乐感染。托腮看着被风吹落的花瓣,“这倒也是。所以大姐姐呢,被留下听着了?”
“她昨日大概睡得晚了,今儿还没见到呢。”
阿福看看一直没有说话的薛娇,“五姐姐脸色还不大好呢。”
“我早就好了。”薛娇恹恹的,“大伯母说,我老闷在屋子里,没病也能闷出病来了,也叫我出来逛一逛。可是我想去看看我娘。”
薛婳安慰她,“再过几天吧,三婶也才醒来不久,怕是也疲累。你去见了,只怕又要哭了,叫她操心呢。”
这倒是真的。薛娇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小姐妹几个说着话,直到午膳后,昭华郡主要去看望周氏,顺便又带了小姐妹们一起回去。
周氏养了几天,脸上还苍白,精神儿却好了不少。昭华郡主与她说了会儿话,嘱咐了一回,又想着许氏方才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从三房出来后,又去寻了许氏说话。
“看你这脸色,和平常不一样。什么事儿?是不是松鹤堂那位又闹腾了?”
许氏挥挥手,让身边两个丫鬟出去了。让了昭华郡主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你不过来,我也得过去找你。”许氏叹气,“从昨天开始,我这胸口就和堵住了似的,半分不畅快。”
将东平侯府的事情,包括方才韩五太太来说过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昭华郡主。
“叫你看,这门亲事能不能做?”
昭华郡主手指摩挲了茶杯的边沿,“大哥怎么说?”
“就是他的话,才叫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要做成亲事的。”
这也正是叫她左思右想到现下,都不能想通的地方。
韩家把家丑瞒得死死的,想来丈夫也并不清楚这里边的内情。可即便这样,也还是要将女儿嫁过去,就因为韩三往后可能成为侯府世子。
为了个世子夫人,他能不管薛婠往后的日子是不是舒心。那往后,为了更好的,会不会也这样对薛婧不管不顾?
想一想,许氏就觉得心寒。
“既然大哥都愿意,你何必再拦着?”许氏这样的沉心,昭华郡主简直不能理解。“韩家不是来人说了,和那丫鬟有了首尾的是韩二?你若是觉得可信,不妨问问大丫头的意思。她要是也愿意,你好好地发嫁了她就是了。横竖也不急着成亲,日后若再有变故,也还有缓和的余地。总比你现下杞人忧天的好。况且你拦着,焉知不会让人怨你?”
不是她凉薄,在昭华郡主看来,薛婠也好,往后的薛嫣薛婳也好,许氏作为嫡母继母,都不好在她们的婚事上过多干预。不然,过好了还好,日子稍有不顺心,只怕就要怪到她的头上。
何必呢。
将茶递到许氏嘴边,“喝一口静静心?”
“别闹了,不知道我正烦哪?”许氏气笑不得,推开了昭华郡主的手。
几个小姑娘都去了薛婠的屋子里。
韩五太太走了以后,许氏将薛婠叫了过去,说了韩五太太的话,又把定国公的意思与她说了。
薛婠回来后,怔怔地托腮出神。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欢喜还是忧愁,想了半天,都是一团乱麻。
倒是自小就照顾她的乳母劝她,“姑娘何必多虑呢?我琢磨着方才太太的话,这门亲事,国公爷是愿意的,八成是不会变了的。姑娘,听乳娘一句话。谁的日子,都不能是顺风顺水的。”
“当年姨娘生下姑娘,就撒手而去。那会儿,先太太还在,姑娘不记得,乳娘却记得。先太太人已经不在了,如今也不好再说什么。后来,太太进门了,我本以为太太是武人家的出身,定是不好伺候的。谁知道看了几年,却着实宽和大度,照看姑娘也尽心。”
“姑娘通透,这些我不说,你自己也能想到。亲事上,不管国公爷和太太做什么安排,想来都不会害姑娘。韩家那边,若真如太太说的,那自然是好。若是骗咱们的,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乳娘这么大的年纪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多少的丫鬟想要攀上高枝儿,做那半个主子,以至于为了这个,想抢先生下孩子拢住主子心的。可真成了的,又有几个?有规矩的人家,休说那丫鬟自己,就是孩子,也未必能够保得住。”
“离着姑娘及笄还有一年多呢,就算是愁,也愁不到现下呀。叫乳娘说,不管最后如何,姑娘只欢欢喜喜的,叫国公爷和太太也都喜欢了才是。”
薛婠是这一辈的长女,不管韩家能不能成,往后的夫家也不会太低微。毕竟,后边还有二姑娘等好几个姑娘。长姐亲事低了,后边的姑娘们要如何?
正劝着,薛婧薛婳薛娇和阿福一起来了。
薛婠心里头还没个头绪呢,见了她们,只将烦恼先都抛到了一边,起身笑道,“你们一起过来了?六妹妹有两天没来了,五妹妹,方才老太太屋子里的珍珠正在到处寻你,说是老太太让你过去,有话要说。”
光是她这儿,珍珠就跑了两次。也不知道江老太太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地寻薛娇。
闻言薛娇哼了一声,清瘦的小脸上满是厌恶。
“还能有什么事?昨儿晚上就叫身边的那个刘妈妈到了我的屋子里,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姑母只是替我娘着想,再没有半分坏心。如今反倒是叫我爹娘都恼怒了,还不许她回娘家,姑母多可怜呢。叫我跟爹娘去求情,让他们只看在七妹妹的面上,别跟姑母计较呢。”
薛婠等人都面面相觑。知道江老太太倒三不着两,却没想到竟然没谱儿到了这份上。
薛娇冷笑,“气得我昨天把一盅子药都砸在了刘妈妈那老货身上。”
阿福遥遥地对着松鹤堂的方向比了个拇指,“老太太威武。”
她五姐姐多胆小多羞涩的一个小姑娘啊,硬是给挤兑得敢砸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感谢大家捧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