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论盐焗蚕豆的威力
“那个, 沉枫啊，白小姐也就嘴上说说，她就是安慰她那堂妹，没别的意思。”
见姜沉枫执意问出答案, 徐怀集脸上露出尴尬, 怎么这么巧, 偏偏被他听到了。
杜斯礼也有些尴尬, 他之前确实利用白瑟瑟的事情调侃姜沉枫, 可那也只是调侃而已。
自从察觉到姜沉枫的心思, 他就没再这样做过。开玩笑归开玩笑，可若是过了头，便不好了。
如今白瑟瑟夸他，偏偏被姜沉枫听到了, 这真是, 杜斯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怎么就这么巧？
“是啊，沉枫, 怀集说得对。”杜斯礼跟着附和了一声, “白小姐的堂妹追求斯礼被人嘲笑, 白小姐只是安慰她堂妹, 没别的意思。”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我只是问一声而已。”姜沉枫走到一旁坐下, 弹了弹衣角，淡淡道。
杜斯礼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徐怀集，他还要不要脸了，他那是问一声。刚才那眼神, 说姜沉枫要揍人了，他都信。
徐怀集耸了耸肩，无声说道：别惹他。
杜斯礼撇了撇嘴，往沙发上一靠，看向姜沉枫：“你怎么会来我这里。”平时他可是很少登门的。
“无事，过来看看。”姜沉枫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那是杜斯礼之前正在看的一本诗集，姜沉枫翻了两页便丢在桌子上。
他抬头看向徐怀集，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张请帖：“你在这里正好，我就不多跑一趟了，这个礼拜六，我邀请人讨论荻花杂志社成立的事情，地点定在无忧酒坊。”
“原来是下帖子的啊，我的呢？”杜斯礼明白了姜沉枫的意思，向他伸出了手。
“没有。”姜沉枫面无表情道。
“你什么意思？你不要说你专门跑到我家来给徐怀集下帖子？
姜沉枫，我说你不要太过分，不就是白瑟瑟夸了我一句么，你至于这么小气？”杜斯礼一听没有自己的帖子，立马就不干了。
“有关系么，只是觉得你话太多，不想请你，你有意见？”姜沉枫挑了挑眉。
“呵，你说这话骗鬼呢！你那包敢不敢给我搜一下？”杜斯礼冲着姜沉枫手边的包扬了扬下巴。
“凭什么给你搜？”姜沉枫把包往自己身后放了放。
“嘁。”杜斯礼嗤笑了一声，看到姜沉枫的动作，哪里还不知道，姜沉枫分明就是来送帖子的，不过是因为听到了徐怀集的话，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看到姜沉枫这样，杜斯礼就忍不住想揶揄他两句：“我说沉枫，你是不是太小气了点？白小姐不过是夸了我一句，你都接受不了，要是将来白小姐和别人……
“没有别人！”杜斯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姜沉枫打断了。
他不是接受不了白瑟瑟夸杜斯礼，只是一想到在她心里，杜斯礼就是一表人才、才华横溢，是值得人喜欢的。
而他，别说追求，就连接近她，都要找各种借口，他的心又怎么平衡得了。
“行，没有别人。”看到姜沉枫这么认真，杜斯礼也不好打趣他了，“不过，你这帖子不给我，是不是不太好？好歹我也是荻花杂志的发起人之一。”
“说了没有帖子就是没有，我还有事，先走了。”姜沉枫站起身把包拿起，转身往门外走去。
“哎，你还真不给啊！”杜斯礼本以为姜沉枫只是跟他斗气，没想到他说走就走，“这——”
杜斯礼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对姜沉枫这样幼稚的行为该做出何种反应。
徐怀集笑着拍了拍杜斯礼的肩膀：“斯礼兄，我也先走了。”
来这一趟，看到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姜沉枫，他突然有了灵感，要赶紧回去写下来。
杜斯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张大嘴巴看向杜小姜：“他们是不是在欺负我？”
杜小姜他们摊手：“少爷，这不是很明显吗？”
杜斯礼看这两人的背影，哼了一声：“不让我去，我偏去？不就一张帖子吗，还能难倒我？”
刚才那帖子他瞄了一眼，漫天黄昏色调下，灰白色的荻花随风飘荡，符合姜沉枫一贯的风格，用最艳丽的颜色，描绘最凄凉的景色。
“小姜，准备纸笔，你家少爷自己画一个。”当谁不会画画似的，杜斯礼气鼓鼓地响。
杜小姜看了一眼杜斯礼，就他那画工，他哪来的自信觉得可以画出和姜沉枫一样的帖子。
杜斯礼瞥了杜小姜一眼：“小姜，你什么意思，看不上你家少爷的画？”
杜小姜摸了摸鼻子：“没有，少爷我去给你准备纸笔颜料。”
杜公馆门外的黑色轿车里，姜小杜从后视镜里看着姜沉枫：“少爷，请帖送完了，现在去无忧酒坊吗？”
“回去。”姜沉枫按了按额角，有些疲惫。他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刚才那种行为和小孩一样幼稚，可他偏偏就是做了。
他的心情很不好，白瑟瑟能够看到杜斯礼一表人才、才华横溢，怎么就不肯睁开眼看看他的优点呢？
但凡她对他有一点点上心，他也不必像如今这样，连见她一面都要费尽心思。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可姜沉枫的心还是难受了起来。
他甚至悲观地想，会不会白瑟瑟一辈子也不愿意睁开眼看看他。
姜小杜看了看姜沉枫，识趣地没有问下去，虽然他不明白，说好了送完请帖就去无忧酒坊，怎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不过现在姜沉枫的脸色并不好看，姜小杜也不敢打扰。
车子在杜公馆门前掉了头，往姜府驶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公里，姜小杜就听到了姜沉枫的声音：“算了，去无忧酒坊。”
姜小杜之后再次调转车头，往无忧酒坊的方向开去。
他也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爱情真不是一个好东西，连向来沉着冷静的少爷，也变成了如今这副踌躇不定的模样。
少爷一向是坚定果断的，像这样优柔寡断，那是从来没有的事。
可是遇到了白瑟瑟，一切似乎都变了，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沉枫看着车外的行人，心中满是无奈。
有时候他真想干脆不管不顾，想要得到白瑟瑟，他有很多种手段。
可是他的心里又明白，如果他真用了那些方式，只怕他就永远失去白瑟瑟了。
从前他讨厌那些以夫为天的传统女子，可如今，他又觉得，如果白瑟瑟是那样的女子，似乎也不错，至少她就不会那样抗拒他。
无忧酒坊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白瑟瑟坐在柜台里和刘宇宁商量着姜沉枫在店里请客的事，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白瑟瑟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姜沉枫进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他仔细打量着刘宇宁，这才发现，这位掌柜年轻得有些过分，而且相貌清俊，看眼下这情形与白瑟瑟相处得也颇为不错。
姜沉枫的脑海里闪过一句话：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的警惕性一下子升到了最高，杜斯礼那里倒没什么，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自己心仪白瑟瑟，就不会做出什么惹人误会的举动。
而眼前这个刘宇宁，才是自己最该防备的人。
姜沉枫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立领长袍，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器宇不凡。
在无忧酒坊门口这么一站，立刻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刘宇宁一早就看到姜沉枫，他提醒白瑟瑟：“老板，姜少爷来了。”
白瑟瑟转过头看到姜沉枫，也怔了怔，不得不说姜沉枫的皮相实在是好，一件普通的蓝色长袍，穿在他的身上，立刻就让人觉得档次不一样了。
在白瑟瑟愣怔的瞬间，姜沉枫已经迈开长腿来到了柜台前，他把手中的纸包放在柜台上面：“这是刚从老程家买的豌豆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完这句话，他又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刘宇宁：“刚才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在聊些什么？”
“呃，就是在说您礼拜六在酒坊宴请的事情，这毕竟是我们酒坊第一次承办这样的活动，我们想尽力做到最好。”
刘宇宁老老实实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姜沉枫看他的目光有些渗得慌。
“原来是这件事啊，正好，我也是来跟你商量礼拜六的事，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姜沉枫看下白瑟瑟。
今天的白瑟瑟穿着豆绿色小V领上衣，白色阔摆长裙，将她衬得如同“别翻新谱洛阳明，疑是花残万叶盈”的绿牡丹一般，清新脱俗，却又夺人眼目。
“这身衣服很衬你。”
白瑟瑟摸了摸衣角，笑了：“谢谢，我们去楼上谈吧。”
“好。”姜沉枫眼神暗了暗，她这是在告诉他，她和他，除了工作上的事，不需要有其他的接触。
他的手慢慢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他这一生难得遇到喜欢的女子，既然喜欢上了，便是一辈子。不论如何，他是不会放弃的。
哪怕她铁石心肠，他也要水滴石穿。
白瑟瑟介绍了酒坊的准备情况，她有些犹豫：“酒我可以保证没问题，只是不知道有哪些人，饮食方面有什么喜好。”
酒坊平时往来的客人就是来喝酒的，有送酒的小菜就可以打发。但是姜沉枫要在酒坊请客，就不能这么随便了。
“饮食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到时候让百膳阁送过来。”既然要请客，姜沉枫自然是考虑周全的。
无忧酒坊的酒不错，吃食方面就差太远了。
他请的那帮人，不仅好酒，还个个都是老饕，无忧酒坊的酒加上百膳阁的菜，足以让这些人满意而归了。
白瑟瑟听了姜沉枫的话后，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再好不过了，我这就去通知刘宇宁，让他好好准备。姜少爷，你是直接走，还是我让伙计给你上壶酒？”
看着白瑟瑟公事公办的态度，姜沉枫脸上露出苦笑：“白瑟瑟，我就这么不招待见，你连多跟我说两句话也不肯？”
“姜少爷说笑了，像您这样的人物，在哪里都是极受欢迎的，说我不待见姜少爷，这可实在是冤枉我了，我确实有事要做。”白瑟瑟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
白瑟瑟说的话，姜沉枫一个字也不相信。可明知道她在说谎，他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他叹了口气，慢慢来吧，他这辈子所有的挫败，都用在白瑟瑟身上了。
姜沉枫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刘宇宁赶了上来：“姜少爷，等一下。”
姜沉枫停住脚步，转过身，就看到刘宇宁拿着一个纸包快步走了过来。
“姜少爷，我们老板说不能白拿您的点心，这是我们店里新出的盐焗蚕豆，您拿回去尝一尝。”
姜沉枫盯着刘宇宁手中的纸包，半天没有动。
刘宇宁脸上的笑容都已经僵硬了，托举纸包的手也开始有些发麻，就在他以为姜沉枫不会要这蚕豆时，姜沉枫伸出手接过了纸包。
“替我谢谢白小姐，顺便帮我问一句，如果我每次来都带东西，她是不是次次都要回赠？”姜沉枫说完不再停留，拿着纸包快速往外走去。
再待下去，他只怕是要被白瑟瑟那个女人给气死。
一包小小的豌豆黄，她也要跟他划分清楚，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知道经过之前的事情，想要追求白瑟瑟并不容易，可他没想过会难到这种程度。
他送礼物，她不是拒绝，就是返还等价的东西，用一切方式跟他划清界限。
他利用合作接近她，她就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用各种行为告诉他，两人只是合作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实在不明白，她怎么就能倔到这种程度。
生平第一次，姜沉枫感到了棘手。他闭了闭眼，没关系，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了，他有耐心。
刘宇宁回到柜台，把姜沉枫的话复述给白瑟瑟听。
白瑟瑟挑了精致的细眉：“自然是要回赠的，合作伙伴，当然要有来有往才好。”
“老板，姜少爷他是不是？”刘宇宁看了看白瑟瑟的神情问道。
“你想多了，我们是合作关系，来看合作伙伴，带份手信，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好了，有客人上门，你该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白瑟瑟笑了笑，刘宇宁是真想多了。
虽然姜沉枫最近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与其说他有可能喜欢上她，倒不如说他是为了无忧梨花白。
回到车上，姜沉枫看着手里的纸包，打开来拿出一颗蚕豆慢慢咀嚼，想起白瑟瑟的绝情，香喷喷的蚕豆也被他尝出一股苦涩的滋味。
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姜沉枫心情颇有些沉重：“小杜，你知道自作自受的滋味吗？”
姜小杜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没有回应。少爷这样，怕是又在白小姐那里受挫了。
姜沉枫也没要姜小杜回应，他只是心里憋得难受，想找个人说一说。
他从来没想过，爱情竟然是这么折磨人的东西。
而在他的这段莫名其妙降临的爱情中，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
回到家里，姜沉枫拿着那包盐焗蚕豆去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我。”
心中郁结的情绪无法发散，只有通过文字宣泄了。
也许是情绪淤积太多，姜沉枫落笔很快，不过一个时辰，一篇文章便完成了，通篇下来，除了个别错字，竟然不用修改一字。
“帮我联系胡主编。”姜沉枫将文章放在一边，等待墨迹晾干。
第二天，时代早报上登出一篇文章《论盐焗蚕豆的威力》。
杜斯礼一大早兴匆匆来到无忧酒坊，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人，却看到一副宾客满堂的情景。
“生意不错呀，你们老板没来？”杜斯礼斜倚在柜台前看着刘宇宁问道。
“在楼上呢，杜少爷，你也来凑热闹？”刘宇宁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姜沉枫一篇文章影响居然这么大，这一早上来的客人全是冲着盐焗蚕豆来的，说是要尝一尝能击垮人信心的蚕豆是什么味的。
“唔，没办法，姜沉枫的文字太有魅力了，我也很好奇你们店里的盐焗蚕豆。”
“没有了，一大早就有人上门指定要买盐焗蚕豆，今日准备的都已经卖完了。”
刘宇宁无奈笑道，那盐焗蚕豆也就是给客人送酒的小食，味道是不错，可也不至于这么多人抢着买。
要不是姜沉枫一篇文章，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点。
不过，刘宇宁也不得不感叹，姜沉枫的笔是真厉害，一份普普通通的盐焗蚕豆，被他一写，就能让整个安城人抢着买。
“没有了？”杜斯礼愣了一下，“唉，我说刘掌柜，我跟你们老板也算朋友吧？”
“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二十斤蚕豆，再等一会就能出锅了。”白瑟瑟从楼上走了下来，她刚看完特地让伙计去买的时代早报。
姜沉枫的那篇文章，让她感受到了他的抱怨，这让白瑟瑟有些哭笑不得，好在文章里除了抱怨，再没有其他情绪。
白瑟瑟想，大约以姜沉枫的家世，来往的人中没有像自己这样斤斤计较的，他才会产生这样的抱怨。
姜沉枫不愧是大才子，哪怕一篇因为抱怨而生的文章，也能馋得所有人流口水，让她酒坊的盐焗蚕豆需求暴涨。
看到白瑟瑟下来，杜斯礼笑道：“你对沉枫做了什么，让他像被父母夺走糖果的孩童一样，心里委屈又不敢抱怨，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拐弯抹角发泄？”
“杜少爷说笑了，姜少爷是安城名人，我能对他做什么？不过是送了包盐焗蚕豆，如果这样他也觉得委屈，那我也没办法。”白瑟瑟淡淡道，她并不喜欢杜斯礼这种带有某种指向性地打趣。
看到白瑟瑟这样，杜斯礼便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他叹了口气，说道：
“沉枫这个人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他对你却是一片真心。他以前做错了事，你心里有怨我也能理解。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你大约不知道，沉枫这个人是个死心眼的人，一旦他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杜少爷别开这种玩笑，姜少爷怎么可能会看上我？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请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不然我的无忧酒坊不欢迎你。”
白瑟瑟脸色沉了下来，她和姜沉枫之间只是合作关系，她不希望有人在这种单纯的合作关系中掺入其他东西。
“抱歉，你知道我这人一向说话不过心，就别跟我计较了。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说这种话。”听到白瑟瑟的话，杜斯礼赶紧道歉。
他想起昨天，白瑟瑟的一句话，就让姜沉枫酸成那个样子，连请帖都不给他了。
姜沉枫对白瑟瑟上了心，可白瑟瑟的态度很明确，她根本没想过再和姜沉枫扯上关系，她甚至讨厌跟他扯上关系。
杜斯礼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姜沉枫想追回白瑟瑟，怕是难了。
杜斯礼走后，刘宇宁问白瑟瑟：“如果姜少爷真后悔了，你会给他机会么？”
白瑟瑟笑了笑：“没有什么机会不机会的，你这话永远也不会成立，姜沉枫是不会后悔的。”
“假设姜少爷真后悔了呢？”
真后悔了？白瑟瑟眯了眯眼睛，想了想姜沉枫后悔的模样，没想出来。
她摇了摇头，说道：“真后悔了也没用，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后悔药吃的。”
刘宇宁这个假设根本就没意义，她从来没喜欢过姜沉枫，他后悔还是不后悔，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可不希望他后悔，到时候缠上来，她还得想办法换个地方，保持目前这样挺好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小伙计悄悄退了出去。
“少爷，吃点饭吧，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姜小杜看着坐在窗台前发呆的姜沉枫，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自从上午夫人过来说了话，少爷就一直是这样了。他真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姜沉枫扶着额头，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少爷，您这样，岂不是如了夫人的愿？”也不知道夫人对自己儿子怎么就这么大恶意，巴巴打听来这样的信息，故意说给少爷听。
“肯定是上次跟夫人要护手霜的时候，夫人才注意到了这件事。”
姜小杜有些气愤，夫人还真是一点能够打击少爷的机会都不落下，跟少爷不像母子俩，倒像是仇人。
“这件事我倒是要谢她告诉我。”
虽然她并不怀好意，却也让他知道了白瑟瑟的真实想法。
真地没有机会了吗？
姜沉枫目光茫然地看向窗外，不，他做错了事，他会尽力弥补，让他放弃是不可能的。
很快到了白瑟瑟和白三叔约定的时间，天还没亮，白三叔和白四叔就到了晴雪园。
看着白瑟瑟眼中的疑惑，白三叔有些扭捏地解释道：“怕被你大伯察觉，我和你四叔在春景院待了一晚，这事你三婶也是知道的，我们什么也没干。”
白瑟瑟笑了：“我明白。”
春景院是安城比较出名的妓院，白三叔其实没必要跟她解释。
不过，白三叔是个正直的人，在春景院这种地方待了一晚，大约也觉得不自在，才会在见到她时急于解释。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让人去准备。”
“不用了，把事情谈完，我们得赶紧回去。”白三叔摆了摆手，这事在成功之前绝不能透出一丝消息。
白瑟瑟没有强求，三人在会客室谈了一个时辰，白三叔和白四叔走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白瑟瑟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脸上露出笑容。
三叔和四叔，比她想象还要好说话，大约是因为在这个时空里，大伯对他们的压榨更严重？
在现代，可没出现过克扣分成的事情，虽然大伯也做了假账，可那是暗地里，明面上他却是不敢做得太过分的。
很快到了礼拜六，无忧酒坊早早开始忙碌起来。
姜沉枫请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在文学界都赫赫有名，是各个大学文学院抢着要的人物，徐怀集、王舜华……
看着这一个个名字，白瑟瑟脸上露出慎重之色，她一再跟刘宇宁确认，务必不出任何差错。
直到姜沉枫来了，白瑟瑟还在忙碌。
“不用太紧张，已经很好了。”姜沉枫环顾四周，房间内光线充足、窗明几净，桌面上摆放着刚采摘的鲜花，上面还带着露水，所有的一切井然有条。
很快百景阁的食盒也送了过来，姜沉枫请的人也逐渐到了。
杜斯礼最后一个到，他拿着与其他人并不完全相同的请帖，摆出一副无赖的模样看着姜沉枫。
大有一副你敢拒绝我，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姜沉枫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你的画技还有待提高。”
杜斯礼撇了撇嘴，不服气道：“我那是个人特色。”
“斯礼，你画功不如沉枫，这都是公认的了，你在这里嘴硬可没什么意思。”一个穿着青色长袍带着黑框眼镜，身材略有些发福的男子笑道。
“那是你们不懂得欣赏。”杜斯礼翻了翻白眼，反驳道。
他转头看向姜沉枫，“听说今天的酒水，用的是无忧梨花白？”
姜沉枫点了点头。
杜斯礼眼睛一亮，拍了姜沉枫肩膀一下：“还是你面子大呀，这白小姐嘴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沉枫打断了：“别拿她开玩笑。”
“行，不开玩笑。”杜斯礼笑了笑，转向其他人，“我们可是托了沉枫的福了，今天大家一定要不醉不归。”
“这酒真有那么好？”
徐怀集有些怀疑，他也听过这无忧梨花白的事，不过在他看来，这多半是商家吸引客人的手段。
可如今看杜斯礼的表现，这酒似乎很不错？
“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一会酒上来了，你们自己尝尝就知道了。”杜斯礼卖了个关子。
“要我说，想喝好酒，还是得去梁家酒坊，那梁家小姐酿出来的酒才是这个。”刚才那个身穿青色长袍的男子比了个大拇指。
他说完又看向姜沉枫：“姜老弟，我听说这无忧酒坊的老板是你前妻？你怎么想起在这里聚会？”
“自然是因为这里的酒好。”姜沉枫回答道。
施安道一旁摇了摇头，笑道：“舜华老弟，你打听消息怎么不打听全呢？你单知道这是他前妻开的酒坊，怎么就不知道他给她前妻送花的事呢？”
王舜华面露惊讶：“我以为这件事是假的。难怪你把地点设置在这里，原来是想追回你前妻。
没想到沉枫老弟你这么无趣的人，有一天也会为了追求佳人，做出如此罗曼蒂克的事情。”
王舜华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让你及早抱得佳人归。”
姜沉枫笑了笑，他确实有帮白瑟瑟宣传酒的意思，王舜华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舜华兄，送花的事是误会。我会把地点定在无忧酒坊，也是因为这里的酒确实不错，一会儿酒上来了，你就知道了。”为了防止一会儿王舜华在白瑟瑟面前胡说，姜沉枫解释道。
王舜华摇了摇头，并不相信姜沉枫的解释，要说酒好，怎么也应该把地点定在梁家酒坊才是。
杜斯礼看着王舜华表情，知道他并不相信，便道：“舜华兄，一会儿喝酒的时候，你可不许抢酒喝。”
“放心吧，除了梁小姐酿的酒，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跟别人抢酒喝。”王舜华摆了摆手，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听到王舜华的话，杜斯礼眼睛都笑眯了起来，想到一会儿能拿这话去揶揄他，看他尴尬的样子，那幅画面一定很有趣。
姜沉枫看了杜斯礼一眼，没有说话。
杜斯礼一向和王舜华不对盘，逮到机会自然是要捉弄他一番的。不过杜斯礼做事向来知分寸，姜沉枫也就没有制止。
白瑟瑟把酒壶端上来的时候，王舜华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然而当她把上面的盖子打开时，王舜华的脸色变了。
本来他还想打趣白瑟瑟和姜沉枫两句，这会儿却完全顾不得了。
“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王舜华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空气中醉人的酒香吸到身体内。
白瑟瑟优倒酒的动作缓慢而优雅，王舜华却嫌她太慢。
他从白瑟瑟酒里抢过酒壶：“倒酒这种粗活，我来干就行了。”
酒刚满上，王舜华便迫不及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一直没有说话的施安道问道，一旁的徐怀集脸上也露出期待。
王舜华品着杯中的酒，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直到他慢慢把杯中酒喝完，才咂了咂嘴说道：“香，这酒实在是香。”
他拿起酒壶刚要给自己倒第二杯，就被杜斯礼一把按住：“你刚才不是说不抢酒么，这会儿又是在做什么？”
王舜华从杜斯礼手中挣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什么抢酒不抢酒的，我不过喝了两杯而已。再说了，沉枫老弟请客，总不至于连酒都让我喝不痛快吧。”
“放心吧，今天的酒管够。”白瑟瑟在一旁笑道。
“就是，人家两口子都没说话，就你话多。”王舜华白了杜斯礼一眼。
白瑟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王先生，您记错了，我和姜少爷可不是什么两口子，我们早就离婚了。”
“舜华兄，别乱说话，坏了白小姐的名声。”姜沉枫脸色也变了，他看向白瑟瑟，解释道：“他就是嘴瓢了，没别的意思。”
白瑟瑟看向姜沉枫，叹了口气道：“这次合作结束后，你还是少来酒坊吧，我们的关系本就微妙，在一起做事，很难不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先是杜斯礼，然后是刘宇宁，现在这位王舜华直接就说两人是夫妻了，倒是她考虑不周到了。
姜沉枫本来还不错的心情，一下子低沉了下来：“难道为了别人的想法，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有任何关系？”
白瑟瑟愣了一下，说道：“这不是你的想法么？送我晴雪园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要不是为了无忧梨花白，他也不会找上她吧，这一会儿他倒打一耙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都知道，姜沉枫仿佛吃了黄连，心里发苦。
王舜华也傻了，他以为姜沉枫能在这里请客，两人就算没在一起也差不多了。
可是看姜沉枫和白瑟瑟这个反应，显然是还没搞定这位白小姐啊。啧，这倒有点意思了。
王舜华朝着白瑟瑟拱了拱手：“白小姐勿怪，是我说错话了，我这就自罚三杯，给白小姐赔礼道歉。”
“你这是赔礼道歉，我看你这是想趁机喝白小姐的酒。”杜斯礼在一旁讥讽道。
徐怀集和施安道看到王舜华这样，哪里还不知道这无忧梨花白绝对是好酒。
王舜华就是文学界里的酒痴孟，他不喝的酒不一定不好喝，可他如果抢着喝的酒，那一定是好酒。
施安道也迫不及待给自己满上酒，轻轻抿上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确实是好酒，这酒浓而不烈，香而不俗，实在是难得的好酒，白小姐这酿酒的技术一点也不比梁小姐差呀。”
徐怀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尝了一口之后，脸上同样露出满足的神色。
“白小姐，我听说这酒是不卖的，只能用文章来换，不知怎样的文章才能换到这样一壶酒？”
几个人一番动作，算是把刚才的尴尬盖了过去。
白瑟瑟也没在意，她只是不喜欢跟姜沉枫扯上关系，既然这些人明白了，她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具体我也没办法给出标准，但是我想以在座诸位的才华，只要认真写出一篇文章，想换一壶酒还是很简单的。”
姜沉枫看白瑟瑟神色如常，心里更加难受，她越是这样，越是表明，他在她心里一点位置也没有。
可他的难受，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察觉。
“这也巧了，我这里恰好有一篇文章，尚未给他人看过，白小姐你看看能不能换你一壶酒？”徐怀集掏出一个半折的信封，从中抽出两页纸，递给了白瑟瑟。
“我说怀集，你可真够奸诈的，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王舜华看到徐怀集这样，脸上露出不满，他也掏出了一个信封：“幸好沉枫老弟跟我约了稿，我想着既然今天见面，便一起带来了。沉枫，你不会介意我先给白小姐看一看吧？”
“当然不介意。”姜沉枫看向白瑟瑟，若不是这些条件，他都未必说得动白瑟瑟跟他合作。
白瑟瑟有些惊喜，她接过两人的文章慢慢看了一遍，又把文章还给了两人。
她的意识沉入到空间内，果然在无忧临泉旁边发现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看来，她想要得到低级无忧灵珠，还是要靠这些才华横溢的文学大家。
“两位都是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人物，这两篇文章都极好，自然是可以换酒的，我一会让店里的伙计准备好，两位离开的时候可以一并带走。”白瑟瑟笑道。
“我能冒昧问一下，白小姐是怎么想到用酒来换文章的？”王舜华有些好奇。
“也没什么，我从小便喜爱文学方面的东西，可惜天资有限，再加上环境也不容许。如今自己有了能力，自然想实现小时候的愿望。”白瑟瑟笑着解释道。
“当然，若是哪位有才华之人喝到了我的酒，觉得不错，顺便在报纸杂志上帮我宣传一下，我可是稳赚不亏呢。”
白瑟瑟这样的坦白，不但不让人觉得她俗气，反而觉得她率真得可爱。
姜沉枫看着她眼中的俏皮，拳头渐渐握紧，当初他怎么就没想过跟她多相处一下呢？
哪怕是一个礼拜，也足够让他见识到她的魅力，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白小姐实在是率真可爱，就冲着你这句话，这个宣传我帮你做了。”王舜华拍着桌子说道。
“那我可真是太感谢了，以后我若是出了新酒，第一个给您送去。”白瑟瑟赶紧道谢。
“那敢情好，我就等着白小姐的新酒了。”白瑟瑟懂得投桃报李，王舜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人生有两大爱好，写文和喝酒，白瑟瑟这番作为，让他不喜欢都难。
其他人都一脸惋惜，用手指着王舜华：“你才是最老奸巨猾的那一个，一篇文章，就骗了白小姐的新酒。”
施安道笑着看向白瑟瑟：“不知白小姐的新酒酿造出来时，可否给我送上一壶，这宣传的工作，我也会呀。”
“白小姐，说到宣传的事，这几位都不如我。”徐怀集也不甘落后。
“怀集，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我们怎么就不如你了？”王舜华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服气。
徐怀集挑眉看向他：“梁小姐的酒，还是因为我的文章出的名，这事儿你们都忘了？”
“那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如果我第一个发现，你以为还轮得到你？”王舜华轻哼了一声。
“可惜没有如果，事实就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徐怀集双手环胸，挑眉笑道。
“白瑟瑟，咱们都是认识这么久的老朋友了，你可不能忘了我呀。”杜斯礼也在一旁起哄。
“等我新酒酿出来的时候，我给在座诸位都送上一壶。”看到这些在文坛鼎鼎有名的人，在这里像孩童一样打嘴仗，白瑟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说到影响力大，咱们这里所有人都不如沉枫，当初他一篇介绍安城饮食的文章，安城的小吃可差点卖断货。
连我那些老同学都特地写信过来，让我给邮寄点小吃过去，可着实让我为难了许久。”施安道摇头叹息道。
王舜华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其实他写出来的那些吃食，我去吃也就那样，并没有什么特别味道。可是一看他那篇文章，又馋得想流口水。”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笑了。
食物这种东西，有时候与其说味道令人难忘，不如说是过去的情怀、吃食物时的心情令人难忘。
姜沉枫的那篇文章，真正打动人的不是那些美食的种类与味道，而是他曾经吃东西时的感受。
一碗简单的牛肉面，若是有了特殊的故事，便变得不简单起来。
“其实，说起文字影响力，还有一个人……”
施安道还没说完，就被杜斯礼打断了：“今天这么好的气氛，就别提那么晦气的人了，行么？
他那叫影响力，靠掐头去尾的片面事实、以及刻意地迎合来煽动人的负面情绪，你管这叫影响力？”
丁曾海那样的人，简直就是文人中的败类。
就那样的人，还整天不要脸地借着姜沉枫给自己增加名气，杜斯礼提起他就一肚子气。
“还叫别人不提，你自己一说起来还不是没完没了？”徐怀集打趣道。
“算了，不说他了，没意思。”杜斯礼摆了摆手道。
白瑟瑟上完酒，就出去了。
姜沉枫把这些人请来，主要还是商讨开办杂志的事情，她待在这里不合适。
这一顿饭，几人吃得心满意足。
离开前，王舜华把姜沉枫拉到一边，低声说道：“这白小姐实在是个妙人，长得漂亮又有本事，性格也好，你若是真喜欢人家，可得加快脚步了。这样的女子，将来追求她的人只怕不会少。”
“我何尝不知道。”姜沉枫苦笑了一声，要是白瑟瑟同意，他能立刻把人拉去拜堂。
只可惜，他从前把人得罪狠了，如今想取得谅解，哪里那么容易。
不过王舜华说得也有道理，发现她美好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她对他又一直有偏见，将来若真有条件不错的人出现，他真能胜出么？
看来他还是要尽快取得她的谅解，改变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才是。
“我给你出个主意，”王舜华看他这样，说道，“追求女子，无非两个字，攻心。你把事情做到了她心上，还怕她不能原谅你从前的所作所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姜沉枫叹了口气。
“这种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你就做一件事，投其所好。”
“怎么说？”姜沉枫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后面也忍不住认真起来。